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林父对何父说:“亲家,我有个请求……”

何父:“你只管吩咐,我照办。”

林父:“咱们两家人,很久没在一起吃顿饭了……今天一起吃顿晚饭吧,就算是为我家老二,咱们聚一次吧?”

何父点头。

傍晚。夕照洒入罗一民的铺子,使铺子里的光线很温馨。

罗一民在擦案子上的喷壶,大小十把喷壶都做好了,摆在一起成为铺子里最显眼之物。

敲门窗的声音。

罗一民扭头看时,见门外站的是一位姑娘。

罗一民开了门。

姑娘礼貌地问:“可以进吗?”

罗一民点头。

姑娘进入,罗一民打量她。见她二十二三岁,留长发,穿一套西服衣服,脚上是短袜皮鞋。

姑娘:“我是来取喷壶的。”

罗一民:“定做的老先生让你来的?”

姑娘:“他是我外公。”

罗一民指着说:“那不,刚才我还擦了一遍。”

姑娘:“那谢谢你了。”走到案前观看喷壶。

罗一民:“谢什么,应该的。”

姑娘拿起了最小的一把,转身问:“钱付清了是吧?”

罗一民点头。

姑娘:“我只取走这个最小的就行。”

罗一民:“那……其他九把呢?”

姑娘:“都归你了,留作纪念吧!”

罗一民狐疑了:“我……我要这么多把喷壶也没有用。”

姑娘:“随你怎么处置。你认识杨雯雯吗?”

罗一民呆住了。

姑娘:“认识,还是不认识?”

罗一民点头。

姑娘:“她是我表姐。见到你很荣幸。我出生在香港,这是第一次随我外公来大陆。此前经常这么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回内地,一定要找到那个在数九寒冬强迫我姐用喷壶浇冰场的人。现在,我和我外公终于如愿以偿了……原来您就是那个使我表姐失去一只手的人……”

罗一民呆住着。

姑娘:“我外公说,您并不是一个凶恶的人。我不信,所以我也来了……我与我外公有同样的感觉。”

罗一民呆住着。

姑娘:“这十把喷壶您做得确实不错,也不厌其烦,给您添麻烦了。”微微鞠一躬,接着说,“我表姐嘱咐我,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还给您,就是您当年写给我表姐的那封信。当年我表姐并没将信交给老师,后来为什么会使您遭到羞辱,连她也不明白。她倒也不恨你,因为她觉得,失去了一只手,心里却平静了。那么,物归原主吧。”

她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案角,也没说“再见”之类的话,只微微又鞠一躬,翩然而去。

天黑了。铺子里没开灯,罗一民的身影坐在炉前,一手拿酒瓶子。

他举起酒瓶喝酒。酒已喝光,仅有几滴落入口中。

他放下酒瓶,左手从兜里掏出信,右手从兜里掏出火柴。

火柴划着,信也被烧着了。

他并没将烧着的信投入炉中,而是放在炉盖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毫无表情,如同泥人的一张脸。

信燃成灰,他的脸又隐入黑暗中了。

啪,一块石头击碎玻璃,落入屋中,他呆看了那块石头片刻,缓缓扭头望窗子。

啪,又一块石头击碎玻璃,击中了他的头,他身子抖动了一下,却并没用手捂头。

血,月光下黑色的血痕从他额角淌下……

何家。两家人在吃饭,除了慧之,两家人都在。

何母:“起先想做素的,后来一想也不必非那样,就叫静之到黑市上去买了两条鱼。就当超越回来探家了,我们两家聚在一起为他洗尘吧。”

静之:“妈,以后不能总把那些买卖东西的地方说成是‘黑市’了。新的说法是‘自由市场’。你还总说成是‘黑市’,买的卖的听了都会不高兴。连报上都为新说法发了社论。”

何母:“说顺嘴了。改,今后一定改过来。”

林父:“亲家母,谢谢你亲自做了这顿饭啊。你刚才说,就当超越回来探家了,我也是这一种想法。那,我就要先为我家老二夹个丸子……”

他夹了一个丸子放在旁边一只空盘里,像对一个人说话似的:“超越,你爱吃肉,还特别爱吃丸子。你婶做的丸子比你妈做的好吃,来,爸给你夹一个。我知道你小子也能喝几两,咱爷俩再碰一下……”

他又端起酒盅,与旁边的空酒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林母也往旁边的盘子里夹了块鱼,同样像对一个人说话似的:“超越,妈也给你夹块鱼。现在,哈尔滨又能买到鱼了。从去年开始,允许自由市场存在了,火柴、灯泡、烟酒糖、肥皂、香皂什么的,也不凭票买了。听说,明年起豆制品也不凭票买了。粮本上白面、大米、豆油都比往年的限量多了。总之,生活是一年比一年好了,家里的事你什么都别操心啊……”

林母说完,林父又举起酒盅说:“亲家公,你也拿起来。”

何父便也举起了酒盅。

林父:“这一盅,是敬你们何家的。首先是敬我儿媳妇凝之的。她一直替超越给我们老两口写信,我心里的感动就不说了。我着重要说的是,和你们何家这样的知识分子人家结成亲家,我们林家人一直觉得幸运。这话也不是今天才想起说,以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几次话到口边又咽回去了。社会上把你们说成‘臭老九’的时候,我们林家人也还是觉得你们香。如果连文化知识都臭了,那一个国家还剩什么东西是香的呢?我们林家,是不可能再出大学生了……”

林超然和林岚低下了头。

林父:“但你们何家肯定还会出大学生。静之,你给我加油!你考上了大学,我们林家也跟着高兴!亲家,咱俩也为静之能考上大学干了这一盅!”

于是两位父亲碰一下酒盅,都饮尽了。

静之:“伯父,为了对您的祝愿表示感谢,我也要干一盅!”

她为自己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

林母:“静之,你们到底是哪一天才考呀?”瞥一眼女儿又说,“一问她还烦!是悲是喜,早考完早落定个结果,也好早作下一步打算。”

静之:“伯母,南方都考完了,咱们北方定在八月十四日到十七日三天内考,这是中央特批的。”

林父:“为什么比南方晚?”

何父:“咱们北方秋收开始得晚啊!好些知青仍留在农村、农场呢,农村农场的青年也应该享有同等的高考机会,是为了照顾咱们北方的秋收。”

林岚却不高兴了,冷着脸问母亲:“妈,喜我明白,可是怎么就悲了?”

林母被问得一怔。

林岚腾地往起一站,激动又大声地说:“爸、妈,你们放心,如果我落榜了,就是死,也不成为你们的累赘!”

林超然:“小妹,你胡说些什么呢!”

林岚:“我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自从我辞职那一天起,你就没好声好气地对待过我,还经常向我泼冷水!”

林父一拍桌子:“放肆!”

林岚跑出去。

何母向静之使眼色,静之跟出。

屋里气氛一时凝重。

林父对林母生气地说:“都是你把她宠的!”

林母:“还用我宠她吗?自从老大、老二下乡了,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了,她自己首先就拿自己当宝了!”

凝之缓和气氛地说:“爸,林岚感觉有压力,也得让她的压力找个机会释放一下。再说,林家也肯定会出大学生的。我和超然,将来一定把林家的第三代人培养成大学生。”

何母:“仅仅培养成大学生不行,还要往硕士、博士的目标上去培养!”

何父:“亲家,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别因为孩子们的一两句话动气,来来来,我给你满上,咱俩得再干一盅。”

何父斟满酒,有人敲门,林超然起身去开了门。

见门外站的是李玖。

林超然:“李玖啊,进来,就我们两家的人,没生人。”

李玖:“那我也不进了。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林超然将门关上了。

李玖:“外边说吧。”

林超然跟李玖走到了外边。

李玖:“一民他……虽然一直和我僵着,可我却还是在关心他。刚才我儿子告诉我,他那铺子的两扇窗被人砸碎了,一块石头还砸破了他的头……”

林超然皱眉问:“什么人干的?”

李玖:“那条街上几户人家的孩子。他们的大人,希望他挑头闹拆迁补偿,他不愿挑那个头,据说还对找他的人没好脸色。大人们一不高兴,孩子当然就那么干了。”

林超然:“找派出所啊。”

李玖:“这种事儿,派出所怎么管啊!再说孩子们一扔完石头就跑了,又没当场逮着,没凭没据的。我生气了,站当街替他骂了一通。可他倒好,也不插门,也不糊窗,不知喝了多少酒,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林超然:“那,你来找我……想要我怎么做。”

李玖瞪他片刻,一赌气转身便走。

林超然赶上两步,扯她:“别这么大脾气!好好好,我今晚去陪他一夜,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玖:“你不陪他还我陪他啊?就目前来说,我跟他除了是街坊,再什么特殊的关系都没有。但你和他还有特殊关系!撇开他救过你的命不论,你还是他最亲的一个人。我是想到了你们这种特殊的关系才着急慌忙地来告诉你的。要是没人告诉你,今晚没人陪他,他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内疚要命的首先是你!”

她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也说得林超然哑口无言。

李玖:“说话呀!哑巴了?”

林超然:“你说得对,很对。谢谢,多谢。这么着啊,李玖,麻烦你先回他那儿去,我随后就到,行不行?”

李玖:“行不行都叫你说了,那我只能说不行也得行啊。我可等你!”

她匆匆走了。

林超然紧皱双眉,仰脸望夜空。天空阴沉,要下雨。

林超然回到了屋里,坐下后心神不定。

林母:“那姑娘不是一民的对象李玖吗?她找你什么事?”

林超然:“她来告诉我,一民情绪不好,喝多了酒,希望我今晚能陪一民一夜。”

林父:“应该。好朋友嘛,那就得有个好朋友的样子。”

林母:“是啊。你没返城的时候,人家孩子经常来咱家看望我和你爸,过年过节还总也不空手。”

林超然:“岳父、岳母、超越,那我喝一盅先走了啊!”

他自己斟满一盅酒,与超越的空酒盅碰一下,一饮而尽。

学校外的人行道上,静之拽住林岚不许她走。

静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今天晚上必须住我家!再跟我拧巴我可打你了啊!”

林岚:“我不是孩子,是你小姑子。”

静之:“是我小姑子,我也有资格打!”

“对,替我好好教训她!”静之扭头一看,见是林超然双手叉腰站在一旁。

林超然:“爸爸妈妈心里有多么难过你知道不?你没大没小还敢当着老何家人的面气他们!还反了你啦?”

林岚:“我心里就不难过了吗?我也想考大学怎么就不对了?我没正经上过几天学那是我的错吗?”

林超然:“再顶嘴我现在就揍你一顿!”

静之:“那我可不许!我打她行,你打绝对不行!你快走,该干吗干吗去!”

林超然忍着气正要走,静之却严厉地来了一句:“站住!”

林超然转身不解地看她。

静之:“你刚才的话我听着也不顺耳,什么叫‘当着老何家人的面’?我们老何家的每一个人,与你们老林家的每一个人,难道不是亲如一家的关系吗?”

林超然:“你这么挑我字眼儿有意思吗?”

静之:“你那么跟林岚说话是对的吗?为什么就不能说‘当着两家亲人的面’?”

林超然张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静之却不理他了,搂着林岚小声说:“我有我爸办公室的钥匙,咱俩去复习功课!……”

望着静之和林岚的背影,林超然嘟囔:“都变了,都有毛病了!”仰天长叹,“老天爷开恩,哪天才能让我少操点儿心?”

何父的办公室里。静之往后拧住林岚一只胳膊,将林岚上身按在桌子上,用另一只手打林岚屁股,边打边说:“打的就是你这个小姑子!你自己说,在饭桌上那么发泄一通对吗?”

林岚:“我不是你小姑子!”

静之住手了。

林岚直起身也转过了身:“你又不是我嫂子,你大姐才是我嫂子!”

静之:“你……你刚才自己说的,你不是孩子,你是我小姑子!”

林岚:“我这几天都复习得满脑子糨糊了!”

静之自言自语:“我怎么也跟着糊涂了……”

她暗自有点难为情,转过身。

林岚:“静之姐……”

静之转身,小声但严肃地说:“小姑子不小姑子的事,往后不许跟咱们两家的任何人说啊,羞人劲儿的……”

林岚:“我二哥,真的是烈士吗?”

静之摇头:“那是……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故……”

林岚:“我大哥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我爸妈?”

静之点头。

林岚脸上淌下泪来,又问:“你觉得,我考上大学的希望一点儿都没有吗?”

静之沉吟一下,点头。

林岚:“那,考中专呢?”

静之:“我也只能说,碰碰运气吧。”

林岚:“爱情结束了……工作没了……连考上个中专也没太大希望……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双手捂脸哭了。

静之:“别哭……”

林岚没止住哭声。

静之大叫:“不许哭!”

林岚终于止住了哭声,呆望静之。

静之:“你不是个孩子了,这话是对的!”

林岚:“对又有什么用!”

静之搂抱住了她:“所以你应该懂得,有时候放弃反而是明智的……”

林岚:“如果我连中专都不考了,我一点点指望都没了!静之姐,最后这几天里,再多为我费费心,帮我补习补习吧!”

静之:“岚子,我要说的恰恰是——最后这几天里,咱们再不要一块儿复习了……否则,连我的把握也大打折扣了。”

林岚推开了她。

静之:“岚子,老实说,你一坐我身边,我就会想你白考一场的结局。我一这么想,心里就乱成了一团麻,连自己也复习不进去了……”

林岚:“当初是你主动要帮我的!”

静之:“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林岚也大叫:“何静之!”

静之不说下去了。

林岚:“何静之,你太自私了!你刚才还指责我大哥一句话说得不对,而你说什么我们两家任何人之间都是亲人的关系!我这个亲人不就是占了你一点儿复习的时间和精力吗?你不但自私,还两面派!……”

静之:“再说一遍!”

林岚:“你自私!两面派!心口不一!”

静之扇了她一耳光。

林岚跑出去。

静之转身看着桌子上一摞复习书,一挥手,扫了一地。

罗一民的铺子里。李玖站在案子上,在用纸板挡窗户碎了玻璃的地方。远处已有雷声传来。

林超然出现在窗外。

李玖成心不理他。

林超然:“这有什么用!聋啦?没听到雷声?纸壳子哪禁得住雨淋吗?”

他几下就将钉好的和正在钉的纸板扯了下去,李玖气得干瞪眼说不出话。

林超然:“躲开。”

李玖不想得罪他,怕他一不高兴走了……默默躲开。

林超然推开窗,从窗口跳入屋里。东张西望,找到了铁剪子,拿起一片铁皮剪了起来。

李玖:“要不要我帮忙,不要我走了。”

林超然:“敢!”

林超然在往窗上钉铁皮,李玖站在旁边听吩咐。

林超然:“按住那个角。”

李玖乖乖照做。

林超然:“钉子。”

李玖摊开了另一只手……

窗上钉严了两块铁皮,外边也下起了大雨。

屋里。林超然问李玖:“你和一民处不好,还有一个原因知道是什么吗?”

李玖摇头。

林超然:“他脾气不好,你脾气也不怎么样。明明求人的事,一句话听着不高兴,转身就走……谈恋爱也这个谈法不行。如果真爱对方,对方脾气不好,自己脾气就得好点儿。能用自己的好脾气改变对方的坏脾气,那才叫能耐。如果连自己的好脾气也被对方的坏脾气带坏了,那叫没能耐。爱一民这样的,你非要求自己爱得有能耐不可,明白?”

李玖点头,很虚心的样子。

林超然从墙上摘下雨衣披她肩上:“现在没你事了,可以走了。”

李玖:“你说话我特爱听!”突然亲了林超然一下,出门消失在雨中。

林超然看见了炉盖上的纸灰,奇怪了一下,拿起笤帚钩起炉盖,将纸灰扫入炉中。接着,见地上有碎玻璃,铁皮边角,还有砸进屋的石块带进的土,便扫起地来。

他扫完地,一抬头,见他那一身满是灰点的衣服,居然被用衣架挂着,像爱惜衣服的人挂一套高级料子的衣服那样。旁边立着长杆刷子。连三轮车的钥匙,也系上了醒目的彩色绳挂在墙上。

他不禁地摸了一下。

他又发现了空酒瓶,拿起,仰头往嘴里控了几滴酒,放在一角。

他看起案上那一排喷壶来,点数,自言自语:“还缺一只。”

他朝屋里嚷:“瓦西里同志,瓦西里同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九只喷壶吗?”

门帘挡住的里屋悄无声息。

林超然学列宁的语调:“完全睡着了,那么就让他睡一会儿吧!”

他往手指上挤了点儿牙膏,用手指当牙刷刷牙漱口、洗脸。

他双脚泡在盆里,在看《泰戈尔诗集》。

他轻声地念着:

这掠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传说它住在林荫中,萤火朦胧照着的山村里,那里挂着两颗鲜艳迷人的花蕊。它从那里来吻婴儿的眼睛……

他擦干脚,趿着鞋,握着诗集,大声地说:“瓦西里同志,请听我朗诵泰戈尔的诗给你听!好诗像好酒一样是不能独享的!……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满在她心里了……这就是那婴儿的身体所散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哎,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将这样的诗句读给凝之听啊?”

他停止踱步,向里屋看去:门帘挡住的里屋仍悄无声息。

他又学列宁的语调和手势:“全体苏维埃公民都可以作证……他从来也没睡得这么死过!”

他插上门,关了灯,撩门帘进了里屋。上床,开了床头灯。罗一民侧躺着。

林超然用诗集打了罗一民一下:“你小子是真睡得这么死还是装的啊?”

罗一民没反应。

林超然发现灯座下压着一张纸,放下诗集,抽出纸看。

罗一民的笔迹这样写道:

我选择这一种服安眠药的死法,完全是出于自愿,没有任何一点儿被逼迫的原因。我死后,所存现金一百三十六元七角,赠给李玖同志,并希望她对我的一切粗暴态度予以原谅。

案上九把喷壶,麻烦李玖代为处理。我的愿望是白送给那些想要的人。

这套屋子,赠给我当年的营长林超然。那么,一切拆迁事宜,他有全权主张权益。

但,那一柄刷子以及抹子、工具袋,须还二十三号老张家……

林超然笑了:“这小子,真事儿似的!”

他将纸揉了,扔地上,关灯躺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猛地坐起,又开了灯……

他推罗一民:“一民,醒醒,吱一声!”

罗一民无反应。

他扳罗一民,将罗一民扳得仰躺着了,拍罗一民脸颊。

罗一民还是没反应。

林超然慌了:“我的上帝!”

他扶起罗一民,将罗一民背在身上……

林超然背着罗一民走出里屋,在外屋踩翻了洗脚盆,水洒一地。

林超然背着罗一民走到屋外。雨还在不大不小地下……

他将罗一民放在车斗里,但车斗浅,罗一民不是往这边倒就是往那边倒,根本坐不稳。

他无奈,只得又将罗一民背在身上,朝街口大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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