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张主任大功告成地笑了。

何母:“张主任,我们静之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啊?”

张主任问同学们:“你们说呢?”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好!”

何父何母都不由得笑了。

何父:“你们说好,我这做父亲的当然高兴,但恐怕,感情成分居多吧?”

何母:“张主任,我们作为父母,还真想听听您作为系主任对她的看法。”

张主任:“我对于一名学生的看法,往往也要综合同学们的看法。她们与静之朝夕相处,比我更有发言权。同学们,人家静之的父母提出要求了,你们能不能再说得具体点啊?”

静之:“爸、妈,我回避一下?”

何父:“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听。”

同学们七言八语:

“她学习刻苦,不但上课认真记笔记,而且是晚自习时间最长的学生。”

“对学生会的工作有极高热情。不像有的人,又要争着当干部,又不肯为大家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去组织活动!”

“她乐于帮助别人,是个古道热肠的女生,特有正义感。”

“我和她成为朋友,是因为她待人坦诚,还因为她对爱情的专一。本系的外系的男生追求她的可多了,方式方法也多种多样,五花八门,但她一概不为所动,一心爱着她所爱的人,爱得再苦也不抱怨!”

静之坐不住了,站起来说:“爸、妈,我看我还是带同学们参观参观咱们的新家吧?”

于是同学们纷纷起身,跟着她离开了客厅。

张主任:“除了爱情方面我不了解,同学们说的其他方面,我都是完全同意的。”

何父何母对视,不自然地笑。

静之引领同学们走到了慧之的房门前,她轻轻推开门,

包括她在内大家看到这样的情形:上午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北墙上,一对散花“飞天”仿佛在光影中活动了,色彩是那么的鲜艳。而穿着一身洗褪色的蓝衣裤的慧之端坐在床边,戴着平时不常戴的眼镜,双手捧书,正安安静静地看书。她那双黑布鞋和白袜子,显示出那个时代的朴素美。

一名女生情不自禁地说:“美呆了!‘飞天’画得美,这个房间的女主人也美,一种安静之美。”

另一名女同学背起了舒婷的诗:“我是‘飞天’袖间,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慧之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工农兵学员,学到的护士知识不系统。要想成为称职的护士,不再自己为自己增加知识不行啊!”

静之将门关上。

客厅那儿,张主任说:“家里安静,她住在家里养伤也好。为了能使她出色地完成辩护任务,请你们替我们多照顾她,尽量不要让她分心……”

慧之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一名同学大声的话语:“是不是那个杨一凡,静之都向我们坦白过了,你也坦白坦白嘛!”

片刻的肃静之后,房间里传出一阵欢呼和一句口号:“爱情万岁。”

张主任摇着头但表情很欣赏地笑。

何父何母苦笑。

何家四口将客人们送出家门,一直送到楼外……

客人们走远了,何父转身看两个女儿一眼,慢慢地独自进了楼。

何家。三个房间的门有两扇关着,客厅里站着何父、何母。

何父:“你站这儿一下。”

何母站到了何父所指的地方。

何父猛拽她的一只手臂。

何母:“你这是什么毛病啊!”

何父:“我上你小女儿的当了,她耍我,我拽的根本不是她肩膀受了伤的那只手臂!静之、慧之,你俩给我出来,别没事儿似的,继续开会!”

何母:“算啦,今天就到这儿吧!静之、慧之,别出来了,出来了还不又惹一肚子气!”

夜。慧之的房间里,慧之压着枕头,伏身睡着了。月光下,地上的一本书字迹分明,那是一本《护士知识常用手册》。

静之的房间里,台灯亮着,静之仰躺着,手拿相框,内中镶的是三姐妹下乡前的黑白照,人人手捧红宝书。

静之的心声:“大姐,谁还能比我更适合做林楠的妈妈呢?如果你九泉下有灵,祝福我吧!”

何父、何母的房间里。台灯也亮着,夫妇两人都在想心事。

何母长叹一声。

何父:“想不到盼来盼去,终于将她们盼返城了倒更操心了。比起来,还是凝之懂事多了。”

何母:“凝之毕竟大她俩几岁嘛……听静之的同学说她爱得好苦,我心里老不是滋味儿。要不,静之和超然之间的事,咱俩干脆就松了口,促成他们吧?”

何父:“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那样,我们和林家的亲家关系就又接续上了。中断了那么一家的亲家关系,其实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如果对静之的事松了口,那又凭什么非对慧之的事横加阻拦?”

何母:“情况不同嘛。”

何父:“能把那不同的情况告诉慧之吗?她生母都认为还是不告诉的好,我们为什么偏多此一举呢?”

何母:“杨一凡和林超然也不能相提并论吧?”

何父:“理是这么个理,但慧之不是另有她自己的一套爱情道理嘛。所以,还是一碗水端平,都不松口的好。你不要动摇,过几天我还要再找超然谈一次。”

何母:“我的感觉是,超然的本心,肯定也是愿意的。”

何父也叹了口气:“嗨,难哪!”

他关了台灯。

天亮了。市知青办公室,五个人在等待林超然出现,宣布他的任职。知青办公室在市委大楼里,两间相互贯通的办公室。五人中,一是曲主任,一是组织部的苗同志,另外三人是成员,两女一男——老刘(男)、老孙和小姚。

苗同志:“小姚,怎么回事?”

小姚:“我也不知道啊,我昨天骑自行车又去通知了他一次,一再叮嘱他别迟到。”

她走到窗前,推窗张望。

老刘:“这人!宣布自己任命的事,也这么不放在心上。”

老孙:“肯定是遇到什么突然的情况了。”

曲主任:“那也应该打个电话来通告一下,不能让人家组织部的苗同志这么干等!”

林超然奔跑在街道上。

他奔跑到了市委门前,被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年妇女叫住了,她手牵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是一名返城知青的母亲,也是一位退休了的高中教员,那女孩是她孙女,我们从这里开始就叫她高老师吧。

高老师:“同志,您在市委工作?”

林超然:“算是吧,大娘,我能帮上您什么忙?”

林超然的上衣已经前后都湿透了。

高老师:“请您千万替我捎个话儿,告诉知青办的林超然副主任,就说大门外有一位知青的母亲在等她,已经接连等三次了……”

林超然:“这……大娘,我就是。”

高老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

三楼窗口出现了小姚,喊:“林主任!”

林超然没意识到是在喊自己,继续跟高老师说话:“大娘,我真是林超然。”

小姚:“林超然!”

林超然这才循声望去。

小姚:“你迟到了,组织部的同志等你半天了。”

高老师扯住了林超然的袖子:“林主任,我家的事,你可得替我们解决啊。”

小姚:“曲主任让你一分钟也别耽误,立刻进楼。”

林超然:“大娘,实在对不起,我过会儿再出来!”挣脱衣袖,慌里慌张地给门卫看临时准入证明。

林超然进入了知青办,看到的每一张脸上自然都有不满的表情。

林超然:“对不起对不起,我骑的是我老父亲的一辆旧自行车,也没太注意那车没车牌,结果半路被交警拦住,给扣下了……”

老孙:“听说全市有五分之一左右的车主不主动缴纳车牌税,最近开始查得可严了。”

曲主任:“都别说其他的了,人家苗同志还有事,现在就开会吧。超然同志,你请坐下。”

林超然坐下了。

曲主任:“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组织部的苗同志,专门来宣布对你的任命的。这位是咱们知青办的老刘,负责档案工作,也负责与各区县的知青办进行联络。这位是孙大姐,负责……”

苗同志:“曲主任,不得不打断你一下,我马上还要参加一次会,是不是让我先宣布任命。”

曲主任:“您请,您请。”

苗同志从文件夹中取出一纸任命书,开始宣读。

苗同志宣读完毕,立刻站了起来,与林超然握手后匆匆离去。

曲主任接着介绍老孙、小姚。

曲主任指着一张桌子,交给林超然一把钥匙。

小姚将一张印有电话号码的纸替林超然压在玻璃板下。

老孙翻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向林超然介绍什么情况。

曲主任、老刘和林超然走在走廊上,左拐右拐,忽上忽下的。

他们站在一扇铁门前,老刘打开门,三人进入。那里是档案室。

曲主任抽下一个档案夹,翻开让林超然看,那一页上有一名女知青的一寸黑白照。

曲主任向林超然说着什么,老刘也插话向他说着什么。

林超然将档案夹放回原处,向老刘问什么,老刘摇头。

林超然走在一排排档案架之间,也抽下一个档案夹,翻着。

三人又走在走廊里。迎面走来了那位市委顾问的女儿,林超然站住,曲主任和老刘先走了。

林超然与她握手,两人都很高兴,她不知说了句什么,林超然大笑。

林超然回到了办公室。他坐在椅上,一时无所事事,看到水盆架上有抹布,洗湿抹布东擦西擦。

曲主任:“同志,我每天都擦一遍的。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我擦得尤其认真。”他在看报。

老刘:“曲主任家住得近,每天都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水、拖地、擦桌子、浇花,把我们应该干的都干了,十几年如一日。”他也在看报。

曲主任:“不值得称赞,在家里干惯了而已。”

林超然不好意思起来,笑笑,将抹布搭回去了。

他重新坐下,曲主任抬起了头,看着他问:“一时还找不到当副主任的感觉,是吧?”

林超然:“有点儿。”

老孙从里间屋出来了,给了他几本杂志:“这是最近几期《知青情况通讯》,您先看看,可以了解些情况。”

他刚拿起杂志,小姚也从里间屋出来了,将一杯茶放在他桌上:“林副主任请喝茶。”

老刘:“副主任,记着明天带张一寸照片来,我替你办工作证。”

林超然:“我想着这事儿呢,带来了一张。在哪儿办,我现在就去。”

曲主任:“小姚,你替副主任去办了吧。”

小姚向林超然伸出了手:“林副主任,那把照片给我吧。”

林超然掏出了一个小纸包,犹豫地说:“还是告诉我在哪儿办,我自己去吧?”

曲主任:“超然同志,你给小姚一次效劳的机会嘛。”

老刘:“小姚,既然主任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不争了啊!”

林超然将照片给了小姚。

市委大门外,高老师和孙女小梅还等在那儿。

高老师:“小梅,你这么喊几声……林伯伯!”

小梅看一眼持枪的卫兵,怯怯地说:“奶奶,我不敢。”

高老师:“你不喊,他不出来,你和你妈的事就别指望办成。那你和你妈就得再回北大荒去,你和奶奶再见面就不容易了。”

小梅:“奶奶你喊。”

高老师:“奶奶老了,喊不大声了。”

卫兵:“大娘,去传达室,可以让传达室的人打电话通知他一声。”

高老师为难地说:“去年都来过十几次了,传达室的人认识我了,不给打电话找了。”

知青办。林超然也在喝茶,看杂志。

外面传入小梅的喊声:“林伯伯……”

林超然愣一下,没意识到是在喊自己,接着看杂志。

小梅的声音:“林超然副主任!”

不但林超然放下了杂志,曲主任和老刘也放下了报。

林超然猛地起身走到了窗前,朝外看。见高老师和小梅在望着这个窗口。

林超然:“糟糕,把她们给忘了,我出去一下。”

林超然走出了市委大楼,走到高老师和小梅跟前,见小梅已是泪流满面。

高老师:“林副主任请多多原谅,可我……不叫孙女喊你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她也流泪了。

林超然抱起了小梅,对高老师说:“我现在还没办法把你们带进去,咱们找个地方说。”

兆麟公园的一个小亭子里,三人坐在圆石桌周围,小梅在吃冰棍。

高老师:“伯伯给你买的冰棍,还没谢过呢。”

小梅:“谢谢伯伯。”

林超然摸了她的头一下。

高老师:“冰棍签子别往地上扔。”

小梅:“奶奶,我知道,要扔在垃圾桶里。”

林超然:“真是好孩子。”

高老师:“林副主任,我儿子也是下乡知青,当年走的时候,才十六岁多一点儿,刚上初中没多久,说是知识青年,其实还是个半懂事没懂事的孩子。我和他爸当时都被从学校里扫地出门了,他是硬赖着上了列车,混在同学中混去的。你也知道,当年兵团政审挺严的……”

她说不下去,哭了。

林超然:“小梅,伯伯要和你奶奶聊会儿,你先到附近去玩啊?”

小梅懂事地离开了亭子。

林超然掏出手绢递给高老师:“高老师,您慢慢说,详细地讲,我有足够的时间听。”

高老师:“我儿子他在兵团结婚了,儿媳妇是当地老职工的女儿。前年,他们三口一块儿返城了,按政策,儿媳妇和孙女也是可以落上本市户口的。可他们返城没几天,我儿子病了。一看病,诊断是晚期胃癌,这不是乐极生悲吗?那对我们全家是晴天霹雳啊!当时只顾想方设法给儿子治病,就谁也顾不上落户的事了。”

林超然抱着小梅,挽着高老师缓缓走出公园,来到一处公共汽车始发站候车,公共汽车开来,林超然也上了车,安顿好高老师和小梅才下了车。

小梅在车上向林超然招手,公共汽车开走。

林超然沉思地走在回知青办的路上。几个骑自行车的身影从他眼前驶过。

张继红等人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一个个大斑点虫似的,林超然看出了是他们,怕被他们发现,转过了身。

林超然到了知青办公室,在和曲主任们谈高老师家的事。

孙大姐:“林副主任,你今天刚来上班,高老师怎么消息那么灵通。”

小姚:“林副主任当过知青营长,他爱人当过知青副指导员,全市认识他知道他名字的返城知青肯定不少。他当了知青办副主任的事,只要先有一名返城知青知道了,那还不传得飞快呀?”

林超然苦笑地说:“可不止一名返城知青知道。老刘,那位高老师说她去年找过咱们十几次,是这样吗?”

老刘默默地看曲主任。

曲主任:“她倒是没说谎。她是一个使咱们知青办脑袋疼的人。”

林超然:“为什么?”

老刘:“因为她家的事,咱们知青办根本解决不了哇。”

林超然:“也帮不上任何一点儿忙吗?”

老刘:“我们也都很同情她,能帮早帮了。”

曲主任站了起来,用茶根浇花,之后转身,拍拍林超然的肩说:“超然,咱们知青办,在当初成立的时候,其实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动员城市里的知识青年们上山下乡,除了你和小姚,我们三个都是知青办的老人儿了。我们当年的工作很单纯,也很明确,第一是大张旗鼓地搞宣传活动,第二是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进行动员。学校动员不起作用的,街道说服也不起作用的,那我们就得亲自出马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称得上是百折不挠、十分艰难的一项工作呢!也是挺招人记恨的一项工作。当年不知怎么一来,冒出了一个‘一片红’的极‘左’口号,这口号是在你们头批知青离开城市以后冒出来的。‘一片红’嘛,就是一个不许剩的意思呗。”

曲主任又开始浇另几盆花,并掏出小剪刀修剪花,接着说:“老实讲,我如今是心存内疚的。因为当年有的人家儿女下乡后生活明明会陷入困境,可我们为了完成压下来的指标,那也只有狠着心肠硬把人家逼走了。这第一阶段是组织有身份的家长作为代表人物,到各地去进行视察,反映对知青有益的事,也算是将功补过吧。比如插队知青的工分待遇问题,比如你们兵团女知青的例假问题,劳动强度应男女有别的问题,还有文化娱乐方面的要求,等等……现在呢,返城了,知青办其实没有什么非存在不可的必要了。因为只要拿着农村或兵团开的准返证,手续齐全,到自己家当地的派出所就可以落上户。你自己也落过,那手续简单,办理起来一般都比较顺利,是吧?”

林超然点头。

曲主任终于坐下,继续说:“具体到高老师家的事,问题复杂了。如果她儿子一家三口一回到城里,及时就办,也就没有现在的事……”

林超然:“几天后她儿子就检查出了癌症,全家顾不上落户的事了……”

曲主任:“是啊,那是十分特殊的原因,但毕竟是延误了。这一延误,他儿子不幸去世了。人一去世,户口就注销了。户口一注销,一名返城知青不存在了,没有具体的政策依据了。”

林超然:“但事实是……”

曲主任:“别急,我还没说完。好比一对爱人,没来得及办结婚证呢,一方不幸身亡,你说那另一方,从法律上说,是妻子或丈夫呢,还是不是呢?该不该享受妻子或丈夫的继承权什么的呢?允许返城知青是农业户口的配偶及其子女,与返城知青同时转变为城市户口,这一条带有体恤性的政策,其前提是那一名返城知青得是一个活人。而如果他死了,不存在了,他自己的户口自然消亡了,那一政策还适用于他的妻子儿女吗?目前还没有哪一部门进行解释……”

林超然:“那,咱们知青办就进行解释啊!”

老刘等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他身上,如同听一位领导副手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极孩子气的话。想要指出他那话十足的孩子气,却又因为他毕竟也是领导而有所顾忌。

曲主任笑了笑,不无挖苦意味地说:“副主任同志,你以为咱们知青办是什么实权部门啊!”

老刘:“咱们曲主任也不是没为高老师家的事费过心,光我就陪着找了三次公安局,可人家说不符合政策规定,一句话就给顶回来了。”

林超然:“他们未免太教条主义了吧?教条主义加官僚主义。”

孙大姐:“也不能那么说,照章办理是他们的原则嘛。”

林超然:“如果高老师是高局长什么的人物,而且是在职的,比如正是公安系统的一位局长,事情又会怎样。”

一阵沉默。

曲主任:“同志,还是别那么看问题吧。那么看问题,容易钻牛角尖儿。不好。”

林超然:“可我已经答应高老师了,说咱们知青办一定管好她家的事。”

曲主任:“我就猜到了你会那样,你也太性急了。”

孙大姐:“不瞒你说,我们都盼着知青办早点儿撤销,我们早点儿另行安排工作。”

林超然大为诧异地说:“为什么?”

老刘:“因为我们是个没有任何自主权力的部门嘛。现在,我们是一听到电话响就不安,一知道有知青要找来就心惊肉跳。凡来找我们的,几乎都是高老师那种难题。幸亏她儿子是当年自己下乡的,不是我们死乞白赖地动员去的。”

孙大姐:“是啊,最怕接待的是那么一类,人家瞪着我们说……仔细认认,当年我可是被你们给逼下去的。接着一说人家面临的问题,我们却根本解决不了,那份儿不良的感觉真叫是无地自容。”

老刘:“那样的情况,除了小姚,我们三个都不止一次碰到过。”

林超然问小姚:“你也想知青办早点儿撤销?”

小姚点头道:“我希望到秘书处去。”

曲主任:“我替你跟秘书处沟通过了,放心,知青办一撤销,你能够转过去。”

小姚:“谢谢主任。”

林超然:“原来是这样……那……我……”

曲主任:“你大可不必为你自己忧虑什么。你将来一帆风顺的话,那会前程似锦的。你是有重量级人物举荐,临时储备在这儿的干部。”

老刘等三人点头。

林超然:“我是想说……那高老师的事儿,我该怎么再跟人家说?”

大家低头不语了。

林超然:“起码,咱们知青办可以正式打份报告,替她向市里的领导反映一下情况吧?”

老刘等三人的目光望向了曲主任。

曲主任:“同志,你必须明白,咱们的工作责任,首先是替市里的领导独当一面,排忧解难。否则还要咱们干什么呢?你知道什么叫多米诺骨牌效应吧?”

林超然点头。

曲主任:“如果高老师家的事开了口子,解决了,那么和她儿子一样,当年与农家儿女结婚了,后来自己却不幸死在了农村,这样一些知青的妻子、丈夫及儿女,他们是否也有权要求转户于城市呢?区别无非是,一个是返城之后还没来得及落上城市户口就身亡了,另一类人是没等到返城这一天到来就埋在农村了,仅仅因为这么小的区别,就偏偏不一碗水端平?但如果一律开绿灯,那人数可就不在少数了吧?报告一打上去,不是等于咱们转嫁压力,把一个难踢的球踢给领导们了吗?”

林超然:“所以,不能打那样的报告?”

曲主任反问地说:“你说呢?”

老刘打圆场地说:“副主任,差点儿忘了……我给交管局打过电话了,您那辆自行车下班后就可以去取,人家说车牌都会替您安上,您缴一下车牌税就行。”

傍晚。骑着上了崭新车牌的自行车的林超然,出现在一个陌生街区。那是城乡接合部的一个街区,有着一排排老旧的砖房。

狭窄的小路上有两个女孩在跳格子,林超然下了车,向她们问路,两个女孩摇头。

林超然推着自行车向一个在家门口扫地的女人问路,那女人比比画画地告诉了他半天。

林超然推着自行车,在另一条街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大步走着。

在他前边,一家小院的门开了,一个挎着包袱的女人出了院门,但另一只手伸在院里拽着什么。

林超然推车走了过去:“请问……”

那女人在流着泪。

林超然这才发现,原来她在拽着一个女孩的手,而那女孩是小梅,小梅的另一只手被高老师拽着。

高老师和小梅也流着泪。

小梅:“我不走……我不离开奶奶……”

她也看到了林超然,更加可怜地说:“林伯伯,我不走,我不离开奶奶……”

女人放开小梅的手,掩面哭出了声。

高老师:“林主任,您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我儿媳妇,告诉她事包在您身上了。”

小梅拉住林超然一只手,摇晃着:“伯伯,您说呀!”

林超然抱起了小梅,对小梅母亲说:“你们的情况,高老师对我说清楚了,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高老师将包袱从儿媳臂上夺了过去。

小梅母亲:“以前你们知青办也有人说尽力而为……我不信了……”

高老师:“儿媳妇呀,这一次你就信吧啊?人家林同志也是兵团返城的,而且人家是知青办的副主任……”

林超然:“请给我一段时间。”

这时,高家门前聚拢了几位邻居,有大爷、大娘、大叔、大婶,还有看上去是小媳妇的女人,邻居们七言八语:

“同志,能帮上忙的话,千万帮帮他们吧!”

“高老师老夫妇俩都是好人啊。”

“人家老伴俩可都是新中国的第一代高中老师,为国家教出了多少学生啊,落到这一步太让高老师寒心了呀!”

高老师这时已将儿媳推入院里,在家门口劝说着,一时顾不上林超然了。

林超然:“他们……怎么会住到这里来了……”

一女邻居:“还不是‘文革’的时候,造反派抢占了人家的房子,把人家强迁到这儿来了!”

林超然:“为什么不要求搬回去呢?”

女邻居:“胆小,不敢呗。”

林超然:“怕什么?”

一位大爷小声地说:“她老伴沈老师被打成了‘右派’……”

林超然:“那也有权要求落实政策、平反啊。”

一位大叔年龄的邻居:“同志,请到我家去说吧。”

林超然:“我还没进高家的门……”

女邻居:“去他家吧,去他家吧,他家清静。”

两位邻居,一位在前边连声说着“请、请”,一位在后边轻轻推着,使抱着小梅的林超然身不由己地随行。

那位大叔年龄的邻居家两间屋,倒也较为宽敞,并且干净整洁。林超然已经坐在椅上了,怀里搂着小梅,而几位邻居,则堵在门口站着。

主人一边沏茶一边说:“她家就一间住屋,还是一间小住屋。她老伴沈老师偏瘫多年了,以前全靠高老师服侍。她那家你进去也坐不住多一会儿,那味儿……”

林超然:“那,现在两口变四口了,怎么住呢?”

女邻居:“这么矮的屋子也只得搭二层铺!幸而她儿媳妇和她儿子感情好,情愿替她儿子尽几年孝心,可又偏偏发生了那样的事,落不上户了……”

主人:“林同志,您请喝茶。”

女邻居:“人家是主任。”

主人:“对不起,叫错了,失敬失敬,知道我们为什么都替那老夫妇俩说好话吗?”

林超然摇头。

一位大娘:“沈老师没病倒那几年,不论谁家的孩子学习跟不上了,父母一求他们,两口子都愿意白天晚上地给补课!”

小媳妇:“我小姑子要不是经他们两口子辅导,未见得能考上大学。”

主人一指女邻居:“她刚才说的也不完全对,胆小是有那么一点儿,怕一找反而又找出麻烦来。但是不找也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住在我们这儿,我们都尊敬他们,感激他们,这一点他们看得也挺重要……”

邻居们都点头。

林超然大动其容了,对小梅耳语:“小梅,一定替我劝你妈妈,叫她千万别走。就说叔叔向你保证了,一定尽快使你们把户口落上。”

邻居们互相看看,都流露出欣慰表情。

天黑了。林超然推着车,车梁上坐着小梅,高老师和小梅母亲一左一右送他往街口走。

在有路灯的街口,林超然放下了小梅。

高老师:“林主任,我们家的事,拜托给你了。”

林超然刚想说什么,小梅的母亲双膝跪下了,泣不成声地说:“林主任,我……我也不忍心离开我公婆。”

林超然慌忙将她扶起:“我知道,邻居们说了。”

林超然骑着自行车,心事重重,表情凝重地行驶在街上。

林超然骑着自行车驶入中学校门。

林超然在何家住过的房子前刹住车,望着门上的锁发呆。

他的心声:“我这是怎么了,怎么骑到这儿来了?”

林家。林母和孙子对面坐炕上,她手拿一团面,边说边捏小动物给孙子看,孙子背后放只枕头撑着腰。

林母:“看,奶奶这是捏的什么?小老虎,说,小、老、虎……”

而林父坐在小凳上,在修一个将安在自行车大梁上的托架。

林母:“超然都当主任了,咱家那么一个东西也买不起呀,还非得到废品站去淘换!”

林父:“居家过日子,该仔细的地方就得仔细。”

林母:“好日子是省出来的?”

林父:“不省着过,咱家能过到现在?”

门开了,林超然回来了,双手撑在炕上,对儿子说:“亲爸爸一下。”

儿子没理他,爬向奶奶。

林父:“你得像我,常抱抱他,要不他跟你不亲。儿子和爸不亲,那还行?”

林超然苦笑问:“爸,要往自行车上装?”

林父:“是啊,等林楠再长一岁,我骑自行车带他逛动物园。”

林超然:“那不行,您年纪大了,我不放心。”

林父:“保证摔不着你儿子就是了。”

林母:“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超然:“开会了。”脱下上衣,卷卷往角落一扔。

林母:“一早刚换的衣服就脏了?你不是坐办公室吗?”边说边下地。

林超然:“那辆旧车没上牌,被交警扣下了,我跑着去上班的。出汗洇了,一会儿我自己洗洗。”

林父:“怨我。总想着去上牌的,一转身就忘。扣哪儿了,明天我去要。”

林超然:“同事给打了个电话,我骑回来了,牌子也上了。”

林母:“看,当国家干部的人,有什么事儿,对待就是不一样。你抱你儿子一会儿,我给你热饭。”

林母到厨房去了,林超然抱起了儿子。

林父:“你不能那么呆抱他,得逗他高兴。举举他,他喜欢让人举。”

林超然举了儿子几次,儿子果然笑了。

林超然:“爸,家里还有酒没有?”

林父:“还有大半瓶,想喝点儿?”

林超然:“您陪我?”

林父:“行,就是怕你又醉了。”

林超然:“上次醉是个例外。”

林母将一个蒸箅子摆桌上了,其上有三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一盘炒双丝、一小盘咸菜。林父紧接着将一海碗大子粥放桌上。

桌上的馒头只剩了一小块儿,炒双丝吃光了,粥碗也空了,父子两人碰了一下小酒盅,都一饮而尽。

林超然:“爸,划几拳?”

林父笑了:“你还来情绪了,那就划呗!”

林超然:“两只螃蟹。”替父亲和自己满上了酒。

父子两人划起拳来,林超然输了,父亲快乐地看着他喝酒。

林母抱着孙子,幸福地看着父子俩。

瓶子里倒不出酒了,父子两人都有几分醉了。

林父站了起来,往起拽林超然:“超……然啊,跟爸……到……那边屋去,让你……看一样……东西。”

林超然:“爸,我……还没喝够……”

父子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林母:“你们爷俩别一块儿摔倒了!”

她幸福地笑,唱:“小老鼠,上灯台,叫声奶奶抱下来。”

小偏厦子里。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摆在地中央。

林父:“爸,给你买的……红旗……牌,一百二十八……不敢,放外边……怕丢。明天起,你骑……新的,爸骑……旧的。”

林超然:“爸,你……真好!让我……搂你一下!”

他拥抱住了父亲。

林父幸福地,不好意思地笑。

林超然凝视着父亲:“爸,你……瘦了。”

林父:“是吗?瘦点儿好。有钱难买老来瘦嘛。”

林超然:“不好。您瘦了……静之……也瘦了……我妈,被孙子……累瘦了……亲人们都……都瘦了……瘦了。”

林父将儿子扶到了炕边,扶他躺倒。

林父:“你躺会儿,睡前要洗洗脚啊?”

林超然:“洗……我洗……”

林父掩门出去了。

正屋里。林母也将睡着的孙子放倒了。

林父蹲在地上洗衣服。

林母:“你放那儿,一会儿我洗吧。”

林父:“我洗。以后超然的衣服换下来,他如果顾不上洗,你别洗,都我洗!”

林母:“行行行,都你洗,你最好连孙子的也一块儿包了,当我还稀罕和你争啊?”

偏厦子里。林超然喃喃地说:“放心,我尽力办……我一定……尽力办……”

他一翻身,伏在床上,发出鼾声。

一黑一白一前一后两匹马上,骑着凝之和林超然。

白马上的凝之扭身说:“你不见得骑得比我高明,比比看?”

林超然:“那得让出你二里地去!”

凝之:“吹牛!驾!”

白马疾驰而去。

林超然拍拍马脖子,对着马耳朵说:“别急。咱说让了,那就得让!”

原野间,黑马追着白马。

两匹马穿过金色叶子的白桦林。

两匹马在麦田边的土路上奔驰而过。

两匹马站在河边饮水。

河边草地上,仰躺着林超然和凝之,凝之在吹草茎,林超然在编花环。

林超然坐起,也将凝之拉起。

凝之:“哎呀,你抻疼我肩膀了……”

林超然正要往她头上戴花环,定睛一看,却不是凝之,而是静之。

林超然:“你大姐呢?”站起张望。

“我在这儿呢!”一棵树后闪出了凝之的脸。

林超然奔将过去,树后无人。

“傻瓜,这儿呢?”

林超然转身一看,凝之的脸又探出于另一棵树后……

如是数次,林超然终于抓住了凝之,拥抱她,欲吻之……凝之又变成了静之。

林超然轻轻推开静之,喊:“凝之!凝之……”

吹草茎发出的响声。

林超然转身一看,又是凝之。

林母将儿子推醒。

林超然:“妈,我梦见凝之了……”

林母岔开了话:“我冲了一杯奶粉,静之托她同学买到的。”将桌上的瓷缸子端给了儿子。

林超然:“静之……她的伤,怎么样了?”

林母:“我也不知道。哪天你要买点儿东西,去看看她。不管怎样,目前还是亲戚。”

林超然低头不语。

外边响起了雷声。

林母:“要下雨了。你那件衣服你爸替你洗出来了,肯定干不了,明天上班穿这件的卡的。当干部了,穿得要像个样儿。”

林超然看了一眼身旁的衣服,摇头:“不想穿这件。”

林母:“为什么?你的衣服中数这件新。”

林超然:“这是静之返城前给我买的,没太舍得穿,有纪念性。”

林母:“瞧你说的,好像两家人以后再不见面了似的!穿吧!静之要看见你穿在身上了,她会高兴。”

林母走了。

林超然缓缓地喝着奶。

知青办。林超然面前坐着老刘等三人,小姚手中拿着笔和小本。

孙大姐:“要不要等主任回来?”

林超然:“主任去开会前交代了,让我有什么工作要求,只管跟你们讨论。我现在提第一个要求,大家一块儿议议,看有没有必要……那就是,首先把档案再整理一下,分分类。返城了的,单放一处。留在农村或兵团的,另放一处。两类档案,还要细分……比如男的、女的、高中的、初中的、有正式工作的、临时工作的、目前工作还没着落的。尤其是,像高老师家那种面临难题的。”

老刘:“我看没必要。分细了又怎么样?不那么分又怎么样?”

林超然:“分细了,心中就有数了。”

老刘:“有数了又怎么样?”

林超然:“有数了,咱们就知道应该主动去做哪些工作了。”

老刘按捺不住地站起,嚷嚷:“主动去做?被动的咱们也无能为力,高老师那种事,我们都解决不了,你林副主任一来,那就能给解决了?异想天开吧您哪!没有正式工作的你能给解决了正式工作?房子小,一回来就多了三口人的,你能给解决了住房问题?你是房产部门?你是民政局局长?你是公安局管户籍的头儿?咱们是维持会!哪天一撤,档案都是废纸!谁也别拿自己太当回事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样最好!”

林超然怒道:“你给我坐下!”

老刘愣了愣,往外便走。

林超然:“站住。”

老刘站住。

林超然:“我这儿布置工作呢,你哪儿去?”

老刘:“上厕所。”

林超然:“先把档案库钥匙给我!”

老刘慢慢地取下钥匙,扔给他。

林超然接住,严厉地说:“不愿干的,今天都可以打辞职报告。”

老刘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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