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走廊里。林超然在前边大步腾腾地走,后边紧跟着孙大姐和小姚,神色都有点儿不安。
档案库。林超然在指挥:“先把这几排的架子腾空,摆在空地上,今天上午就一点点都细分出来,做上标记。”
小姚首先上架子上取下一摞,也不弯腰就往地上一丢,不但发出挺大的响声,还扬起了一阵尘土。
林超然瞪她一眼,小姚知错地吐了下舌头。
孙大姐:“小姚,放的时候弯下腰嘛。奇怪,也不常有人出入,哪儿来的这么多灰呢?”
小姚:“大姐你看,一扇窗开了这么大一道缝!”
“不通点儿风吹吹,那不犯潮吗?这是半地下室!”不知何时,老刘也来了。
林超然:“通风不等于一直开着也不关!你过来!”
他将老刘扯到了一排架子那儿,指着说:“昨天晚上下那么大雨,这儿的档案都湿着了!”
老刘:“也没人通知我昨天晚上会下雨啊。”
林超然:“你他妈的少废话!”
老刘愕住。
孙大姐和小姚也暗吃一惊,呆看着他和老刘。
老刘又一转身欲走。
林超然挡住他:“对不起。”
老刘偏要从他身旁挤过去。
林超然伸开双臂撑住了两边的架子:“你也得干活!而且,得写检讨。否则,我向上级汇报你失职!”
老刘:“那骂我又怎么算?”
林超然:“我也写检讨!”
中午了,老刘、孙大姐、小姚三人,有的伏在桌上;有的坐在椅上,架平双腿打盹;有的在看报。
曲主任在浇花。
林超然也伏在桌上打盹。
曲主任浇罢花,轻拍他肩,林超然抬起头。
曲主任小声地说:“陪我出去走走。”
林超然摇头。
曲主任向他耳语:“跟你说事。”
林超然站了起来。
兆麟公园里,曲主任和林超然默默走着。
两人面对面坐在了小亭子里。
曲主任:“昨天夜里下过那一场雨,今天空气真好。”
林超然:“昨天就是在这儿,高老师流着泪向我说她家的事。下班后我去了她家,直到现在心情都不好。”
曲主任:“所以你骂了老刘?”
林超然:“想骂的人更多。”
曲主任:“包括我?”
林超然一扭头,望别处。
曲主任掏出了烟:“吸不吸?”
林超然:“我戒了。”
曲主任自己吸着了烟。
林超然:“一会儿你往哪儿扔烟头?”
曲主任一愣。
林超然:“昨天高老师的孙女在这儿吃了一支冰棍。人家一个北大荒长大的孩子,到了城里,也知道不能随地扔冰棍签子。”
曲主任:“是啊,我往哪儿扔烟头呢?”像掏怀表似的,从上衣兜掏出一个带链子的小袋,再从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美观的烟缸,放在桌上,笑道,“别以为你挑理挑了个正着。想不到吧?咱是绅士型的烟民。”
林超然又将脸转向别处。
曲主任:“你心里对我也有气,对吧?”
林超然看着他说:“对。”
曲主任:“你有气就直接冲我来嘛,干吗骂人家老刘啊?”
林超然:“他也该骂。”
曲主任:“我看别让他写什么检讨了,他是老同志了,一时疏忽大意嘛。”
林超然:“必须写。”
曲主任:“那你也必须写啰?”
林超然:“当然。”
曲主任:“咱们知青办那毕竟也是市委的一个机关部门,副主任上班第二天,就因为骂了属下脏话而写检讨,传出去多不好。”
林超然:“已经骂了,那有什么办法?”
曲主任:“幸亏我再过半年就退了。否则,冲你这性格,咱们正副主任之间如何长期相处?”
林超然:“第一次有人当面跟我说,似乎我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
曲主任:“同志,在兵团当营长和在国家干部序列里当官是不一样的。”
林超然:“你我是官?”
曲主任:“我不是指我,是指你。我都快退了,还说自己干什么?一个处长,算什么官啊!但你不同,第一天我不是就说了嘛,你是有重量级人物举荐的,你是暂时储备在咱们知青办的。如果不跌跟头,你前程似锦,真的。所以你表一种态度,作一次决定,安排一项工作,总之一言一行,都要思量再三。哪件事该努力去做,哪件事没必要难为自己,心里得有那么一套尺寸方圆……”
林超然:“你把我叫出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曲主任:“我是为你好。”
林超然:“谢谢了。那我走了。”起身便走。
曲主任:“不想听我说高老师的事儿了?”
林超然站住,回头。
曲主任:“想听就给我乖乖坐下。”
林超然又乖乖坐下了。
曲主任:“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啊?你在我面前充什么清高呢?我那是教你学坏吗?”
林超然:“快说高老师的事。”
曲主任:“承认你不识抬举,我支你几招,兴许你还真能把高老师的事给办成。不承认的话想走你走。”
林超然艰难地说:“我……不识抬举。”
曲主任乐了:“我的副主任,这就对了嘛。要有点儿起码的虚心嘛。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啊,昨天咱们在走廊碰见的那个女秘书,她姓袁,对不对?”
林超然:“对。”
曲主任:“叫袁玥对不对?”
林超然:“这我不太清楚。”
曲主任:“不对吧?我看她对你挺亲热的,那证明你们关系良好。”
林超然:“是那样。”
曲主任:“那你会不知道她名字?”
林超然:“我们……我们是在特殊情况之下认识的,当时没有问她名字的机会。”
曲主任:“你这么一说,我把握又不大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支你几招了……”
林超然:“该,该,请求你了!”
曲主任:“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不?”
林超然:“是市委的顾问。”
曲主任:“还有呢?”
林超然:“那就不知道了。”
曲主任:“听我说啊。袁玥她父亲,是位在市里和省里都有老资格可摆的人。东北一解放,人家就是正县级干部了。后来,是市里硬把他挖过来当了秘书长。那是要当两年就任命为副市长的,是市长市委书记的后备人选。可后来‘文革’了,他的命运自然也就变了。现在呢,超过年龄线了,只能当顾问了。但老省市的领导,跟他关系都很铁。新省市的领导,对他的一句话,也都格外重视。所以,高老师的事,你帮得成帮不成……”
林超然:“不是我。是咱们知青办。”
曲主任:“那也得有人出头。非你莫属。明白?”
林超然:“不太明白。”
曲主任:“还不明白?只要他一句话,高老师的事,那还不是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林超然:“可,我跟他之间,我哪儿有那么大的面子啊?你这不是瞎支招吗?”
曲主任:“我当然知道你们之间没那么大面子。这是明摆着的。但你先求袁玥啊!只要你说动袁玥肯帮你了,有她替你敲边鼓,事情还不十拿九稳啊?”
林超然沉吟。
曲主任:“你去告诉高老师,让她给咱们知青办写封信,写实了她家的困境,但信封上不要写你的名字,更不要写我的名字,谁的名字都不要写,只写知青办。咱们收到了以后呢,你要求袁玥说服她老爸接见你一次,哪怕是给予你一次礼节性的拜访机会也行。见了面,你再相机行事,将高老师的信呈上,请教老先生该如何处理那样一封群众来信。记住,你不要引着他往知青的事情上想,你要使他觉得,是与一对老夫妇,两位退休老教师有关的事……”
林超然:“为什么?”
曲主任:“知青人数众多嘛,某些事一和知青两个字联系起来,牵扯面那就广了,政策分寸难以把握,往往会将领导本人也拖到攀比困境里去。所以一位领导若不是特别有魄力,敢作敢为,是不太愿意亲自做主的。估计袁玥的父亲,那也可能明智地退避三舍。但退休老教师的人数就比知青少多了,像高老师家那种情况,少之又少,不会引起难以收拾的攀比局面。”
林超然:“那,你考虑得这么周到,解决方案也有了,为什么自己不尽量把事情办成?”
曲主任:“老实说,昨天你的认真态度,使我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地想,才终于想出这么个比较成熟的解决方案。我也去过高老师家,我也很同情,但当时没想出解决办法来。再说,袁玥当时也没在市委当秘书,我也不会由她而联想到她父亲。而且,当时我还有另一种顾虑……”
林超然:“什么顾虑?”
曲主任:“我是要退休了的人啊!谁不愿意在自己退休之前,把凡是自己经手的工作都画上圆满的句号呢?但高老师的事,是我想画上句号就能画上的吗?如果我退休后,将一件拖泥带水的事留给了下一任,那我多让人腻歪啊!也于心不安啊!现在好了,接班的人是你,你又那么的,那么……见义勇为……”
林超然苦笑。
曲主任:“所以,我什么顾虑也没有了。今天,我就等于正式把高老师的事移交给你了。也可以摆点儿资格地说,是将一件有难度的工作布置给你副主任去完成。你要尽力去办,我给你支招,为你出主意想办法,咱们知青办全都配合你啊?办成了,咱们好好庆贺一番,也算是欢送我退休。”
林超然决心很大地点头。
两人离开小亭子,走向公园门口,还在说着,走走停停的。
林超然:“主任,《大浪淘沙》这部电影,‘文革’前您看过没有?”
曲主任:“当然看过啦!一号人物叫金恭授,大明星于洋演的。我喜欢于洋,他演的电影我都爱看。”
林超然:“金恭授要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帮一名老码头工人,他的革命引路人指着码头对他说,看,那么多穷苦的人,你一个一个地帮,帮得过来吗?”
曲主任:“有这个情节,我印象深刻!”
林超然:“如今,新中国成立了,穷苦的人还是很多,在没有具体的政策关怀到一大片的情况之下,谁能帮就尽量帮一个,也不算是可笑的想法吧?”
曲主任:“当然不可笑!要是连这种想法都被认为可笑了,那社会不是太冷漠了吗?”
两人又在公园门口站住,比比画画地讨论起来。
市委。下班时,林超然站在楼门口等人。
袁玥从楼里走出。
林超然:“袁玥同志!”
袁玥看见他,笑了:“等人?”
一辆小车开到楼前,袁玥又说:“我先走了啊!”踏下台阶,快步走到车前,打开了车门。
林超然:“袁玥!”
袁玥回头看他。
林超然:“我在等你。”
袁玥:“有事?”
林超然点头。
袁玥:“明天说行不?”
林超然:“最好今天。”
袁玥对坐在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关上车门,小车开走了。
林超然走到了她跟前,歉意地说:“真对不起,使你坐不成车了。”
袁玥:“没有什么!”
林超然:“每天有车接你上下班?”
袁玥笑了:“我哪儿有那种资格呀!车里坐的是我老爸,他来市里开个会。我当然要沾他一次光!不沾白不沾啊!”
林超然也笑了。
林超然推着自行车,与袁玥走在街上。
袁玥:“林副主任不再骑辆小破三轮了?”
林超然:“那是人家罗一民的。这是我老爸因为我有正式工作了,一高兴,一咬牙,亲自给我买的。”
袁玥想到了什么事,扑哧笑了。
林超然:“你笑什么?”
袁玥:“你那个战友罗一民,为你们去年惹的麻烦,壮着胆子到我家去,想游说我爸出面替你说情,结果被我爸给训出了家门……”
林超然苦笑地说:“我已经有日子没见到他了。替我扶下车,我请你吃冰棍儿!”
袁玥:“哎……”
林超然已跑开了。
林超然拿着两支冰棍回到了袁玥跟前。
袁玥:“我胃怕凉,不想吃。”
林超然:“给点儿面子嘛。奶油的,对胃有好处。”
袁玥:“瞎说!”却接过了冰棍。
两人一边吮着冰棍一边走。
袁玥:“咱俩这样子,像俩小孩儿。”
林超然:“都不是小孩儿了,还能像小孩儿,这种感觉挺好啊!”
袁玥:“吃人家的嘴短。什么事儿,请讲吧!”
林超然:“我想……过几天到你家去一次。”
袁玥:“欢迎啊!再也不会闹出上次那种笑话了。我爸举荐你之前,还征求我的意见了呢,我当然举双手赞同了!”
林超然苦笑地说:“我遇到难题了,想请你父亲帮忙。如果他不愿意,还得请你帮我说服他。”
袁玥站住了:“公事私事?”
林超然:“公事。私事不敢打扰你父亲。”
袁玥:“刚上班第二天就遇到大难题了?”
林超然点头。
林超然在存自行车,袁玥在等他。
两人走在松花江畔。
袁玥:“你说的那个高老师家的事,我听了也很同情。你们为什么不以知青办的名义向别的领导打份报告?”
林超然:“我也这么想过。原先的市委书记还请我吃过一顿便饭呢,可他调走了。我们知青办的人都谨慎,不敢贸然给市一级领导打报告,怕办夹生了,反而事与愿违。”
袁玥:“我和我母亲,其实都不太鼓励我父亲多管闲事。顾问顾问,人家在职在位的领导干部问到的时候,替人家当当参谋,那才好。否则,反而有添乱之嫌……”
林超然:“是啊是啊,我完全理解。但高老师这一件事,无论如何你要帮我这个忙,求你了……”
袁玥犹豫。
“冰棍!奶油鸡蛋冰棍!”
一卖冰棍的小女孩推着冰棍车走来。
林超然:“等一下!”
他跑了过去。
袁玥:“哎!你……这家伙!”
她有些生气地转过了身去。
林超然又买了两支冰棍跑回来。
袁玥嗔道:“你真是的!何必呢?我说过了我胃怕凉!”
林超然:“还是奶油鸡蛋的……”
袁玥:“奶油鸡蛋的也不吃!”
她往前走去。
林超然愣了愣,紧跟上,相劝地说:“再吃一支吧,买都买了,你总不能眼看着化在我手里吧?”
袁玥:“你自作自受!”
林超然:“有人在看咱俩了。准以为咱俩在搞对象呢!快接着,要不看的人更多了。”
袁玥终于接过了一支,警告地说:“绝对不许再买了啊!”
林超然:“不买了不买了。冰棍越吃越渴。再买也要换个样,请你喝汽水儿。”
袁玥:“你敢!”
两人忍不住都笑了。
袁玥:“你要是想讨好谁,只知道请人家吃冰棍、喝汽水吗?”
林超然:“那倒也不是。小时候家里生活很困难,看见别人吃冰棍、喝汽水,可馋了。我是享受助学金的学生,不敢买冰棍买汽水儿,怕被同学和老师看见。有一年‘国庆’,我带弟弟妹妹逛公园,兜里有几角钱,就买了三支冰棍。怕被熟人看见,结果还是被几个同学撞上了,后来还写了检讨书……我对冰棍和汽水太有感情了……”
袁玥:“如果我拒绝帮你,那你还打算怎么讨好我?”
林超然:“那……那我也不知道了。”
袁玥:“你们知青办还打算怎么帮助高老师解决困难?”
林超然:“那可就谁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袁玥:“那你以后会不理我了吗?”
林超然:“那绝不会。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原则,你也有你的难处。你替你父亲考虑,这我完全能够理解,只不过……”
袁玥:“只不过怎样?”
林超然:“心里不是滋味,一想就难受。明明是工作职责应该进行帮助的人,却又偏偏无能为力,这种心情,和一个明明想主持法律正义的人,面对明明被判错的人一样吧,又沮丧,又悲伤,还有一种大的失败感……”
他挥了一下手臂:“这你肯定不会理解的!”
结果,没吃一两口的冰棍从手中飞出,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支冰棍,表情极为惋惜。
他走过去捡起冰棍,扔进了附近的垃圾筒里。
袁玥将自己手中的冰棍递向他:“把我的吃了吧,我没什么传染病。”
林超然左顾右盼。
袁玥:“我胃还真有点儿不舒服了,你不吃我也不想吃完了,别浪费了。”
林超然:“等那几个看我的人转过头去……行了,他们不看我了!”
他迅速从袁玥手中接过了冰棍。
袁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理解?而且还说得那么肯定!”
林超然:“能理解?”
袁玥:“百分百理解。我可好久没被感动过了,你刚才的话感动了我。高老师的事,我帮了,而且要帮到底,直到帮出个好结果。”
林超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袁玥:“冰棍在化!”
林超然一口将剩下的冰棍吃得只剩签子了。
袁玥却皱起了眉。
林超然:“怎么了?”
袁玥捂着胃说:“都怪你,胃真有点儿疼了。”
林超然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袁玥。
林超然:“胃好点了吗?”
袁玥:“不太疼了。林超然,我爸荐举你当知青办副主任,还真算有眼光!”
林超然:“你把这种话在你父亲面前多说几次就起作用了!”
袁玥家那幢楼前。林超然和袁玥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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