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清晨,有雾,秋季到了。雾不是很浓,并且在飘移。

雾中一些骑自行车的人影驶过,自行车铃声不断。

雾气渐渐散去,人行道上出现另一些人,七八个,年龄从三十岁左右到五六十岁,或站着,或坐在人行道沿上,皆手持长杆的刷墙刷子,肩搭帆布工具袋。有的戴蓝色单帽,有的戴破草帽,有的没戴。他们的帽子、衣裤、鞋上布满灰点。灰点儿也不仅是白色的,还有黄色、绿色、粉红色的。看去像穿斑点迷彩服的士兵。

林超然也在他们中站着,在看一本薄书。他显得很“另类”,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衣服、裤子、鞋子干干净净的,戴着绿军帽。

“超然!”

林超然一抬头,见是骑辆旧自行车的王志,一腿跨车上,一脚踏路沿上,长杆刷子绑车后架上,也是一身灰点子。

在这种地方见到了王志,使林超然很意外,也很高兴,问:“你……不是有工作吗?”

王志:“今天星期日啊,能多挣点儿就多挣点儿啊。”

林超然:“我都过昏头了,根本没有星期几的概念了。”

王志:“我两个月前当爸爸了,日常开销多了。不多挣点儿,太对不起老婆孩子了。”

林超然:“那也得祝贺你。我也快当爸了,可到现在还没稳定的工作。听别人说站这儿能找到活儿,就来试试。”

王志:“像你这样,等到天黑也等不到活儿。你看看别人,再看看你自己,从上到下干干净净的,哪像干这行的样子!”

林超然:“我特意穿了身干净衣服,以为能给雇工的人好印象。到这儿了才发现自己不太对劲,可已经站这儿了啊!”

王志:“还拿本书看!什么书?”

林超然:“《泰戈尔诗集》,怕等久了闷。”

王志:“放包里。”

林超然将书放入挎包。

王志问别人:“谁带灰桶了?最好是有灰底子的。”

一人答:“我。干吗用?”

王志:“前边路上有洒水车在浇树,去接点儿水,湿桶底就行了。”

那人开玩笑地说:“不能白用啊,得交费!”拎桶走了。

王志弄湿了刷子头,往林超然衣服裤子上甩灰水,甩完了前边甩后边。

王志:“我们这种人被叫作路边工,又叫蹲马路牙子的。我是这儿的创始人之一。谁身上的灰点子多,受雇的机会才多。每个人都舍不得洗去,成了我们的行头,也可以说是广告。”

林超然:“每月能挣多少啊?”

王志:“去年还不行,今年一下子活路多了。好像全哈尔滨市的人都活得来劲了,家家户户都要粉刷房子似的。从开春到现在,连我这业余的都挣了二三百了。他们中有人都挣了一千多!”

林超然:“多少?”

王志:“一千多。你还别不信,真的。几个人刷一个单位的房子,每人一次就能分二三百。有那运气好的,几个人刷了一所中学……”

林超然孩子般地说:“王志,拉兄弟一把,我也想挣一千多。”

王志:“别急,咱俩既然碰上了,我起码保证你今天能挣到钱。帽子给我……”

林超然:“是顶军帽。”

王志:“不想挣一千多了?”

林超然乖乖摘下军帽给了王志,王志一手帽子,一手刷子,往军帽上甩水。

有人大声地说:“王志,要不要点儿带色的?这几只桶里还有带色儿的灰底子!”

王志:“要,拎过来。”

王志退到一旁站着了。三个人围着林超然,三把刷子从三个方向往他身上甩水,有的干脆用刷子往他身上刷……

林超然:“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人说:“小意思,一点儿不麻烦。”

王志:“太阳一晒,一会儿你看去就合格了。”

太阳在空中运行,由东而升空正中,而偏西,落下。

天黑了。

四人身影走在路上,是林超然、王志他们。人人扛着长杆刷子,有的拎着桶,单手推自行车。

四人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了。

林超然:“我请。”

王志:“你刚加盟第一天,轮不到你。谁也别争,我请。”

四只啤酒杯碰在了一起,都一饮而尽。

王志:“超然是我兵团战友。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多关照他啊?”

一个说:“没问题!”

另一人说:“你是前辈。前辈吩咐了,我们当然照办。”

第三人:“别说多余的了,分钱,分钱!”

王志从兜里掏出来点数。其实不多,一百来元而已。当时没有百元钞,也没有五十元的。若有,没点的必要了。

林超然:“想不到今天一天能挣三十元,今天以前我连这种梦都不敢做。”

王志:“不多。咱们四个人才刷了二百多平方的房子。你见了钱那么激动,先给你。”

他将一份钱给了林超然。

又是一个早晨。

还是那条马路旁,林超然还是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只不过王志没来,而林超然的衣服,已和他们一样了。

一人骑自行车来找活儿了,看去是只雇一人,大家推让了一番,最后一起向找活儿的人推林超然。

林超然蹬着罗一民那辆三轮车跟去了。

天又黑了。三轮车停在罗一民铺子外。

屋里,罗一民在埋头做喷嘴,林超然在脱满是灰点子的衣服,换上另一套干净的衣服。

天又亮了,林超然已穿上了满是灰点子的衣服,走出罗一民的铺子,开了锁,蹬着三轮车走了。

傍晚,林超然和一名路边工在路边分钱,二人互拍一下手告别,一个蹬着自行车、一个蹬着三轮车各奔东西。

白天。林超然他们照例在同一条马路的人行道上,或蹲或站,林超然又在看《泰戈尔诗集》。

不同的是……他们头顶的树叶变黄了。

林超然仰望树叶。晴空万里。

林超然默诵着泰戈尔的诗句:阴晴无定,夏至雨来的时节,在路旁等候瞭望,是我的快乐。从不可知的天空带信来的使者们,向我致意又向前赶路。我衷心欢唱,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超然从天空收回目光,见王志又像第一次那样出现在面前,满面春风,如逢大喜。其他路工围了过来。

林超然不无幽默地说:“捡到了一个大钱包?”

王志笑盈盈地点头。

一名路工当真了:“什么地方捡的?里边多少钱?”

王志:“反正钱不少。不过我一个人打不开,得你们大家帮我才能打开。”

另一名路工:“真捡到那么大钱包,他就是用炸药炸也自己把它弄开了,还会来求咱们帮忙?”

又有一名路工:“就是!肯定怕咱们分啊!”

王志郑重了:“你们想象成再大的钱包那也小了,简直就等于是个钱柜。黑龙江大学要粉刷一座教学楼,听说我干得挺有口碑,就派了一个人主动跟我联系。如果你们不帮着,那么大一项活我一个人干得了吗?”

大家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互相愣愣地看着。

林超然:“还愣着干什么呀?抛他!”

于是众人发出哄声,将他举起,一次次高抛。

他们一行七八辆自行车从一段坡路冲下来,都将铃声按得连响,有人还大撒把,高兴得怪叫。

他们在黑大校门前下了自行车,羡慕地望着进进出出的大学生。唯王志一人在跟门卫说着什么。

林家门口。林父在擦一辆扔了不见得有人捡的自行车,车的前后胎都龟裂了,瘪了。

林母走出家门,问:“你从哪儿捡这么一辆破车?”

林父:“废品站,花两元钱买的。超然不能总骑人家小罗的车。你看这标牌,永久,名牌儿!”

他一拍大梁,又说:“听说这种车的大梁是用一等钢材做的,要不敢叫永久?”又用手使劲按按车座,“车座弹簧也还有点儿弹性。再花点儿钱,修修准能骑。”

林母:“跟你说,你不觉得超然近些日子不对劲吗?”

林父:“怎么了?”

林母:“他回这边家的次数少了。”

林父:“那就是回何家那边的次数多了呗!凝之再有俩月该生了,他多回那边去还不应该的呀?别挑些没用的理!”

林母:“他怎么星期天好像也不休息了?”

林父:“我在江北干活的时候,不是也接连几个星期天没休息过?”

林母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忍住了没说。

张继红在一处存自行车的地方补车胎,一旁坐着看自行车的何春晖,手拿一本英语词典。念念有词地背着。

张继红:“哎……”

何春晖向他转过了脸。

张继红:“不会有人赶我走吧?”

何春晖:“放心,我不赶你走,没人赶你走。”

张继红:“那谢了。真想出国?”

何春晖:“逼上梁山。”

张继红:“说得还挺悲壮,谁逼你了?”

何春晖:“不告诉你。你也是兵团回来的,传来传去,传到对方耳朵里,影响良好关系。”

张继红:“难道是咱们返城战友逼你不成?”

何春晖:“到此为止,别再多问,哪儿说哪儿了。再问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了。”

他又背起单词来。林父推着破自行车走到。

林父:“继红!”

张继红意外地说:“大爷……修车?”

林父:“你……你怎么……”

张继红:“是啊是啊,我怎么在这儿修起自行车来了呢……超然没跟您汇报?”

林父:“你俩闹掰了?是他把你挤走了?”

张继红:“我俩好着呢。那个工程队越来越不地道了,居然让大家往水泥里掺黄土掺炉灰。我俩看不过去,带头闹了一场,和几个人离开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林父:“那……超然他……又找到活了吗?”

张继红挠腮帮子:“这……我也不太清楚。”

林父猛转身走了。

张继红:“哎,大爷。”

林父头也不回。

张继红看着自行车自言自语:“这么破的自行车还值得修?”

何春晖却仍在背单词,仿佛对刚才的事根本没看到,也根本没听到。

林家。林父坐在炕边低头吸烟,林母站在他身旁。

林母:“又怎么了?一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林父:“超然和小张都不在江北干了。小张在修自行车,超然找没找到活干,他也不清楚……”

林母:“我说什么来着?等他再回家来,你得问。”

林父:“他不说,我不问。你也不许问。他都那么大人了,如果又找到活了,在干着,问问倒也没什么。如果还没找到呢?不管你还是我,问了叫他的脸往哪儿搁?”

林母:“那我去何家问凝之!他现在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连凝之也瞒着!”

林母话音一落,转身往外便走。

林父:“别去!”

林母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他。

林父:“那……去吧,去问问也好……”

何家。凝之坐在炕上织小孩毛衣,林岚坐在静之坐过的那张桌子上在看书。

凝之:“小妹,复习什么呢?”

林岚:“中国文学史。”

凝之:“哎,你不是想考理科大学吗?”

林岚:“静之姐说,我理科功课差得太多了,根本没希望。她建议我改考文科。”

凝之:“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林岚:“想。”放下书坐到了嫂子身边。

凝之:“我建议你连大学都不要考了,干脆考中专吧。比如师范学校,现在缺小学老师,将来毕业了当一位小学老师不是也不错吗?又比如,还可以报考财会学校、商业学校。报考护校也行啊,将来和慧之一样,能当名护士不是也挺好吗?”

林岚低头不语。

凝之:“你恋爱方面的事,我听静之跟我说了……那小伙子曾经也是你那个小商店的售货员,而且和你同一个柜台,对不?”

林岚点头。

凝之:“后来他考上大学了,暗中又处了一个对象。直到你有一天发现了,他才承认了,于是坚决地提出与你分手。这对你的感情打击很大,受不了。还起过轻生的念头,是吧?”

林岚点头。

凝之:“你多傻呀!你要是真做出了轻生的事,没死也得把你爸你妈惊吓出病来。我和你哥,我们两家所有爱你的亲人,也都会受惊不小。如果死了,那你不是也等于想要你爸妈的命?他们将你抚养到这么大容易吗?你还没怎么尽过孝呢,对得起他们吗?”

门外。林母已不知何时来到,在侧耳聆听了。

屋里。林岚说:“嫂子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起轻生的念头了。静之姐也劝过我,我早想明白了,世上失恋的人多了,为恋爱的事轻生,太不值得了。我这么年轻,还没太好地活过呢。命是自己的,不能拿命赌气。中国的小伙子多了,我又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一棵歪脖子树!”

凝之微笑道:“你从不轻生到想考大学这种思想转变是可喜的。但也不必为了置气来考。干吗非置那种气呢?如果你能这么想,我要争取做一个知识更丰富的人,那就完全是自己的事了。考大学还是考中专,就能够更理性地对待了。”

林岚:“嫂子,你说得都对,我一定认真考虑,不说我的事了行不?我也有话要问你。”

凝之看着她,寻思地说:“那,问吧?”

林岚:“不能骗我。”

凝之:“我骗过你吗?”

林岚摇头,突然说:“我二哥出什么事了?”

凝之一愣。

林岚:“我妈都快保存一小纸箱我二哥的来信了。他的每封信都是由我读给我爸妈听的,所以我对我二哥的字体太熟悉了。我早就看出后来的一些信不像我二哥的字体了,可是又不敢跟我爸妈说。我大哥回来以后,我背着爸妈问过我大哥一次,他却训我瞎疑心,胡思乱想。特别是昨天那封信,我越看到后来,越发现不是我二哥的字体。嫂子,究竟是谁在替我二哥写家信?”

凝之看着林岚不回答,只用一手理林岚的鬓发。

林岚并不拨开她的手,也同样凝视着她,又问:“你?”

在林岚的凝视之下,凝之不得已点了一下头。

林岚眼中顿时充满泪水:“我二哥……没了?”

凝之又点了一下头。

林岚再也说不出话来,嘴唇抖抖的,哇地大哭起来。

凝之将她搂在怀里。

门外扑通一声。静之抱着几本书恰巧进家门,见林母躺在地上。

书从静之手中落了一地。

静之:“大娘,大娘!”

黑大校园里。林超然、王志等人坐在小花园里休息。

林超然:“如果让咱们把整个黑大的楼全刷一遍,那我三年之内就不愁工作的事了。”

一名工友:“想得倒美!咱们不会干烦,人家黑大还嫌三年的时间太长了呢!”

另一名工友:“等咱们把这幢楼里里外外刷完了,那也就到冬天了,刷灰抹墙的活干不了啦,咱们的好时候也就过去喽。”

另一名工友:“估计明年开春形势对咱们很不利,我听别人说,那时可能每个区都批准不少施工队。政策一放开,有活儿干没活儿干,首先靠的可就是关系了。像咱们这样的散兵游勇,也许到处抢都抢不到活了。”

林超然:“那,让王志带头,咱们也组织起来呀!”

王志:“我是有正式工作的,我组织,有关单位不批。”

一名工友:“超然,干脆你把我们组织起来呗!你当头儿,让王志当咱们顾问。怎么也别刷完了这幢楼,哥儿几个把钱一分就都不知去向了啊!”

另一名工友:“谁当头儿不是个问题。咱们信得过王志,超然是王志的知青战友,他当头我也肯定支持。但是我听说,要想批得下来,还得有挂靠单位,挂靠单位还要同时是经济担保单位。如果有一个单位乐意让你挂靠,同时还乐意担保,没有几万元押在人家那儿是不行的!就是咱们几个,个个都卖血也凑不够几万元啊!”

这人一番话,说得大家又都表情沮丧起来。尤其林超然,竟叹了口气。

王志站起来,大声地说:“明年的愁事,到了明年再愁也不迟。兴许明年还有好事把愁事给抵消了呢!干活!”

大家站起来,林超然发现了静之的身影……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静之也看到了林超然。

静之:“姐夫!”急匆匆地走过来,脸颊上淌着汗。

林超然:“在找我?”

静之:“终于把你给找到了!我大姐不知道你具体在哪儿干活,我只得去问罗一民。他说你也许在黑大,我又借了辆自行车往黑大来。骑到半路还没气了……再找不着你我急死了……”

何家。林母躺在床上,一名女医生在为她量血压。

何父、何母、凝之、林父、林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全都表情忧虑。除了林父垂头坐把椅子上,其他人都看着女医生在为林母量血压。

女医生:“血压还可以,比平常是高了些,但没事。刚才也听过心脏了,心脏还好。”

何父:“要不要送医院?”

女医生:“我觉得不用。放心,何校长,我虽然是校医,这种把握还是有的。”

大家都出了一口长气。

林母:“亲家公、亲家母,你们都别守着我了。还没放学,都忙去吧。”

何母:“我已经上完课了。心里别生我们凝之的气。你要是觉得她有罪过,我先替她认罪……”

林母:“说哪儿话啊,亲家母,我儿媳妇是怕我们老两口一时承受不了才骗我们的,我能连这一点都理解不了吗?凝之,凝之你过来一下……”

凝之走到了床前。

林母:“给我手。”

凝之伸出了手,林母握着她手说:“凝之,难为死你了孩子。我半点儿都不怨你,不是好儿媳妇,谁会像你这么做啊,又哪能做到你这样啊!”

说得凝之也难过起来。

林母:“孩子,别难过。你看,我这不是也算挺住了吗?你一难过,对肚子里那小家伙不好……”

何父送女医生出了门,转身叫了一声林父:“亲家……”

林父抬头看他,眼中脸上并无泪水,但表情却呆呆的。

何父:“你不许恨我女婿。如果你是他,你的做法还不是一样?”

林父:“不一样。”

何父:“不一样,你怎么做?”

林父:“我也永远不回来见父母了。”

何父大叫起来:“你那叫浑!普天下的好儿子差不多都会像我女婿一样,只有自己也浑的儿子才会像你那样!”

林母的声音:“亲家公,你说得对……”

何父问道:“看你的意思,是非要和我女婿过不去了?如果你非那样,我以后不想和你见面了,这次我要说到做到!”

何母的声音:“老何,不许你用那种口气跟亲家公说话!”

何父:“我这是在对他进行再教育!”

正这时,静之和林超然先后进屋了。

林父瞪着林超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林超然走到父亲跟前,双膝跪下了。

林父:“你真能耐,把我和你妈骗了这么多年,骗得我和你妈实实诚诚地一信再信……”

林超然:“爸,我没把弟弟照顾好,我那么长时间地骗你们也不对……今天,愿打愿骂随您的便,我跪在这儿受着……”

林父:“你弟没了,你跪在这儿有什么用?你给我起来。”

林超然摇头。

林父大吼:“我叫你起来!”

在亲人们的默默注视下,林超然缓缓站起。

林父:“也扶我起来。”

林超然将父亲扶了起来。

林父也不再看他,低头问:“你弟死前,遭罪没有?”

林超然:“没……没怎么遭罪……”

林父:“那就是……遭了罪了?……”

林超然:“我想……他当时主要是急,怕最后见不到我一面,再没机会跟我说话了……”

林父:“你们见上了那一面没有?”

林超然:“见上了……他说……他说……让我先瞒着爸妈,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他流泪了。

林父:“他死得值?”

林超然:“他是为救战友死的。团里、师里都批准他为烈士了,团长还参加了他的追悼会……”

林父这才转脸看儿子,他缓举起了一只手。林超然以为父亲要打他,闭上了眼睛。

林父却不过替他抹去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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