第二十八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林父:“我在你们几个孩子眼里就那么厉害?”

林超然:“对。门一响,我们听出是你下班了,就不敢嘻嘻哈哈地闹着玩了。”

林父:“当年我一路往家走,耳边那声音一路劝我,句句都批评我不对,说一个让儿女害怕的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到家门口了,我的气也消了。再回忆回忆那声音,哪儿是别人的声音,明明是我自己的。所以进了家门,我装没事儿似的,连审问都没审问你一句,是吧?”

林超然笑着点点头。

林父:“以后我脾气改多了吧?”

林超然又点头。

林父:“总体来说,我还算是一个好父亲?”

林超然:“不是算,本来就是。”

林父也笑了,笑得甭提多欣慰。

林母来到了病房,林超然起身,将椅子让给了母亲,走到窗前,从瓶子里抽出蔫了的花枝。

林母坐下后,问林父:“你们父子刚才在聊什么?”

林父:“我在跟他提我那把玻璃刀的事儿。”

林母:“还好意思提。那么禁使的一把玻璃刀,你那双笨手,居然就能把它使坏了。”

林父:“儿子,听到了吧,实情我都从没告诉你妈!”

林超然:“妈,当年是我偷偷使坏的。”

林母:“我哪儿有心思为你们爷俩断当年那桩案子。他爸,我给你抻了点儿面片,吃点吧?”

林父:“不想吃,胃里总是胀胀的感觉。”

林母:“还是多少吃几口吧啊?越什么都不吃,胃里越会那样,坐起来,我喂你吃点儿啊。”

林父顺从地坐了起来。

林母喂林父吃面片,林超然深情地、默默地看着那情形。

一扇扇病房的窗推开了,有病人伏在窗台倾听。

林父那间病房的窗外。张继红、王志、罗一民、杨一凡,还有另两名返城知青,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乐队,破旧的手风琴、扬琴、口琴、笛子、箫,倒也合奏得挺好听。居然还有人像模像样地指挥。

林超然坐在病房里拉二胡。

林父靠坐在病床上,很享受地听。

林父忽然大声地说:“超然!”

林超然停止了拉二胡。

林父:“我想刮刮胡子。”

林超然:“爸有这心情太好了,我替爸刮。”

林父:“刮脸刀我让你妈给带来了,在抽屉里。”

林超然:“我去打热水。”林超然拿着盆走出。

林父头在床尾,枕林超然双膝上;林超然坐在椅上,双膝并拢,用安全刀片仔细地为父亲刮胡子。

林超然用热毛巾替父亲擦脸,之后将小圆镜递在父亲手中;林父左照右照,表情显得满意。

林父:“扶我起来。”

林超然扶起了父亲。

林父:“扶我到窗口。”

林超然替父亲穿上拖鞋,扶父亲走到窗口。

林父一手扶窗台上,伟大领袖似的摆摆手。

窗外的知青们停止了演奏,一起望他。

林父一抱拳:“孩子们,谢啦谢啦!光嘴上说谢不行,得有行动是吧?我也要为你们唱几句什么,那才显着谢的实在是吧?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给你们听听?”

知青们摇头。

林父:“那,《咱们工人有力量》?”

知青们摇头。

林超然:“爸,您不必的。”

林父:“我这会儿不是高兴嘛!有了,我在西北时学过几句秦腔,就唱秦腔给你们听听!”

他酝酿了一会儿感情,高声唱起了秦腔。

天黑了。林超然他们曾做过饺子的那排砖房,有一扇窗亮着灯。

屋里。罗一民扎着围裙在切什么肉食,李玖则坐在破椅子上,脚搁在炕沿上。炕沿上摆着小半导体,嗞嗞啦啦地在播姜昆与李文华合说的相声《照相》。

罗一民:“别听了,嗞嗞啦啦地噪耳朵,都听多少遍了啊!”

李玖:“那也爱听!”

罗一民:“好好好,宝贝儿听吧,听吧。”

李玖大声地说:“爱听!”

罗一民:“我说了,爱听那就听吧!”

李玖关了半导体,走到了罗一民跟前,深情地看看他说:“我更爱听你叫我宝贝儿。”

罗一民:“为了亲自做一顿你最爱吃的炒肝儿,我跑一家回民小馆儿去学了半天。”

李玖:“不是回民买不到这些,你能耐不小,怎么买到的?”

罗一民:“咱们知青战友中不是也有回民吗?求他们帮着买的。”

李玖在他脸上很响地亲了一口:“真爱你!”

罗一民:“是我真爱你。”

李玖:“再说几句吧!”

罗一民:“再说什么?”

李玖:“宝贝儿呀。”

罗一民:“那种话像味精,不能往感情里多加的。”

李玖从背后搂住了他腰,撒娇地说:“你很少说。咱俩的感情之中鲜味儿不够,再多加点儿嘛!”

罗一民:“别闹,我这掌刀呢!”

李玖扭动身体:“求你嘛!”

罗一民:“好好好,宝贝,看看外屋煤油炉里的油够不够,不够添满,一会儿还要为你炒个葱爆羊肉,得用大火。”

李玖:“不行!第一句你带儿音了,刚才那句没带儿音,不合格!带儿音的听着才够味儿,重说!”

罗一民:“唉,我的命啊!女人可真是的,她爱你你不爱她,她变着法儿折磨你。你被折磨得终于爱她了,她还是变着法儿折磨你!”

李玖:“这是幸福的折磨,你心里受用得很!快,再那么叫我一次,带儿音的!”

罗一民:“宝贝儿,亲亲爱爱的宝贝儿,别闹了啊?照我的话去做!”

李玖又很响地亲了他一下,到外屋去了,片刻进入,说:“满的,够用。”

罗一民:“那你剥葱。”

李玖乖乖坐下剥葱。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说:“哎,宝贝儿,今天我整理旧物,发现了当知青时的日记,念几段给你听啊!”起身翻挂在墙上的书包。

罗一民自言自语:“宝贝,宝贝儿,宝贝,宝贝儿……”他摇头苦笑。

李玖已翻出了日记,大声地读起来:“今天是星期天,我们几名知青一致认为,革命青年不应该有星期天。除了睡觉,我们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属于革命。”

罗一民:“那上厕所呢?列宁都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二百五!”

李玖瞪他。

罗一民:“二百五宝贝儿!”

李玖:“不许气我,更不许打断!”

她接着念:“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值得特别重视的情况,那就是有些人不戴毛主席像章了。从不戴像章开始,就会一步步滑向不忠于的边缘。这是极其危险的,也是极其严重的政治现象!所以,我们集中了一些像章,分散到各个路口,看到没戴像章的人,命令其请罪,再送他一枚像章。天快黑时,我们总共发现了三个没戴的人。其中一个是‘老右’,他也不配戴。另两个说丢了,我们一人给他们一个。当然,前提是,他们请罪了。我们都认为,这也是战斗。我们要像最高指示说的那样,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

罗一民边洗葱边说:“唉,二百五宝贝儿,我加儿音了啊——你那是哪儿跟哪儿啊!”

李玖:“你说,我们当年怎么会那样?”

罗一民:“应该问,是谁把我们变成了那样。”

李玖:“是啊。太羞耻了!”忽然想起来地说,“哎,我先回家一次啊!”

她将日记往桌上一放,一转身跑了出去。

罗一民:“哎,早点儿回来!”

李玖家。她往袋子里放麻酱、腐乳、馒头什么的。

李父李母呆呆看她。

李玖:“爸,还有那个……那个……没有?”

她分明不好意思说明。

李父:“你说明白啊!”

李玖说拼音:“就是那个jiu……明白?”

李父:“jiu?……jiu……酒?”

李玖连连点头。

李父:“柜子里有瓶没开的……”

李玖打开柜子,取出就往袋里装。

李父:“那可是五粮液!给爸留半瓶啊?”

李玖:“看情况。”往外就跑。

李母:“要不要芥末?”

李玖:“免了!”人已在外边了。

李父李母互相看。

李母检讨地说:“幸亏女儿当初没听我的。”

李父:“幸亏我一直暗中做她的坚强后盾。”

李母:“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谁操棍子要打小罗来?”

李父:“那是误会!”

李玖的头探了进来:“今晚别给我留门了啊!”

她话一说完,头即缩回。

小刚揉着眼从里屋出来,往外追:“妈等等我,我也跟你去罗叔叔那儿!”

李母一把拽住小刚:“别跟去!和姥姥在家,姥姥给你讲故事!”又问李父,“她探进头说了句什么?”

李父:“说今晚别给她留门了!”

李母:“别给她留门了?啥意思啊?”

李父:“你猪脑子啊,自己想!”

厂房里,罗一民与李玖在干杯。

罗一民:“好吃吗?”

李玖:“好吃,好吃!唉,我的命呀!”

罗一民:“你的命还不好啊?还想咋样?”

李玖:“我学你的话,是幸福的感叹!干吗不把灯都开了?”

罗一民:“那多浪费电?晚点儿回去行不行?”

李玖脉脉含情地说:“不回去也行!”

罗一民喜出望外:“真的?”

李玖:“我回家主要就是声明一下嘛!”

罗一民又满了一盅酒,一口饮光,却没咽,含嘴里,起身走到李玖身边,捧住她脸,边吻边给了她半口酒。

两人同时咽酒。

两人各夹了一口菜让对方吃。

李玖:“真他妈幸福!”

罗一民:“幸福就幸福,别带他妈的。”

李玖:“幸福感太强烈了,不带他妈的不足以表达!”

罗一民就又深吻她。

屋门外。红粉笔写着八个大字:一概来人,请勿打扰!

屋里。桌上的盘子碗已空了,瓶子里的酒也光了。

有炕的小屋。两人已躺在床上,李玖枕着罗一民手臂。

罗一民:“宝贝……儿,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口齿不清了。

李玖:“尽管……直说……你的话,是最高……指示……”

罗一民:“我想……取出一万……元钱……给我,营长家……送去。”

李玖:“他开口借了?”

一涉及钱,她口齿清楚了。还晃了晃头,拿起床头椅子上的半杯茶,咕咚咕咚都喝光了。

罗一民:“他倒是没开口借钱……”

李玖:“那就等他开口借时再跟我商量!”显然不情愿,一翻身,背对罗一民了。

罗一民扶她身上哄她:“在医院里时,你不是也亲口说的,不用打借条吗?”

李玖:“那也要等人家开口借!”

罗一民:“我觉得主动点儿好。我了解我营长,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口向人借钱的。咱们明明知道他肯定需要钱,为什么非要等他万不得已……”

李玖一下子坐了起来:“你怎么说话连贯了?”

罗一民也坐了起来:“你不是也口齿清楚了吗?”

李玖:“我看,你没醉!”

罗一民笑了:“你也明明是在装醉啊!”

李玖:“我装醉是因为好玩儿!我要使幸福增加喜剧色彩!”

罗一民:“宝贝儿,听清楚没有?我加儿音了啊,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咱俩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嘛!我装醉也是为了使幸福增加喜剧色彩啊!”

李玖:“不行!”将罗一民推倒。

罗一民又扶她起身:“宝贝儿,行吧。你说不行,显得多无情无义啊!”

李玖流泪了:“明白了,你的好表现是计谋!为了达到目的,还企图把我灌醉!哼,小样!你醉了我也醉不了!”

罗一民:“那是。我宝贝儿天生海量,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的好表现不是计谋,我会那么二百五吗?”

外边,一只手从木板缝间伸入,拔开了院门插,林母进了院子。

林母用手电照屋门上的粉笔字。她只认得“一”和“人”两个字,念出了声。

屋里,罗一民还在劝李玖。

罗一民:“宝贝儿,你可一向是知情知义的人……”

李玖:“甭夸我!一万万万不行,三千可以考虑!”

罗一民:“六千吧!六六大顺,也许林大爷借这个吉数会闯过鬼门关!”

李玖:“给你个面子,四千!”

罗一民:“四千多不好,不吉利!五千吧,五千怎么样?五五……”

李玖:“五五二百五!唉,我的命啊,刚成了有钱人!这以后类似的事儿多了,不是每一次都等于割我的肉嘛!”

拍门声。

两人愣住。

拍门声更大。

罗一民:“你不是跟你爸妈说好了吗?”

李玖:“不会是他们……”

林母的声音:“一民!大娘知道你住在这儿了,快给大娘开门!”

罗一民:“是林大娘!”匆匆穿衣,穿鞋。

罗一民搀扶林母进了屋。李玖也已穿上衣服,卷好了被子,坐在炕上。但她一只脚上穿了袜子,另一只脚上没穿。

李玖站了起来,发窘地说:“是大娘呀,快请坐。”

她搀扶林母坐在椅上。

林母:“李玖也在啊。”

李玖:“那什么……一民他不是胆小嘛,非死乞白赖地央求我,陪他待晚点儿,给他壮壮胆儿。”

罗一民:“是啊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近来特胆儿小。大娘这么晚来,有急事儿?”

林母:“当着李玖的面,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李玖:“大娘,我还成外人了呀?只要我和一民力所能及的事,大娘您尽管开口!”

罗一民:“是啊大娘,她都快成我宝……快成我老婆了,自家人嘛!”

林母:“那,大娘可就豁出老脸来说了,你大爷这一得了癌,家里急需钱啊!人家何家倒是慷慨,肯出一笔钱。可凝之不在了,咱花人家的钱,心里不安啊!于是大娘就想到了你。超然坚决反对向你开口借,但钱即使保不住你大爷的命,起码也能保他多活些日子啊!所以呢,趁超然在医院陪他爸,大娘左思右想睡不着,深更半夜地,不由自主就来了……”

她哭了。

罗一民和李玖互相看看。

罗一民:“大娘,我和李玖,我俩之间,她管钱,但三四千的,我还做得了主。我向您保证,可以随用随取。”

林母:“那,大娘太感谢了。”

李玖:“大娘,别说三千四千,就是四千五千……”

罗一民:“就是一万,李玖她也会二话不说就往外拿的。”

李玖张大嘴,愣住。

罗一民:“是吧,宝贝儿?”

李玖:“是……是啊是啊!”

林母:“能从你们这儿借一万当然更好了,那估计绰绰有余了,大娘这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那,大娘不搅扰你们了,你俩快睡吧!”

罗一民扶林母走出。

李玖气得咬牙根,抓起枕头,一记记往炕上摔。

罗一民回来了,见李玖双手叉腰瞪他。

罗一民:“怎么了宝贝儿?刚才夸你夸不对了?”

李玖拧他耳朵:“你那不是夸我,是挤对我!挤对得我说不出二话来!”

罗一民:“哎呀哎呀,你怎么不分好赖话呢!人家又不是要,人家是借嘛!我营长现在都是副处级干部了,你还怕人家还不上啊!”

李玖:“就他每月那点工资,猴年马月才能还上?我打你打你打你打你……”

她又抄起枕头打罗一民,罗一民绕着桌子躲。

白天。罗一民存过三万元那家银行,几个人在办存储。

李玖进入,走到一个窗口,四下看看,小声地说:“我取钱。”

办理员接过存折,问:“取多少?”

李玖声音更小地说:“一万。”

左右还是有人听到了,惊讶地看她。

办理员:“请稍等。”拿着她的存折,起身跟一个负责人嘀咕什么。负责人出来了,彬彬有礼地说:“同志请跟我来。”

李玖跟他进了一个房间。

负责人:“同志,现在利息很高,您如果不急用的话……”

李玖:“我急用,特急,十万火急!”

负责人无奈地说:“那,好吧!”

一块写有“此处施工请绕行”的提示板醒目地摆在小街中间,木马横于小街中段,那儿的下水道口的铁盖半掩半开,下水道口另一边倒放着一只塑料桶。

李玖的身影从小街那头走来,肩挎大布兜。

一个男人迎她走来。李玖看着他,站住,犹豫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走近她时,猝然将她推得贴着一面墙了。男人的一只手卡住她脖子。

男人:“要钱还是要命?”

李玖惊慌一下,随即镇定地说:“要钱。”

男人:“要钱我捅死你!”

李玖:“捅死我也要钱。”

男人:“你?别人这种时候,可都是保命要紧!”

李玖:“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与众不同。”

男人:“以为我不敢捅死你是不是?告诉你,我可杀人不眨眼!”握在男人另一只手上的刀锋,压在了李玖的脖子上。

李玖:“行行行,算你狠。我兜子里有一万元,你放开我,一半归你。”

男人犹豫。

李玖:“那,四六开,你六我四!”

男人还犹豫。

李玖:“三七!我三你七,这是我底线,见好就收,你懂不懂?”

男人放开了她,别好刀,双手抻衣襟,预备兜着钱。

李玖另一只手伸入兜子里,迅速抽出一把菜刀。

男人大吃一惊,后退。

李玖:“王八蛋!你姑奶奶防着你们这种人呢!我他妈先要你的命!”

她闭上眼睛,挥刀乱砍:“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

男人转身,尥蹶子就跑。

一阵响声,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李玖缓缓睁开眼睛——见塑料桶滚到了一边,下水道口的盖子也翻过来了,几乎盖严了下水道口。

下水道传出男人的声音:“救命!救命!”

李玖冷笑,收起了菜刀。

两名水道工拖着塑料管子走来,见李玖盘腿坐在下水道盖上。

一名水道工:“哎,你怎么偏往这坐啊?”

李玖:“有烟吗?”

另一名水道工小声地说:“看来精神不好,千万别戗着来,要顺毛‘摩挲’……”

第一名水道工掏出烟扔给李玖一支,将打火机给了同伴,也小声地说:“我怕这号人,你来。”

对方蹲下,按着打火机,防范地伸长胳膊,替李玖点着了烟。

李玖吸烟,她手一个劲地抖。

一名水道工对另一个说:“别急,等她吸完烟就会走的。”

李玖吸完了烟,使劲按灭地上,忽然仰起头,母狼嚎似的:“来人啊!有人掉下水道里啦!”

医院,林父的病房里。罗一民拿一又旧又小的半导体在摆弄,按不出声音。

林父在看着,而李玖在从网兜里往外取食品。

窗台上,瓶子里是一束鲜花。

李玖从罗一民手中夺下半导体,扔纸篓里。

罗一民:“哎,你……也许是电池没电了。”

李玖:“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破玩意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取出了纸盒,拆装,是新的半导体,给了林父。

罗一民:“你倒是早说呀!”

李玖:“我不像你,一贯言语大于行动。大爷,忠不忠,那得主要看行动,是吧?”

林父感动地说:“哎呀,闺女,你想得可真周到,大爷收下了。但是那什么,钱你们一定带回去!我是老工人,医药费不是可以报销嘛!”

罗一民:“大爷,有些好药是报不了的,咱得为你用好药!”

林父:“如果是治不了的病,无论于公于私,就不必浪费许多钱了嘛!”趁李玖不注意,从纸篓里捡起半导体,塞于枕下。

医生与护士来查房了。

林父:“你们仔细看看她,她现在可是名人,认出没有?”

医生摇头。

护士:“她……她是那个……报上登的那位,赤手空拳擒拿拦路抢劫惯犯的那位宝贝?”

罗一民骄傲地说:“要加儿音。宝贝儿。我对记者随口这么一说,不承想被写到标题字里了。”

林父也骄傲地说:“她是我干女儿,他是我干女婿。”

护士一转身跑出。

医生对李玖尊敬地说:“荣幸,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们医院就有同志被那惯犯拦路抢劫过。放心,老人家在我们这儿一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忽然进来四五名护士,有的将笔和小本伸向李玖,有的向她伸着衣襟和帽子,七言八语:

“李玫同志,向您致敬!”

“李玫同志,请给我签在帽子上吧,我要留作纪念!”

“李玫同志,请签我衣服上!”

李玖一边签名一边纠正:“我不叫李玫,叫李玖。汉字玖。数字里边玖最大,是天数!女人我最大,半边天那么大!”

天黑了,病房中拉上了窗帘,瓶中的花枝更少了。林超然侧身站窗前,用小剪刀修剪花枝,何父坐在床尾一角,目光眷恋地望着林父,林父靠坐床上,静之、慧之,一个坐在床左的椅子上,一个坐在右床边,各自握着林父一只手。

林父幸福地对何父说:“住院的感觉还挺好。我这辈子,从没被这么多人当回事儿过。”

何父:“那就别急着出院,多住几天。”

静之:“只要你觉得好,费点儿钱亲人们也都高兴,别考虑钱嘛。”

林父:“你看,静之、慧之,一边一个,这么亲地握着我手不愿放。医生护士都以为她俩是我女儿呢!”

何父:“当然也是你的女儿。”

林父:“想当初,超然和凝之决定结婚前,我的态度还不太积极,怕和你们知识分子结成亲家,以后关系不好处,哪承想,咱们越处越亲……”

静之:“那是因为您和大娘处处礼让着我爸妈。”

林父:“哪里,是你爸妈处处让着我和你大娘。”

慧之:“大爷,您和大娘,就像我们三姐妹的另两位父母。”

何父:“静之,慧之,让你们大爷早点儿睡,咱们走吧。”

于是静之、慧之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何父:“亲家哥,刚才也没机会握你的手,现在咱俩也握一下手吧?”

林父:“不跟你握的。别人说,在医院,太正式的握手不吉祥。”

何父:“好。那就不握,接你出院时再握。”

林超然送出何家三口后,父亲对他说:“扶我躺下。”

林超然扶父亲躺下了。

林父:“坐我旁边。”

林超然坐在了床边椅子上。

林父伸出了一只手:“儿子,你也握着我的手。”

林超然用双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手。

林父闭上了眼睛,给小孩讲故事似的:“我小时候,常听老辈人说,这么样亲人握着亲人的手,阎王爷派出索命的小鬼一看,就想他们在阳间的亲人了。一想,心就软了……”

林超然:“爸,您刚才说了不少话,睡会儿吧。”

林父:“再说几句。你信不信?”

林超然:“我嘛,半信半疑的。”

林父:“我……也是。”

林父:“我困劲儿还真上来了。听我儿子的,不说了……”

林超然:“爸,那就睡个好觉……”

天亮了。林超然握着父亲的手,上身斜伏在父亲腿边,也睡着了。

护士进入,拉开窗帘,林超然醒了,又走到窗前,挑出枯萎的花枝。

护士走到床边,细看林父,俯身倾听林父的呼吸,惊慌,跑出门去。

林超然转身,吃惊地望着父亲,挑出的枯花从他手中落在地上。

瓶中只剩下了两枝花,一白一红。

护士又回到了病房,一男一女两位医生也来到病房。男医生摸林父脉搏,用听诊器听林父心脏。

男医生向女医生摇头。

女医生向林超然摇头。

护士欲用被子盖住林父的脸,林超然不许。

医生护士互相使眼色,皆退出。

林超然坐下,用小剪刀为父亲剪指甲。

他伏在了父亲身上,双肩剧烈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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