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林超然:“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袁玥:“别再请我吃冰棍,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又都笑了。

“小玥,怎么不坐你爸的车回来?”是袁母的声音。

两人这才发现袁母不知何时站在他俩身后,手拎菜篮子,里边是买回来的菜。

袁玥:“碰到超然了,我俩谈了一会儿工作。”

林超然:“伯母好!”

袁母:“啊……是你呀!”

袁玥:“进家里坐会儿不?”

林超然:“不了,改天吧!伯母再见!”

袁母点了下头。

林超然骑上车走了。

袁母:“你俩又不在一个部门,有什么工作可谈的?”

袁玥:“他和我谈他的工作。”

袁母:“他的工作不和他们知青办的同志谈,和你谈干什么?”

袁玥:“妈,你这是审问啊?”从母亲手中拎过了菜篮子。

袁家厨房里,母女两人一个在洗菜,一个在淘米。

袁母:“小玥。”

袁玥:“嘛事儿?”

袁母:“你对他,别超然超然的,叫起来挺亲似的。就是叫超然,那后边也应该带上同志二字。还有,尽量不要单独接触。你现在是有了未婚夫的女性,他妻子又去世没多久,免得惹出些飞短流长、瓜田李下的议论。”

袁玥:“我才不在乎那些。”

袁母:“不在乎也得在乎!你俩都是出入市委大楼的人,要时时刻刻注意影响。有些议论,那是没摊在你头上,摊上你就知道利害了,长十八张嘴都分辩不回来名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再说他今天又骑辆新自行车,还是紫色的!你一路坐他自行车后边,多招摇?如果被认识你俩的人看到了,说不定日后就有闲话!”

袁玥:“菜洗好了,切不切?”

袁母:“我的话你往心里记了没有?”

袁玥:“不但记在心里了,而且溶化在血液中了!”

袁母:“你认真点儿!妈跟你说的是人生经验。就在上个月,宣传部有位副处长,挺好的一名年轻干部,就因为一封揭发他作风问题的匿名信,硬是没提成正处!还仅仅因为是莫须有的事!”

袁玥:“那就是造谣!造谣可耻。”

她飞快地切起菜来。

袁母无奈地瞪她。

袁家一家三口在吃晚饭。

袁玥:“爸,你举荐的那个林超然,他工作中遇到难题了。”

袁父:“唔?我能帮他化解得了吗?”

袁玥:“不知道。估计能吧。”

袁父:“那让他来找我啊!”

袁母不满地瞪女儿:“你看,这不是给你爸找事嘛!嫌你爸刚清闲了两天?”

袁父:“你这么说女儿也不对。我举荐的人工作开展不得力,我没面子。工作出色,我脸上光彩。女儿关心我举荐的人,那就等于是关心我嘛。”又对女儿说,“你通知林超然,让他最近来见我。他工作上遇到了难题不主动求见我,向我讨教,那是不对的!他心中没有我这个举荐人了吗?”

袁玥:“我想,他也许是不太敢打扰你。”

袁父:“不太敢?难道我那么可怕,一见面我会把他吃了?”

袁玥:“老爸放心,明天一上班我就告诉他。”窃喜,低头一笑。

袁母不悦地说:“你们父女俩一唱一和的,一天这么说,另一天又那么说,还总是你们有理似的,反正这个家就我找不到什么好感觉!”

袁玥:“老爸,快对我妈表扬表扬!”

袁父:“好,表扬表扬。你多劳苦功高啊,我们父女俩没你照顾还成?来来来,这鱼的中段,肉肥鲜美,由我亲自献给您!”

夹了一大块鱼肉递在袁母碗里。

袁玥:“老爸真善于巴结。”

袁母:“我那话也是说你呢!”

袁玥:“那我也表现表现。老爸给您夹鱼肉了,我只得给您再添点儿鱼汤啰!鱼汤也有一定的营养嘛!”

袁母一时哭笑不得。

林超然骑自行车拐入自己家住的那条小街,迎面被三个同样骑车的人拦住去路,他们是张继红、王志和罗一民。罗一民骑他那辆小三轮车,一手握把,一手拿一块西瓜。

林超然:“嘿,巧劲儿的。”

张继红:“什么巧劲儿不巧劲儿的,下来下来下来!见了我们还不下来?”

罗一民:“我们仨刚从你家出来,大爷大娘请我们吃西瓜了。”说完,将西瓜皮往车斗里一扔。

王志:“我们有事儿跟你商量。”

林超然:“什么事儿?”

王志:“三两句可说不清楚。”

林超然:“改天行不行?”

王志征求地看张继红和罗一民。

林超然:“我刚下班,还没进家门啊,再说也饿了。”

罗一民:“那,改天就改天吧。”

张继红:“改天?不行!你怎么这么好说话?都碰到他还放过他去?”支好自己的车,绕着林超然转,嘲讽地说,“你们看他这样儿,骑上崭新的自行车了,还买了颜色这么招摇的一辆!林超然,你想干什么呀?骑这种颜色的一辆自行车,进出于市委那种地方,企图钓几个女孩子上钩呀?”

王志和罗一民笑了。

林超然:“不许胡说八道!是我老爸买的。因为颜色卖不出去,便宜他二十元钱,换你不捡这份便宜?”

张继红:“是你老爸买的那我不说车了。你俩再看,穿上一身板板正正的衣服了!也不戴那顶军帽了,小分头梳得还挺顺,小脸儿也刮得干干净净的,刚当上副主任第二天,有人往家里送大西瓜了!见了咱们面,还不想下车,还说‘我刚下班,还没进家门啊!’谁管你进家门没进家门,走走!……”说着,替林超然掉转了车头。

林超然:“干什么去呀?”

张继红:“我们也饿着呢,找地方请我们吃饭去!我们请过你了,现在该你请我们了!”

林超然:“我身上没钱,要不都到我家吃去?”

王志:“那我绝对不同意!别给大爷大娘添麻烦。”

罗一民:“我也反对。”

张继红:“那是,刚才都搅扰一次了,不能二次再给我干爸干妈添乱!一民,翻他兜,我不信他兜里没钱。”

罗一民还真就下了车,逐一翻林超然的兜。

罗一民:“才十几元。”

张继红问王志:“你兜里真一分钱没带?”

王志:“我只有三元多。”

罗一民:“我兜里也有几元。要不,今天放过他,还是改天得了。”

张继红:“不行!有些事拖不得。一拖就没指望了。都听我的,找地儿吃饭说事儿去,二十来元足够了!”

林超然不情愿地跟他们走了。

小饭馆门外,四人坐在临时桌旁,四只杯里倒满了啤酒。所上的菜无非是炸花生米、炒土豆丝、拌西红柿、拍黄瓜、咸鸭蛋而已。

张继红:“不碰杯了。都省着点儿喝,就要了两瓶酒。”

林超然饮一口酒后,问罗一民:“你怎么也跟他们两个站马路牙子的往一块儿搅?”

罗一民:“我们那一条街开始动迁了,我的铁匠铺子开不成了,不跟他们往一块儿搅怎么办?”

林超然一愣,又问:“缺钱不?”

罗一民:“暂时还行。”

林超然:“缺钱时吱声啊。”

罗一民:“那当然。你都副处级干部了,每月一百多元的工资开着,跟你我还客气什么呀!”

林超然:“谁往我家送西瓜?”

罗一民:“这我就不知道了。”朝张继红翘下巴,“问他。”

张继红:“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别扯西瓜了,说正事。王志,你说。”

王志:“超然,我们一些哥们儿总站马路牙子肯定不是长事儿,我决心正式起个执照,也组织一号人马干工程队!”

林超然:“这……好倒是好……”

张继红:“好倒是好算什么鸟话?听着这个别扭!”

林超然:“少跟我瞪眼睛啊!再跟我瞪眼睛,别说我起身就走。”又对王志说,“我也早有过你的想法,但不是起码需要几万元注册资金吗?如果你是打算向我借钱,老实说,现在我可真没有。我父亲有点儿钱也为我买车了。我岳父母那儿肯定是存了点儿钱,可我怎么好意思向他们借?”

张继红:“都听到了吧?数他工资高了,还好意思向咱们站马路牙子的哭穷!”

他一只手放在桌上,林超然砸了他的手一拳,砸得他龇牙咧嘴。

王志:“钱不是问题了。我小舅子当倒爷赚了几大笔钱,肯借给我。他们哥几个各自东借西借的凑了一万,估计差不多了。现在起执照也不太难了,不必你费心。就是一旦组织起来,每年得有工程可干。”

林超然点头。

罗一民:“王志联系到了一单大活,可我们执照还没下来,人家不正式跟我们谈。可要等执照下来再谈,那活早跑了。所以……所以嘛……”

他喝起酒来。

张继红夺下了他的杯:“你小子话没说完喝的什么酒啊!”

罗一民:“你说,该你说了!”

张继红:“干吗最不好说的话非留给我说?你说!非由你口里说出来不可!”拧罗一民耳朵。

罗一民:“哎呀哎呀,我说我说,超然你得为我们担保!”

张继红松手了,与王志、罗一民一齐看着林超然。

林超然:“担保?你们有多少人?怎么为你们担保?”

王志:“三十几个,都是返城知青。也不只咱们兵团的,还有插队的。”

张继红:“对方听说有知青办副主任将为我们担保干活的质量,表示执照还没批下来那也可以考虑。”

林超然:“我刚听说你们的事!”

张继红:“是啊是啊,你是刚听说,但我们先跟人家那么说啊!只要你在担保书上签上你知青办主任的大名,我们的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林超然:“什么活?”

罗一民:“盖楼。”

林超然:“你们什么时候会盖楼了?”

张继红:“你嘲笑个什么劲儿啊?盖楼有什么难的?”

王志:“弟兄们中,瓦工水泥工都有。都是返城这几年干出来的熟练工。有我带着干,不会给人家干出质量问题的。”

林超然:“万一……万一你们盖的楼歪了,塌了呢?”

王志:“你要非这么想,那我就没话可说了。”

张继红:“这你大可放心。一幢楼也不只我们弟兄们盖,还有另外几支施工队,我们只不过是参与着干嘛!再说,人家还有质量监察员……”

林超然:“亏你们想得出来!我现在是出入市委的国家干部,能替你们随便担保吗?万一引起什么纠纷,我那副主任还当得成吗?”

张继红等三人呆呆看他。

林超然一起身,开了自行车锁,骑上就走。

罗一民:“我说他不会同意嘛。”

王志:“是啊,太难为他了。”

张继红:“你俩还替他说话?他混蛋!”

王志:“你骂他就不对了。”

张继红:“混蛋!混蛋!混蛋!不是他走得快,我当他面骂他!刚当上个破主任,还是副的,在咱们面前摆的什么臭架子啊!忘了和咱们一块儿站马路牙子的时候了?”

林家。林父在喂孙子吃西瓜,林母坐在小凳上挑菜,林超然进了家门。

林母:“正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林超然:“妈,什么人送来的西瓜?”

林母:“一位退休的高中老师。”问林父:“姓什么来着?”

林父:“姓高。这瓜甜!继红他们三个来过,吃了小半个。给邻居家孩子送去几块,超然,你先吃几块,饭一会儿就好。”

林超然掀开桌上的罩子看一眼西瓜,罩上后不高兴地说:“爸,妈,你们不该收下!”

林母:“人家高老师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了,挺老远挺沉地拎来一个瓜,我非让人家再拎走不可?”

林父:“收下对。再说你妈听她讲,她老伴儿长年生病,送了她一袋奶粉……”

林母:“奶粉人家没拿。走后我发现,人家顺手又放外屋了……”

林超然坐在桌旁发呆。

林母不知自己怎么就错了,闷声不响地端着菜到外屋去了。

林楠:“爸,爸,抱……”

林父乐了:“嘿,我孙子今天出息了,开始叫爸了。超然,快抱他一会儿!”

林超然从父亲怀中抱过了儿子,亲了儿子一下。

林父:“你们帮那高老师解决什么困难了?”

林超然:“以后再讲给您听吧,目前正帮她解决。”

林父:“我看她愁眉不展的,八成是难倒一家人的事。你一定要替人家解决了。”

林超然:“解决起来不那么容易。”

林父:“很容易人家也犯不着找到你!那么大个西瓜都收下了,切了,吃了,总不能再吐出来吧?不冲西瓜,冲人家那岁数,那你也得想方设法地帮!你现在也是个多少有点儿权力的人了,该用的时候就用嘛!”

林超然:“爸,知青办没什么权力。”

林父:“别蒙我。没什么权力的机关还需要有人去当主任,当处长?凡是有这个长那个长的地方,那就肯定有它的权力。我当年当班组长还有一份权力呢!必须上心给人家办,听到没有?”

林超然:“听到了,办,办,办!”

他举着儿子仰躺下去。

林父也离开了里屋。

林超然一下一下举儿子,逗得儿子咯咯笑。

厨房里。林母双手粘着玉米面,向林父做表情,示意林父也往屋里看。

两位老人闪在门旁看着,都幸福地微笑了。

屋里。林超然仰视着举起的儿子,一脸沉重的负担。

林超然的心声:“儿子,真想和你调调个,干脆我当儿子你当爸算了……”

早晨。张继红、王志、罗一民在站马路牙子。

张继红发现林超然骑自行车驶来,对王志和罗一民小声说:“转过身去,转过身去。”

王志和罗一民虽困惑,但是却转过了身。

王志:“转过身干吗?”

张继红:“别出声。你装会儿哑巴行不行?”

站马路牙子的人还不少,林超然推着自行车,进行检阅似的从他们面前走过。

有人认出了他,打招呼:“哎,你不是那个那个……你忘了?咱们合伙干过啊,怎么,现在发达了?”

又有两人认出了他,凑上前敬烟:“我俩你也应该认识的呀,吸烟吸烟!”

“站马路牙子还站出息了,行啊!恭喜恭喜!找人干活吧?那得先雇我们仨呀!”

林超然:“不是找人干活……是……顺路来看看熟人。”

“还挺重感情的,那更得吸一支了。”

“吸我的吸我的,以后有什么活儿可要想着我们点儿!”

林超然推拒不开,只得接过一支烟吸着了。

指间夹着烟的林超然站在张继红等三人背后讥笑地说:“都背对着我,就以为我找不到你们了?”

张继红等三人这才转过了身,张继红也话中带刺地说:“怎么,知青办要雇人粉刷副主任办公室?”

林超然:“不想理你。王志,跟我到一边说几句话。”

林超然和王志站在一棵行道树下。

林超然:“昨天我一走,你们就开始骂我了是不是?”

王志:“没有,绝对没有。怎么会呢?我们哥仨也都理解你的难处。”

林超然:“担保不担保的事再说,我帮你们,争取早点儿把执照批下来行不?”

王志:“那也好啊!我们……不是以为这事儿比担保更难嘛。我们前边排着三四十号人呢,听说怕个体发展得太猛,控制着批,每月才批几份执照。”

林超然:“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试试看吧。”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张继红和罗一民过来了,张继红问:“跟你说什么?”

王志:“他说帮我们早点儿把执照办下来。”

张继红:“那证明他昨天晚上自我反省了。如果他连这么一点儿主动性都没有,我以后也不理他了。”

罗一民:“别动不动就说理不理的话,说多了会伤感情的。”

张继红:“是我先说的吗?他先说的!你怎么处处维护着他?”

他佯装要打,罗一民笑着躲开。

传来喊声:“王志!你们三个快过来,有活!还缺人!”

三人拔腿跑去。

一辆大卡车上已站着些个体粉刷工了,王志在车上大声嚷嚷:“还有一个人,叫司机先别开车!”

张继红朝车下伸出着一只手。

罗一民一瘸一跛地跑向卡车。

然而卡车开走了。

罗一民无奈地站住,沮丧之极。

李玖上班那个街道小工厂,罗一民对一名在擦窗子的中年女工说:“请替我叫一下李玖。”

女工:“是你呀,听说你们那儿要拆迁?”

罗一民:“已经开始拆了,我都没地方住了。”

女工:“趁这机会,做上门女婿,住李玖家去呀!”

罗一民:“你不替我叫我自己叫了啊!”

女工:“李玖!李玖!你心爱的人找你来了!”又问罗一民,“补偿了一大笔钱吧?这下你发了,小李子可真有眼光!”

罗一民苦笑。

李玖出现在窗口里边,穿一件大红上衣,满头发卷,浓妆艳抹;罗一民看呆了。

李玖:“你不是站马路牙子去了吗?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罗一民:“都没等着活儿。你干吗把自己搞成这样儿?”

李玖:“这样怎么了?不好看呀?结婚那天的我,肯定要比现在还漂亮!”

女工:“人家李玖一会儿要登台表演歌舞,代表厂里参加街道的群众文艺活动比赛!”

罗一民:“我来告诉你,我搬张继红他们那儿住去了,以后有事到那儿找我。”说罢,转身欲走。

李玖:“别急着走,带走一大宝贝!儿子!儿子过来!”

小刚才出现在窗内,李玖将儿子举起,又说:“别愣着,接一把。”

罗一民将小刚接到窗外去了。

李玖转身要离开。

罗一民:“哎,你说那什么大宝贝呢?”

小刚:“我妈说的就是我。她嫌我在这儿烦她。”

李玖:“还不如儿子聪明!”

罗一民低头看着小刚苦笑。

罗一民拉着小刚的手走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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