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校长:“坐下吧。”
高原坐下了。
何校长:“我要给你处分。”
高原抬起了头,不服气。
何校长:“当然,其他同学也要受到批评。明知今天有外校的老师来听课,还不顾影响,在教室里打架,一点儿集体荣誉感都没有吗?”
高原:“谁叫他们想撕我的诗!我个人的荣誉感就一钱不值了吗?”他流泪了。
何校长被反问得一愣,又问:“告诉我,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高原:“一人做事一人担,和我父母有什么关系?”
何校长:“我只不过随便问问嘛。你不说,我想知道那也很容易,档案里不都写着吗?”
高原:“我爸是电影院收票的,我妈卖冰棍。”
何校长:“可你却喜欢写诗,这难能可贵。我在中学时代,也喜欢写诗,但没你写得好。”
他的话使高原的心理平衡了些,出乎意外地看着他。
何校长:“私下里说说,那部电影我也看过了,麦克唐纳这个人物确实塑造得质朴感人……但这可只是咱俩私下里说说的话,不许对别人讲,明白?”
高原点头。
何校长站了起来,一边踱着一边说:“至于你那首诗嘛,我个人不妄加评论。但我希望咱们之间能达成一种默契……如果日后有什么人问起我对你那一首诗的态度,你要这么说……校长认为那首诗写得不怎么样,用词随意,也不讲究韵脚。总之是,我已经因为那一首诗找你谈过话了,记住了吗?”
高原:“其实您心里不是这么认为的,是吧?”
何校长:“错!不妄加评论不等于连起码的缺点都不指出来。我说我中学时期的诗写得不如你好,你要当成谦虚之词!”
高原:“那,我请求对我的处分不入档案……”
何校长:“档案?为什么要入档案?我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记过也可以是口头的……”
高原:“我不信。记过都是要入档案的。我爸当年就是因为卖电影票时少了十几元钱,说不清楚,结果档案里有一条记过处分,后来一直觉得处处低人一等。”
何校长:“放心,我向你保证,绝不入档案。我要开一次记过处分也不入档案的先例。”
高原站了起来,鞠躬,感激地说:“谢谢校长。”
何校长:“高原,你现在还只不过是中学生,你的档案还像一张白纸。以后,你的档案内容会渐渐多起来。我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只要别人没法在你的档案里加入不善良,不正直,不讲信义,缺乏羞耻感和忏悔心之类的人格评价,那么别人终究是会尊重你的。”
高原:“我要争取使我的档案里多一些与‘不’相反的评价。”
何校长笑了:“能那样最好。去吧。”
高原又鞠躬,离去。
何校长重新坐下,沉思。
他拿起电话,拨通后,语调恭敬地说:“麻烦您请区长同志接一下电话,有工作情况向他汇报……”片刻后又说,“平川区长,我是何文彬。来过了,我刚送走他们。也开了座谈会,请每一位兄弟中学的老师都留下了宝贵意见。打扰您主要是为了向您汇报两件事……写那首诗的同学我已经严肃地跟他谈过话了,是一名本质良好的同学,父亲是电影院收票的,母亲是卖冰棍的……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引导学生正确对待国家的坎坷确实是我们的责任……还有一件事,我想把那个何春晖找到,给予他成为中学老师的机会……您也支持,那太好了,多谢老同学的理解和鼓励。”
何校长骑自行车行驶在路上。
何校长在青年宫前下了自行车。看自行车的是一个老头。
何校长:“大爷,向您打听一下,原先在这儿看自行车的,是不是一个青年啊?”
老头:“对,我就是接的他。”
何校长:“他哪儿去了呢?”
老头:“那小伙子可交好运了,人家是大学毕业生,英语很好,不久前有几位外宾到哈尔滨来,他不知怎么听说了,自荐去当了几天翻译。老外们对他印象良好,其中一个,帮他出国留学了。”
何校长:“哪个国家?”
老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以前只知道外国话就是日本话、苏联话。会的人不但不吃香,还往往会惹麻烦。哪儿想到猛然地一下又兴起英语来,而且能交好运。”
何校长站在那儿,怅然若失。
黑大某教室。那位老教师在讲课,他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地说:“不但一部《红楼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多情种子们为其叹息流泪,道学家读出了淫,而史学家认为是清王朝兴衰的缩影,我们刚才谈到的《水浒传》又何尝不是如此?有人认为它传播了这样的正义思想……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逼上梁山者造反有理。有人却认为那是一部宣扬投降主义的书,暗示只有接受招安才是宋江他们的光明出路。而我要指出的是……尽管历朝历代的皇帝们也是讲法制的,但那法制如果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法制,那么法制的观念就难以深入民间,暴力复仇,私刑现象,就会在民间层出不穷。比如武松杀嫂,石秀助杨雄杀妻,解珍解宝两兄弟血洗员外庄……我们学法律的同学必须这样看待我们的专业……本专业不仅培养法官、律师,还培养社会公正与良心……”
下课铃响了。
老教师在掌声中鞠躬离去。
老教师走在校园里。
“老师……”他一转身,见是静之。
老教师:“何静之,谢谢你在我的课上一向踊跃发言啊,有你的带动,我对课堂讨论情况越来越满意了。”
静之将手中笔记本递向他:“谢谢您的表扬。老师,我在笔记本中写了几篇关于法制的思考文章,想请您抽时间看一看。如果您认为哪一篇有点儿发表价值,我打算向报纸或杂志投稿……”
老教师接过笔记本,鼓励地说:“支持。我一定早点儿看。”
两人边走边说话。
静之:“还有一件事也请支持……我们学生会想要组织一次法律系和中文系同学的座谈会,讨论从福娄洛教士到米里哀主教,看雨果民主思想与宗教情怀的演变过程……”
老教师:“那参加的同学可都得认真读一读《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
静之:“我们早就为座谈会做准备了,每星期六晚上都举办读书活动。轮流读,大家听。我们想请您在座谈会后作总结发言……”
老教师:“行。我准时参加。”
忽然间,一个穿旱冰鞋的身影迅速滑了过来。
静之:“老师小心!”她刚欲挽着老教师躲开,却为时已晚,老教师被猛撞了一下。
静之冲滑过去的身影生气地嚷:“你没长眼睛啊!”
老教师:“原谅他吧。他一定是有急事,否则不会滑那么快。”
静之:“他起码应该停下来向您道一声歉。我记住他的脸了,再看到他非质问他不可……”
她挽着老教师又向前走……
老教师站住了,手捂腹部,面呈痛苦。他的手上有血。
静之吃惊……
老教师身子摇晃,在静之的搀扶下,倒在地上。
静之:“来人呀,有人受伤了。”
一些学生驻足,跑了过来。
静之:“老师被刺了,快送老师去校医院!老师,你要按住伤口。”
一男生脱下上衣,用袖子将上衣扎在老教师腹部。
另一名男生背起老教师就跑。
静之低头看自己双手,她手上已染了血。
两名女生持网球拍走来。
静之在身上抹抹双手,上前道:“借拍子用一下!”夺下一把拍子就朝伤人者滑走的方向追去。
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静之:“停一下,看见有穿旱冰鞋的人滑过去了吗?”
男生们摇头。
校门传达室里。静之朝门卫大声地喊:“叫你通知你就赶快通知,放跑了歹徒拿你是问!”
门卫:“你总得告诉我歹徒穿什么样衣服啊!”
静之:“长袖海魂衫,光头!”
门卫抓起了电话:“后门,后门,注意一个穿长袖海魂衫光头的人。”
静之离开传达室,握着网球拍,在校门口来回走动。
一个背挎包,戴军帽,穿短袖背心的人走来。一看便知,他并不是大学生,因为他脸上毫无书卷气,无知无畏的痕迹显明。并且,一副慌张的样子。
他望着静之犹豫不前。
静之发现他挎包里露出海魂衫袖子。
静之:“抓住他!”
对方转身便跑。
静之追赶。
静之将网球拍投出,正中对方后脑,对方趔趄一下,静之冲上去,从后面拦腰抱住对方。对方一只手伸入挎包,掏出刀子,朝肩后斜刺,静之一躲头,肩部中了一刀。
几个人冲过来,将对方制服。
对方:“姐……”
静之捂着流血的肩部,一时呆看对方,原来竟是那个曾找到她家里,要与她谈恋爱的无业小青年。
在何家修火墙那天,小青年痴情脉脉地纠缠她的情形。
她和小韩走在路上,被小青年拉住进一步纠缠的情形。
她在公园里与小青年交谈的情形一一浮现在眼前。
小青年:“姐,对不起,我没认出是你来。”
静之:“你!为什么啊!”
小青年:“他剥夺了我的机会。”
校医院。医生在为静之包扎伤口,与她同宿舍的女生们等在门口。
静之在女同学的陪伴下走在校园里。
一名女生:“保卫处审问的结果是这样的。他想考咱们黑大艺术系的美术专业,可是文化课两次都没考过关。今年是第三次考了,考的分数最低,而其中两道分数最多的大题,恰恰是陈老师出的。”
静之在同学们的陪伴之下走到宿舍楼口,一名男生在楼口徘徊,见了她,亲密地说:“静之同学。”
静之站住,看着他,不认识。
男生:“我是中文系的,你肯定不认识我。但是我听说你要买奶粉买不到,我家有亲戚在奶粉厂工作,所以……所以就冒昧地替你买了三袋。”
他从书包里往外掏奶粉。
静之:“太谢谢了,谁替我接一下?”
一名同学上前,一袋一袋接过去奶粉。
静之:“请留下你的姓名和专业,我会尽快把钱给你。”
男生看着同学们说:“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同学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进入楼里去了。
男生:“静之同学,你那次朗诵舒婷的诗,给许多同学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后你就成了我最倾慕的女生。为了能够和你认识,我多次听过你们法律系的课,可惜你从来也没注意过我。”
静之已明白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那只能请多原谅了。”
男生:“但现在我们不是终于认识了吗?今天对于我来说,可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你的事迹我也听说了,更增加了我对你的倾慕……”
一名等在楼门内的女生大声打断地说:“哎,此时此刻是你喋喋不休表达倾慕的时候吗?”
静之:“我这会儿伤口很疼。”
男生:“对不起对不起。请你一定收下我这封信,我更多的表达都写在信里了。”
静之犹豫一下,接过了信。
男生:“祝你伤口早愈!”转身跑了。
静之:“快替我问问奶粉多少钱一袋!”
楼内另一女生大声地说:“奶粉多少钱一袋?!”
那男生已跑远了。
宿舍里。静之坐在床上问:“陈老师怎么样了?”
一名女生:“送到市立医院去了,幸亏刀子不长,没伤到内脏。你呢?”
静之:“我没事儿,只不过缝了五六针的一个小伤口。”低头看信。
一名女生将信一把夺去,躲到一边去念:“亲爱的何静之同学,当我写下‘亲爱’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对繁体字产生了好感。因为繁体之‘亲’字,多一个‘见’字,繁体之‘爱’字,中间是有‘心’字的。一见钟情所以亲,发自内心是谓爱。”
另一名女生:“打住打住!酸死我了!”
另一名女生:“中文系的嘛!”
静之:“再念我生气了啊!还我!”
夺信的女生见她特严肃,乖乖将信还给了静之。
静之:“替我把奶粉放书包里。”
于是一名女生替她往书包里放奶粉。
静之:“我有五天的伤假,今晚就把奶粉给我姐夫家送去。”
一名女生:“你可发过誓的,再也不叫林超然姐夫了。”
静之:“背后叫另当别论。”
同学们都看着她。
一名女生:“静之,说句实话啊,刚才中文系那男生,依我看来也不错。虽然书生气了点儿,但书生气的男人,往往都是情种,比如贾宝玉,比如张生。”
另一名女生:“别提张生,始乱之终弃之的负心人,算什么情种。”
静之却起身拿起了书包,同时说:“你们继续讨论,我现在就走,谁也别送。”出门去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
林家。林父在举孙子,逗得孙子咯咯笑。
林母在炕上缝小被子,提醒:“你可千万别摔了他!”
门响。
林母:“谁呀?是超然吧?”
静之的声音:“大娘,是我。”
门一开,静之已随声而入。
林母:“静之!快炕上坐。”
静之在炕边坐下。
林父:“楠楠,认不认识?这是你小姨。”
孩子看着静之说:“小姨,抱抱。”
静之:“楠楠,小姨真不能抱你,小姨今天肩膀挨了一刀。”
林父林母都吃惊地看她。
林父:“唔,碰上坏人了?”
静之:“是个坏青年,二十刚出头,不是冲我,是冲我们的一位老师。”
林母:“你见义勇为了?”
静之:“也算不上见义勇为。我在校门口把他堵住了,在别人的帮助下把他给逮住了。”
林父:“去过医院了吗?伤得重不重?”
静之:“不重,我们校医就能处理那种情况,缝了五六针。”
林母:“疼不?”
林父:“废话,那能不疼吗?”
静之:“现在麻药的劲儿过去了,还真有点儿疼。”
林母:“哪个肩膀?这个?”
静之点头。
林母:“静之啊,别以为大娘思想落后啊,那种事儿,可不是一个女孩子家非挺身上前不可的事,应该喊男人们去做,记住大娘的话啊?”
静之点头。
林父:“你身上……那是血吗?”
林母:“哎呀妈呀,可不是血咋的!怎么就穿着带血的衣服来了?”
静之:“有人替我买到了奶粉,我急着送来。”
从书包里往外取奶粉。
林母:“快脱下来大娘给你洗洗,这边还有你大姐一件上衣,你快换上。要不一会儿干了,血迹洗不掉了。”
她打开箱盖找衣服,又说:“你大姐那件上衣,大娘是要当成纪念物的。”
林家接出的那间小偏厦子里,林母帮静之穿凝之的一件上衣。一件黄色洗得变白了的女式兵团服,两肩补了对称的补丁。而小偏厦子,四墙雪白,窗子明亮,也砌了火炉,褥单整齐干净,并且有几样简陋的旧家具了。总之这里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小家的了。林超然和凝之合照的一张照片放大了,镶在桦树皮框子里,摆在箱盖上。而照片的背景,是林超然和凝之在兵团的家门前……林超然和凝之不知因为什么大笑着,凝之笑得弯下了腰。
静之:“我姐夫要是回来就住这边?”
林母点头。
静之:“大娘,医生给我打的针,有催眠的作用,我犯困了,想在这儿睡一会儿。”
林母:“那你睡吧孩子。大娘不跟你聊了。我去把你衣服洗出来。”
林母走了。
静之拿起相框,深情地看。
静之的心声:“大姐,好想你。”
静之躺在炕上了,仍看照片。
静之的心声:“大姐,你的日记我看过了。不幸被你言中,我在爱情方面真的面临复杂的情况了。”
天黑了。小街上走来林超然的身影,脚步不太稳定,但绝没到东倒西歪、摇摇晃晃的地步。
他边走边唱:“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地好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
林超然进了家门,大声地说:“爸妈,我回来了!”
林母在补静之那件上衣,林父抱着孩子在晃悠。
林父:“你小声点儿,孩子要睡。”
林母:“喝酒了是吧?几天没回来,一回来还半醉不醉的。”
林父将孙子放炕上,忧郁地问:“你们还站马路牙子呢?”
林超然俯身看儿子。
林父:“刚睡着,你别弄醒他。”
林超然:“爸妈,从明天起,我当官了。市知青办的副主任,不久就可以当正主任。”
林父:“还真让继红说中了。”
林母:“那算个什么官儿?也值得你高兴得喝酒?”
林父欣慰地说:“那也总比站马路牙子强。你小子一走运,继红他们没想法?”
林超然:“他们支持我去当,也是他们非要为我祝贺祝贺……凝之呢?我要立刻告诉她。”
林父林母对视。
林母:“静之来了。”
林超然:“我问凝之。”
小偏厦子里。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静之叠好被子,正要往外走。门一开,林超然进入。
林超然:“凝之!”
静之呆呆望他。
林超然拥抱住了她:“凝之,我有正式工作了。”
静之拧着眉小声说:“你弄疼我肩膀了!”
林超然:“从明天起,我要去当市知青办副主任了!高兴不?”
静之:“高兴。”
林超然:“那为什么还皱着眉头?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静之忧伤地一笑。
林超然热吻她。
静之想要推开他,无奈一只手用不上劲儿,推不开他。
静之忍着疼拧着眉接受他的吻。
林超然捧着她脸说:“你瘦了。”
静之:“你喝多了,我是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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