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正房。林母在看那三袋奶粉,拿起一袋放下一袋,像看宝物,并且自言自语:“这下可够我孙子吃小半年的了!”
林父在点钱,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别三袋都摆明面上,九号老王家,街尾老于家,去年也都添了孙女孙子,也发愁买不到奶粉呢。哪天人家来串门看到了,开口说借一袋,你好意思不借给人家?”
林母打开箱盖,放入箱子两袋,转身看着林父问:“你找出那么多钱干什么?”
林父:“我想给超然买辆新自行车。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国家干部了,还骑那辆破自行车,别人也许会以为他装样子。再说,我没辆车骑,也觉得不方便。”
林母:“他不会让你出钱买的。”说罢,脱鞋上炕,又开始缝那小被子。
林父:“我也不跟他说啊,买回家了,他还能不骑?哎,我这儿还差三十元,你能不能也贡献点儿?”
林母:“骗我,我不信你连买辆自行车的钱都不够了。”
林父:“我哪能骗你呢!为了盖那小偏厦子,差不多把我攒的钱花光了……”
林母:“我没钱,我又没退休金,哪儿来的钱?”
林父:“你敢说你没点儿私房钱?”
林母:“没有。”
林父:“超然给黑大刷房子挣的钱没给过你?哎呀,这当妈的怎么只进不出呢?你这表现不怎么样啊。”
林母:“我的私房钱也就几十元!”
林父:“我也没管你多要啊!不就要三十元嘛!”
林母瞪他:“那我还能剩下多少啊?”
林父:“批评你自私,你还真自私,你看我,有多少往外拿多少!你怎么就不能向我学习学习?”
林母:“你少批评我,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每月有五十几元退休金,我有吗?”
林父:“好好好,算你借我的,以后月月还你,行吧?”
林母:“我这儿正缝被子呢,晚上再说。”
她又低下头做起活儿来。
林父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忍住没说,默默将钱放入小匣子里,按上小锁,也开了箱盖,放入箱里。
林父在炕边坐下时,林母说:“给我纫上线。”
林父接过针线,走到窗前,冲着阳光穿针引线,之后将针线还给林母,又坐在炕边。
林母:“你说,要是超然和静之,他们……那个的话,好不好?”
林父:“哪个的话?”
林母:“你明知故问啊?”
林父:“你是说……如果他俩……成了夫妻?”
林母点头。
林父愣愣地看了她片刻,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说:“你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林母:“这种想法怎么了?犯法呀?是杀头之罪呀?”
林父:“你小声点!”
接下来,对话都尽量低了声音。
林母:“在自己家里,就咱俩之间说说,我不怕静之听到,更不怕超然听到。当着静之的面我也敢这么问她。”
林父:“不许!人家静之现在是大学生!而且人家是学法律的,凭她那么聪明好学,不久肯定是个各方面冒尖的学生。毕业了分配,估计哪一级法院都会争着要她!”
林母:“咱们超然就次到哪儿去了?他刚才不是说了,一去上任就是处一级干部了。”
林父:“可他毕竟是结过婚的,而且有了儿子,人家静之可是黄花闺女!”
林母:“可凝之是静之的亲姐,静之是林楠的亲小姨。而且我觉得,静之对超然是有那么一种意思的。”
她说着,穿鞋下炕。
林父:“如果你感觉错了呢?万一你哪天一点破,满拧,人家静之一不高兴,以后还愿意登咱家门吗?”
林母:“我的感觉错不了。即使真错了,静之也不至于多么不高兴。她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往带盖带把的缸子里舀奶粉、加水、加糖。
林父:“就算静之愿意,超然愿意吗?”
林母一边轻轻搅拌一边说:“超然他有什么理由不愿意?还有比静之更适合做他媳妇的女子吗?他如果不愿意证明他脑子出了毛病了,那我就跟他急,跟他闹!”
林父:“就算像你说的那样,静之愿意,超然也符合了心思,那亲家两口子会怎么想?人家那么好的大闺女嫁给咱们林家了,结果……虽说不完全是咱们林家的错,却总之说明咱们林家对凝之关心爱护得不够周到。反正在两位亲家面前,我心里边内疚大了去了。现在,人家凭什么愿意再把小闺女嫁给咱们超然?如果让静之和超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渐渐往那么一种关系发展,两位亲家质问起来,咱们能说清楚吗?如果他们一翻脸,亲家关系不也交代不了吗?”
林母:“你先别那么多顾虑,先说他俩真那样了好不好?”
林父:“好当然好。除了静之,任何一个别姓的女子再做了超然的媳妇,再进了咱们家的门,我心里还真的是难以接受……可,我担心好事并不朝好的方面发展,结果,到头来反而变成了坏事。”
林母:“是啊,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顾虑。”
她一边说,一边端着缸子往外走。
林父:“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林母:“给静之送缸子奶去,她肯定流了不少血,还不得加强点儿营养?”
林父抢前一步,挡在门口,板着脸说:“不许你去,我送过去。”
林母:“我冲好的,非显着你去做好人?”
林父:“我是担心你那张嘴,怕你当着超然的面,顺嘴一出溜,对人家静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搞得静之别别扭扭,搞得咱们超然也不大得劲。”
林母:“我傻呀?当面问我也会挑个时候。放心,刚才咱俩嘀咕的话,我半句也不说。”
林父:“你把超然撵这边儿来,喝得半醉不醉的,免得他失了姐夫的样,惹得人家静之烦他……”
林母:“静之才不会烦他。”
林父:“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要不你别去,还是我去!”
林母:“好好好,你别争,听你的。”
林父这才把门口让开,林母端着缸子出去了。
偏厦子里。林超然站在屋的中央,东看西看,分明在用目光寻找什么,炕上有一只箱子,箱子的横面与炕沿齐,静之站在那儿,靠着箱子,望着林超然。
静之:“找什么。”
林超然:“二胡。我要为你大姐,也要为你,为你俩拉一段二胡。”
静之:“如果我没记错,你把二胡拿到你们那个小厂去了。我在那儿见过。”
林超然想了想,说:“对……你……没记错。那,我为你,和你大姐,不,你大姐……和你,为你俩……唱歌……”
他引吭高歌《十五的月亮》,却因为喝醉了,根本唱不上去那么高的音。
静之:“你会把大爷大娘唱过来的。”
林超然定定地看着她,愣了一下,索然地说:“你又说对了,是会那样。今天你怎么接连都说正确的话?”
静之:“因为我没喝醉。”
林超然:“我也没……没醉……没……彻底的醉……我……高兴高兴……也要让你,和你大姐……不,不对……让你大姐,和你,高兴……我今天,总说错话!我……我要为你俩跳舞……蒙古族……雄鹰舞……马头琴……口琴……”
他口中发出马头琴声,亢奋地跳了起来。
静之面无表情地,默默地看着他。
林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向静之伸出了一只手:“扶……扶我……一下。”
静之:“不。”
林超然:“生我……气了?……我刚才……已经认过错了。”
静之:“我不是因为那个。我怕你再弄疼我肩膀。我一只手扶不起一个醉汉来。”
林超然:“那……那我……就不站起来……”
静之:“那,我会替你感到羞耻的。”
林超然却大声朗诵起来:
三伏天下雨雷对雷,
朱仙镇比武锤对锤,
今儿晚上,
咱哥们儿几个杯对杯!
酗酒作乐的是浪荡鬼,
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
饮酒赞前程的,
是咱社会主义……新一辈……
“鼓掌!给予雷鸣般的掌声!……”
静之:“我看你这会儿就像浪荡鬼!”
林超然:“团泊洼的秋天啊!……下一句是什么来着……诗人,你为什么偏偏要在黎明之前离开我们呢?郭小川,回来,闻捷,回来!傅雷,乌·白辛……你们一起回来啊!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是绯红的黎明……正在喷薄……祖国啊……”
静之用一只手将一把椅子拖到了他跟前,之后退回原地,仍以原来的姿势站立。
她说:“我只能帮你这么一点儿忙。如果你还不站起来,那么替你感到羞耻的不只是我,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位死者了。”
林超然扶着椅子站起,反坐椅上,双手撑着椅背,瞪着静之说:“我要大声对你说……不,我不能说……你知道吗?你爸爸代表你妈妈,找过我了……他们要求我,关心一下……你的个人问题……及时向他们反映……你的……感情问题。”
他大喊:“谁告诉我,为什么感情是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一个问题?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凝之……不不,不对,静之,告诉我,你为什么特别喜欢舒婷的诗?”
静之:“因为她的诗歌是温暖的,哪怕她写的是悲伤。”
门外。端着缸子的林母愣愣地站在那儿,已听了多时。
林超然的声音:“静之,你为什么要流泪呢?别哭……我绝不会辜负我的岳父母,也是你爸妈的信任的……有时候,信任也是悲伤,温暖的……悲伤。”
林母转身悄悄走了。
林家正屋里。林父坐在桌子那儿,在粘一些破损的角钱、分钱。
林母又端着缸子推门进入,将缸子放在桌上,默默坐下,叹了口气。
林父:“怎么去了这么半天,还一回来就叹气?”
林母:“我压根儿就没进屋去,这么半天一直站在外边来着。”
林父愕然地说:“插着门?”
林母:“你想哪儿去了,咱们超然是那种当姐夫的男人吗?再说你那么想也把人家静之看扁了。”
林父:“是你说的不明不白的!”
林母:“你性急不等我说完就乱猜嘛!你就没听到超然嚷嚷?”
林父:“我不是耳背嘛,关着窗,听是听到了几句,我以为是后街有人在吵架,他嚷嚷什么?”
林母叹道:“我也没太听明白,高一嗓子低一嗓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我耐着性子站在门外听,还真听到了几句一心想听到的话……”
林父:“往下说啊!”
林母:“听超然对静之说,咱们亲家公,代表亲家母,跟他谈了一次话,让他多关心静之的个人问题,还要经常向他们作汇报……你想啊,要是关心来关心去,把静之给关心成……那成了摆不到桌面上的事儿啦!”
林父:“我怎么说来着?被我说中了吧?有的事,想想是挺好的事,但也就只能那么想想。从今天起,你要把你的好想法沤死在心里,绝不许再冒出一点点小芽来!”
林母:“可我还是不死心。”
林父:“你快给我死了心,咱们林家从没做过被谁指责的事,和亲家之间更不许出那种事!”
林父、林母、静之三人在吃晚饭。无非苞谷面菜团子、大子粥、蒸土豆,一小盘咸菜,一小盘白糖。
林母:“静之,菜团子好吃不?”
静之:“好吃。馅挺香。”
林母:“为你,大娘舍得放香油了。”
静之:“还放了虾皮吧?”
林母:“过春节凭票买那半斤虾皮儿,剩了一两来着,大娘炸炸全拌馅里了。”
她俩对话时,林父一直在默默剥一个土豆,这时就将剥得光光溜溜的土豆放在静之面前的小盘里了。
静之:“大爷别替我剥,我自己来。”
林母:“早就听你妈说过,你打小可爱吃蒸土豆蘸白糖了。土豆家里倒没缺过,一想你要在这儿吃饭,大娘必然让你吃上这口儿。”
静之:“谢谢大娘。”蘸着白糖大快朵颐。
林父:“静之啊,你姐夫一般是不往醉了喝酒的。今天不知怎么了,不管他多在你面前现丑,你可别笑话他啊!”
静之:“大爷,我不会笑话他的。”
林父林母互相看,表情都欣然了。
林母:“他刚进这屋的时候,还没怎么显出醉样儿,不承想一到了那边小屋里,就在你面前耍开了酒疯。”
静之:“他也没耍酒疯,他为我朗诵诗歌来着,想让我高兴高兴。”
林父林母又互相看,都微笑了。
林父:“那就好,那就好。”
门开开,慧之进入。
林母:“哎呀,慧之也来了,吃了没有?”
慧之:“在医院食堂吃过了。”
林父:“那也坐下,再吃个土豆,这新下来的土豆好吃,面。”
慧之倒也不客气,坐下拿起一个土豆就剥起来。
静之:“你先声明一下行不行?有何贵干?”
慧之:“怎么,是你姐夫家就不是我姐夫家啦?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啦?”
林父:“都来得都来得,谁长久不来我和你们大娘想谁。”
林母:“她闹着玩呢,你别当真。慧之,因为林楠拴着,明知你们在搬家,我和你大爷也没顾上去帮帮忙,你爸妈是不是派你搬兵来了?”
慧之:“我家昨天都安顿好了,是我妈那班的一些学生帮的忙。今天不星期六嘛,我爸妈让我无论如何找到静之,跟她一块儿回去过星期天。我到她学校去了,她同学说她到你们这儿了。”
静之:“听说我的英雄事迹了?”
慧之:“没进黑大校门就听说了,估计明天会成报上的头条新闻。”
静之:“那你到现在也不问句关心的话!”
慧之:“对于我们学医的人,缝五六针是小伤口。”
静之:“大爷大娘,你看她成心气我!还是我一个姐呢!”
林母:“大娘替你出气,打她。”假装打了慧之一下。
慧之:“行了啊,到此为止,不许再装小孩了!我姐夫呢?”
林母:“他那几个一块儿干活的哥们儿请他喝酒,他喝高了,在小偏厦子那边睡着呢。”
林父:“一会儿我送你俩回家。”
慧之:“不用送,我俩又不是小孩儿。”
林父:“天黑了,不送哪儿成!”
林母:“听你大爷的,要不我俩都不放心。”
静之、慧之和林父走在僻静的街道上。姐妹俩拉着手走,林父走在她俩旁边,手中拿着二截棍。
慧之:“大爷真像咱俩的保镖了,连多年没摸一下的二截棍都带上了。”
林父:“老了,光靠拳脚心里没底了。静之今天的事提了我个醒,送你俩回家,一点儿闪失也不能出。”
静之:“大爷,你年轻时真跟日本流氓打过架呀?”
林父:“那是。当年我这二截棍不含糊,一个人对付三五个人玩儿似的。现在胳膊腿硬了,不服老不行啊。特别最近几个月,总觉得浑身没劲儿,拿不成个儿似的。”
静之站住了,关心地说:“大爷,去医院看过没有啊?”
慧之也站住了,恳切地说:“大爷,过几天我联系个后门,带您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行不?”
林父:“不麻烦别人吧。我的身子骨我心里有数,不会有大事儿,许是盖那个小偏厦子的时候累着了点儿。”
静之:“大爷,还是得听我二姐的,要不我们不放心。”
林父:“听、听。为了给你俩个放心,慧之你怎么安排我怎么服从,行吧?”
静之和慧之就都微笑了。
三人走到了何家入住的那幢楼前。
林父:“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就不进楼了。”
静之:“大爷,还是进屋坐会儿吧,您还没来过我们的新家。”
林父:“太晚了,跟你爸说,预备了酒,我改天再来参观你们的新家呢。”
慧之:“静之,那就别勉强大爷了吧。”
两人目送林父走远。
姐妹两人上几层楼梯,站在三楼自己家门前。
静之欲举手敲门。
慧之阻止道:“看,还有门铃。”言罢,欲按门铃。
静之也阻止道:“让我按。你都按过了,我还没按过呢!”
慧之:“贤妹请。”
静之很有修养地伸出一根手指,像第一次按表决器似的按了一下门铃,接着,又按一下。
门开了。何母在屋里说:“你俩可回来了,静之,有客人在等你。”
姐妹两人进了屋,见何父陪着两男一女三人坐在小客厅。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还是位穿警服的老警官。
何父:“她就是我三女儿何静之。静之,这位是晚报的记者,这位是电台的。”
老警官:“我是区公安分局的,例行公事,向你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我看这样吧,干脆我先问,我要了解的,肯定也是两位记者同志想了解的,这样节省时间。”
静之点头,不情愿地坐下。
天亮了。何父何母一个端着一盆油条,一个端着带盖铝锅往家走。
何父:“你觉得,我要向静之认错吗?”
何母:“认错是必要的,但也别太正儿八经的,那样父女之间反而更隔阂了,有意无意似的最好。”
何家。静之在一间一间地看自己的家,她对厨房里的煤气感到新鲜,开关了两次,随后推开了慧之那个房间的门。
慧之也醒了,趴在被窝里写什么,听到响动,赶紧把笔记本儿往枕头下塞。
静之望着墙上的“飞天”说:“你的杨一凡,终于达到了目的。”
慧之拍拍床,静之走过去,也上了床。
慧之:“便宜的拖鞋可都是我买的。”
静之:“那就对了,你工作了,应该为家里做点儿贡献了。”
姐妹两人各坐床的一端,都抱着膝,互相望着。
静之:“写什么呢?”
慧之:“日记。”
静之:“记录爱情?”
慧之:“不告诉你。”
静之:“爸妈看到了墙上的飞天,什么态度?”
慧之:“未置一评。”
静之:“你总能看出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吧?”
慧之:“毫无表情。”
静之:“那就是不高兴呗,二姐,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
慧之:“到目前为止,符合预期。”
静之叹道:“真希望你俩闹别扭。因为闹别扭而冷战,因为冷战而互相指责,因为互相指责而裂痕深化,终于,分道扬镳。”
慧之:“那你的希望肯定会成为泡影的。”
静之:“所以我替爸妈忧愁啊。咱们都这么大了,还让他们操心,有时候真是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
慧之:“少来这一套,你还莫如说是替你自己忧愁。你那点儿鬼心思我还看不透?总盼着我放弃了,你的坚持就少了内疚,对不对?”
静之点头。
慧之:“我是姐,按理说我更应该发扬风格。但别的事可以,爱情这件事不行,门儿都没有。”
静之:“那咱们就只有和父母之间一块儿闹别扭了。希望哪天爸也打你一耳光,那我心里也平衡点儿。”
慧之:“你这种希望倒有不落空的可能。”
姐妹两人都苦笑了。
慧之:“你和林超然同志的关系如何了?”
静之:“我不急于求成,我们的爱情注定是文火慢炖式的。”
慧之:“我倒觉得你应该知难而退,最终选择明智放弃。”
静之:“何出此言?”
慧之:“你想啊,你俩的关系比我和杨一凡的关系更复杂……林超然同志原本是咱俩的姐夫,而我又是你二姐,你和他一旦真成了,我是应该继续叫他姐夫呢,还是应该改口叫他妹夫呢?他比杨一凡年龄大,还曾经是杨一凡的营长,以后他能习惯于叫杨一凡二姐夫吗?林超然同志原本是爸妈的大女婿,你俩一成可好,他成三女婿了。如果爸妈当着外人介绍‘这是我三女婿’,不知他心里会怎么想?如果当我碰上外人介绍‘这是我妹夫’,我心里是有障碍的。乱,你就不觉得乱吗?”
静之:“乱是相对于秩序而言的,为了爱情,让旧的秩序见鬼去吧,我们应该开创新的秩序。”
慧之:“别贫,在跟你进行认真的讨论。”
静之:“我是很认真啊,依我想,将来在我们的亲人关系中,应彼此直呼其名,超然、一凡,为了他俩之间称呼起来不别扭,咱俩之间以后要率先直呼其名。直呼其名了,什么大姐夫、二姐夫、小妹夫之类的叫法,不也就可以一概废除了吗?”
慧之沉吟着说:“听你的意思,是永不打算再叫我二姐啰?”
静之:“你别说得那么忧伤嘛!亲情是亲在心里的情感,真亲,怎么叫都亲。心里边隔生了,嘴上叫得再亲,实际上也还是亲不起来。比如咱俩叫林超然同志的父母,口口声声叫的是大爷、大娘。那算什么特别亲的叫法?向完全陌生的老人打听街道,也得叫人家大爷或大娘吧?而咱俩在内心里,其实也是将大姐的公婆当成另外两位父母来敬爱的,对不对?”
慧之点头。
静之:“同样,姐夫不过是姐姐的丈夫的缩义。咱俩觉得林超然同志是咱俩很亲的一个亲人,不仅因为他是大姐的丈夫吧?更因为咱俩实际上是把他当成一个哥哥来看待的吧?爸妈叫他超然,实际上是把他当成一个儿子来叫的。他爸他妈叫咱们何家三姐妹的名字时,实际上是觉得在叫他们的三个女儿,难道慧之就没体会到?”
慧之:“从现在就不叫我二姐了?”
静之:“多少事,从来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慧之:“那林楠长大了如果不叫你妈妈,叫你小姨,你听之任之?”
静之:“那可不行!以后我学习再忙,也要经常抽空去林家关心他。我必须使他从小就认定我是他妈妈,我不能使他成长的过程感到缺少母爱。我要替大姐给予他足够的母爱。我认为只有我能那么替代大姐。这是与我们大人之间的关系不同的另一种关系。”
慧之凝视了静之片刻,亦嗔亦爱地说:“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呀,上了大学更不得了啦,咸鱼也能叫你说得活蹦乱跳!”
静之笑了:“谢谢夸奖!”
何家四口在吃早餐。看来那是一顿气氛沉闷的早餐,因为四人皆垂着目光旁若无人的样子,而且早餐已接近尾声。
静之:“慧之,刷碗本来一向是我的活,可我成了伤号,动作不便,你就代劳了吧。”
慧之:“可以。”收拾了碗筷,擦过了桌子,转身离开。
何母小声地说:“静之,你刚才怎么叫你二姐的?”
静之佯装不解地说:“叫她慧之呀。”
何母:“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叫她二姐,直接叫她的名字了?”
静之:“从刚才起呗。”
何母:“你觉得直接叫你二姐的名字对吗?”
静之假装想了想,反问:“有什么不对的吗?”
何母与静之对话时,何父在翻看报纸。他显然心不在焉,眉头越皱越紧。
何母循循善诱地说:“静之,你大姐不在了,你二姐是你唯一的姐了,所以你更应该尊敬她。你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我想,这么一点儿起码的道理,无须别人提醒,你也是应该懂得的。”
静之:“我懂啊,妈为什么看出我不尊敬她了。”
何母也皱起了眉:“明明是你二姐,你却偏不叫她二姐,而叫名字,这就是不尊敬!你必须叫她二姐,不许再叫她名字。咱们是知识分子家庭,讲家教的家庭,你不叫她二姐叫她名字,我听不惯!”
何父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我也听不惯。”
静之:“妈,多大点儿事儿呀?值得刚吃完饭您就这么义正词严地问我的罪吗?我认为叫她二姐或叫她名字,并不意味着尊敬与不尊敬的问题,更与咱们家是不是知识分子家庭,是不是讲家教的家庭没什么直接联系。”
何母被噎得愣住。
静之:“再说,我不叫她二姐了,以后要叫她名字了,是我俩人之间达成的共识。是这样吧,慧之?”
厨房传出慧之拖长音调的回答:“是。”
何母:“你们姐妹之间要达成什么共识,那预先也应该征求征求我们父母的意见吧?”
静之:“我们都觉得并无那种必要。否则就预先征求了。妈,您刚才说我们是知识分子家庭,我认为,知识分子家庭的首要家庭原则,理应如下:第一,家庭成年成员之间应是相互平等的;第二,相互之间的尊重应主要体现在思想的相互尊重和重大人生抉择的相互尊重方面;第三,要给予成员与成员之间一定的隐私权利。比如我和慧之,我们之间的共识,那就是我们的隐私,目前还不到公开的时候,所以我们暂且不予公开……慧之,听到我的话了吗?”
慧之的声音:“听到了。”
静之:“同意吗?”
慧之:“太同意了。”
静之:“听,她回答得多愉快!这足以证明,我不叫她二姐而叫她慧之,她内心里同样是高兴的,并没觉得我不尊重她了。而我们的相互尊重,正是建立在思想和重大人生抉择的相互尊重方面。”
何母低声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而且是用上海话说:“何静之,侬给阿拉听好了,侬要是敢把侬二姐带坏了,阿拉绝不答应!”
何父将报纸往桌上一拍:“现在已经不是谁把谁带坏的问题了,我看她俩成了一丘之貉,是在沆瀣一气地与咱俩作对!”
静之摇着头,啧啧连声地说:“这么说就更加小题大做了,简直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何父:“开会开会,我强烈要求开会!”
何母:“我支持。”
何父:“慧之,先别刷了,出来一下。”
慧之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手,装出满脸困惑的样子问静之:“你怎么惹爸妈了?”
静之无辜似的说:“因为我不叫你二姐,而叫你的名字,还有一套不叫你二姐的道理。”
慧之:“爸、妈,我们姐妹之间,互相爱怎么叫就由我们怎么叫呗,你们生的什么气呢?”
何母:“你给我坐下!”
慧之乖乖坐下了。
何父:“我反对攻守同盟,反对阴谋!”
慧之问静之:“爸的话什么意思?你明白不?”
静之耸肩,摇头。
何母:“侬两个小妮子勿要在阿拉面前表演双簧,勿要以为阿拉十三点,哪样子事体都不知道分晓,阿拉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静之慧之装小女孩样,互相看。
何父对何母说:“你先忍忍火儿,我作个开场白。”
慧之对静之说:“快,烟,烟灰缸。”
静之:“妈,烟和烟灰缸在哪儿?”
何母:“勿需要侬献殷勤!”
她自己起身去找来了烟和烟灰缸。
何父叼上了烟。
静之划着了火柴。
何父一口将火柴吹灭,自己重划一支,点燃了烟。
慧之:“爸,别激动,别生气,我们做女儿的,哪一点理应受到指责,您给我们指出来,我们一定虚心改正。”
何父:“一个成员关系良好的家庭,首先是一个关系透明度高的家庭,你俩说对不对?”
静之、慧之点头。
何父:“我认为,以尊重隐私为借口,做女儿的在重大人生抉择上有意蒙蔽父母,甚至采取暗中串联,形成统一战线的方式阻挠父母的知情权,那就是在破坏良好的、透明的家庭关系……你俩说对不对?”
慧之问静之:“你认为爸说得对不对?”
静之:“我认为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慧之:“爸,我也这么认为。”
何母:“静之、慧之,你俩满意不满意咱们这个新家?”
慧之:“做梦都没敢想有这么好的家。”
静之:“吃油饼,喝豆浆,上厕所不用出门,我小时候想象的共产主义就是这样。”
何母苦口婆心地说:“是啊,你小时候胆小,上厕所总怕一脚踩偏了踏板掉茅坑里,爸妈也怕发生那种事,所以你上厕所,家里必有人跟着,不是你二姐就是你大姐,有时妈还亲自跟着……”
静之不禁摸了摸母亲的手,而母亲抓住她的手没放开。
何母:“现在,你们一个成了大学生,一个参加了工作,爸妈也归回到教师队伍了,再不被当成‘臭老九’对待了,咱们全家还住上了这么好的房子,幸福的生活终于开始了,咱们要珍惜是不是……”
静之、慧之点头。
何母:“如果好日子不当好日子过,随心所欲,不听劝,坚持错误,那是不是不知好歹,太烧包了呢?”
静之、慧之对视,都故意做出听不明白的表情。
何母:“我认为你爸说的透明度才是更重要的家庭共识。今天爸妈就来做促进透明的表率,实话告诉你俩,爸妈一直在有计划地攒钱,已经攒到九百多元了……”
何父:“这个月就攒到一千元。”
何母:“我们为什么精打细算地攒钱?还不是为了你俩!你俩谁先结婚,谁就先获得五百元的家庭福利金。谁结婚没房子,小两口都可以一起住家里。愿意暂住就暂住,愿意长住就长住。”
何父:“如果同时结婚,都没房子,那这套房子可以让给你们,我和你妈再住回学校去,我们也情愿。反正学校那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再住回去也不会有谁提意见。”
慧之:“我结婚的时候不要爸妈的钱。”
静之:“我也不要。”
慧之:“爸妈精打细算攒的钱,应该留着保障晚年生活。”
静之从母亲的把握之中抽出手,轻轻握住了慧之放在桌面的手,庄重地说:“同意。”
慧之:“我结婚以后,不会占家里的房子的。”
静之:“我也不会。”
慧之:“但爸妈晚年需要照顾了,那时我们会主动住回来。”
静之:“我们轮流住回来。”
慧之:“平时我们也会经常回家来看望爸爸妈妈。”
静之:“那当然。要回来就约好一块儿回来,尤其过年过节的时候,热闹。”
姐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时,何父何母不时皱眉对视。
何父终于忍不住地说:“等等,听你们的意思,好像你们的对象都板上钉钉了,只要想结婚,随时都可以结婚了?”
姐妹两人又对视。
慧之:“我的情况是这样。”
静之:“我嘛,往早了说,明年。往晚了说,后年也会板上钉钉的。”
慧之:“爸、妈,这就是我们的透明度。”
静之:“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爸妈都做表率了,我们不透明多不好意思。”
何父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母:“好,很好,值得表扬,可我听着,还是觉得半透明不透明的。能不能再透明一点儿呢?慧之,你是姐,你先说,你那个板上钉钉的对象,他姓甚名谁,爸妈见过没有哇?”
慧之:“你们当然不止一次见过啰,如果你们连见都没见过,那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是太不应该了吗?”站起,打开她那房间的门,指着墙上的“飞天”说,“就是这墙画的作者啊。”
何母:“侬侬侬,侬不是跟阿拉讲……”
何父:“你不是说,你们只不过先当成一般异性朋友相处吗?”
慧之:“那是起初。任何事情都是在变化发展的,异性朋友相处久了,后来成为对象关系是符合普遍规律的。”
何父也站了起来,嘴唇抖手臂也抖,指问:“你说板上钉钉是什么意思?”
慧之:“我……我怀孕了……”
何母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何父:“可耻!”高举起手挥向慧之。
静之也站了起来,挡在慧之身前,大叫:“慧之快跑!”
何父抓住静之胳膊,一下子将她拖开了。
慧之躲入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何父冲到了门口。
静之弯下腰去:“哎呀,哎呀,疼死我了!”
何父转过了身。
何母走到了静之身边:“静之,怎么了怎么了?”
静之:“你没看见呀,妈?我爸刚才使劲儿一拽我,肯定把我的伤口给拽开线了!哎呀,哎呀,疼死了,我觉得在流血……”
何父何母一时都慌了神。
何母冲何父嚷:“你躲开那儿!”
何母将静之推到了门前,大声地说:“慧之开门,我保证你爸不打你,静之的伤口流血了,你带回了医药箱,快给她处理处理!”
门开了一半,静之进入,门又关上了。
何父何母在门外对视,无言而无奈。
慧之的房间里。静之对慧之耳语:“为了掩护你,急中生智,装的。”
慧之默默退到床前,坐下了。
静之跟到了床前,问:“你们的进展也太突飞猛进了吧?”
慧之:“我说谎。”
静之也坐在她身边了。
静之:“为什么要说那种谎呢?你不是火上浇油吗?”
慧之:“话逼到那儿了嘛。我一想,总是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也不是常事儿,还不如干脆一锤子砸下去,让他们都不得不接受现实。”
静之:“你可真够勇敢的,比我还勇敢。看来,关键时候见英雄本色,姐就是姐,妹就是妹。”
慧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慧之转身哭了,边说:“静之,咱俩都不是好女儿,咱们这么惹爸妈生气,确实太对不起他们,太让他们伤心了。”
静之双手放她肩上,安慰地说:“也不能这么说,爱情问题上,即使和上帝发生了冲突那也不能让步……还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那句话……已经爱上了,那有什么办法?”
客厅。何母在流泪,看着何父,用上海话自言自语:“这事可哪能办是好!阿拉无能力处理了,水平不来赛了……”
何父握着她手安慰:“别哭,别急,你一哭我心里更乱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外边突然传入齐声喊叫:“何静之……何静之……”
与静之同宿舍的那几名女生,外加是中年男人的系主任站在何家门前。
门开了。静之、何父站门左,慧之、何母站门右,皆笑容可掬,半点儿也看不出刚刚闹过一场风波。
静之脸上笑开了一朵花似的:“哎呀,张主任也来了,快请进!”
张主任对女生们说:“都换鞋,别把人家这么干净的地给踩脏了。”
何父:“不必不必,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
他拉着张主任的手,将张主任拉入屋里。
何母:“同学们也快进来,我代表我们全家欢迎你们。”
门关上后,静之为双方一一作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二姐慧之,爸、妈、二姐,这位是我们系张主任,她们是我同宿舍的同学,都是我好朋友。”
慧之温文尔雅地说:“大家快请坐,椅子不够了,小凳不少,同学们坐小凳吧。”
于是大家纷纷坐下。
慧之:“静之,你的客人,你和爸妈陪客人们先说着,我去为客人们沏茶。”
静之:“那就有劳你了。”
慧之微笑着向大家一一点头,进入厨房。
张主任:“两位家长同志,是这样的,学校和系里都对何静之同学英勇负伤的情况很关怀,很重视,派我代表校领导和全系师生前来探望、慰问。她们几名同学也特关心静之同学的伤情,所以都跟来了。”
静之:“感谢校领导和全系师生的关心,我的感谢也代表我全家。我觉得,其实我的行为也谈不上英勇,她们几名同学面临了,也都会那么做的。”
何父:“是啊是啊,她都没怎么把她的伤当一回事儿。”
何母:“我这小女儿从小就皮实,下乡锻炼了多年,一点儿小伤小疼,忍受得了。”
张主任问静之:“伤口的情况还正常吧?”
静之:“主任放心,我二姐是护士,她说换药拆线什么的,她负全责了,就是……”
张主任:“怎么?”
静之:“刚才让我老爸碰了一下,疼了老半天,疼劲儿刚过去。”
慧之端一托盘茶杯出现了,接言道:“我爸不小心撞着她的……大家请用茶……”
她一一将茶杯送向同学们。
何父:“是啊是啊,我一不小心……”
何母:“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了。”
张主任:“静之同学,还有这么一件事,学校和系里希望你能承担下来,就是……那个刺伤你和陈老师的小青年,是一个在‘文革’中劳改过的问题青年,他行凶,有一定的社会原因。法院现在开始逐步实行律师辩护程序,陈老师强力推荐你为他无偿辩护。”
静之:“这……”
张主任:“逐渐完善司法制度,是改革开放的一项重大任务,如果咱们黑大法律系的同学能为此做一点儿贡献,实在是一种光荣。”
静之值得信赖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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