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返城年代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上午。江北工地。

张继红、林超然和五六个工友在工棚里开会。

张继红:“昨天下班后,徐海涛他们三个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以后不来了。现在,又只来了五六个,也不知今天没来的,以后还来不来了。如果你们也只不过冲我面子来的,那我坦率告诉你们,我的面子不值得你们太在乎,何况你们的面子已经给足了。既然如此,想不干了的,干脆也请便吧!”

一名工友:“也不完全是冲谁面子不冲谁面子的问题,离开了这儿,不又得到处找饭碗吗?”

“是啊,大家彼此都熟了。到了别处,看到的又是些新面孔。”

“我们这些当年没下乡后来又一直没给分配工作的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到哪儿还不都是临时工,都免不了受些窝囊气?你们几个如果还都能忍,那我也能忍。”

“超然,你是留,还是走?”

林超然:“只要继红不走,哪怕只剩他一个人了,那我也陪他。”

又一名工友:“你后来的都能这么讲义气陪到底,那我们早来的更没话说了!”

张继红:“说来说去,大家还是又给我面子。那好,咱们今天有几个人,干几个人的活。以前怎么干,今天还得怎么干。”

众人点头。

林超然:“队长跟我说了,目前这行效益挺好,预制板供不应求,幕后老板赚得盆满钵满,那都是我们用汗珠子挣的钱。老板白给一些人开的工资,其实也沾着我们的汗水。我们还几乎没有星期日,加班加点也从来不给加钱。我知道大家因此都感到很憋气。但我主张,忍一忍。因为我们人人家里都特别需要这一份工资。我也不是主张一味逆来顺受地忍下去,到了该理论一下的时候,我和队长一定会为了大家的利益出头理论。”

工棚门突然开了,又进入十来个人,都是陌生人。为首的,穿花格衬衫,戴金项链。

“花衬衫”:“几点了?都不干活,在这扯什么淡呢!”

张继红看一眼手表说:“我们不是在扯淡。我们只不过开了半小时的会……”

“花衬衫”:“开会?开他妈什么鸟会啊!发给你们工资,是让你们坐在工棚里开会的吗?谁是张继红?”

张继红:“我。你什么人啊你,一进来就骂骂咧咧的!”

“花衬衫”:“从现在起,你不是队长了,我是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递给张继红。

张继红展开了看看,递向林超然。林超然刚欲接,被“花衬衫”夺去。

“花衬衫”:“你他妈没资格看!”揣起那页纸,转身指着说,“你们几个听明白了?这年头,中国还缺干苦力的吗?就算城里找不到了,到农村一招呼一批批抢着来!谁如果不愿在队里干,趁早滚!”

那五六名工友都默默看着张继红和林超然。

张继红一笑:“走,干活去!”

一台搅拌机在转动。张继红装满两桶搅拌好的水泥,一名工友正欲挑走,林超然扛着一只沉重的草袋子走来。

林超然:“等等!”一斜肩,草袋子落地。

林超然扒开了袋口:“看,这是什么?”

张继红:“黄土!”

林超然:“刚才卡车运来的,除了水泥和沙子,还有整袋整袋的黄土和炉灰!咱们在兵团也搞过营建,听说过往水泥里掺黄土和炉灰反而更结实的事儿吗?”

张继红:“明白了,一定是因为现在水泥紧俏,不好买了。”

林超然转身一指:“黄土和炉灰也在往那两台搅拌机里倒!”

远处也有两台搅拌机在转动、轰鸣。

正要挑起水泥走的那一名工友:“咱不管!爱掺什么掺什么!他们就是往里掺屎橛子,那也是他们昧良心!”又欲挑起便走。

林超然用一只手压住了扁担:“不能这么想。现在可是咱们具体在这儿干。预制板是重要的建材。如果不能保证起码的用料合格,那盖起来的楼房多危险?如果不懂另当别论,但这点儿起码的常识咱们可都明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昧良心的就不只是他们,也是我们了!”

张继红:“我还没注意,超然说得对。”

那名工友:“他不是说的要忍吗?”

林超然:“可我也说了,该理论的时候,我和队长会出头理论的。”

张继红:“我已经不是队长了,叫咱们那几个先别干啦!”

林超然:“叫所有的人都别干了!”

工棚里。“花衬衫”躺在一块木板上,高架二郎腿,在听半导体里刘兰芳播讲的《杨家将》。

外边传来喊声:“别干了,都别干了,停止!也别让搅拌机转啦!”

“花衬衫”奇怪,坐了起来。

林超然和张继红走入。

张继红:“队长,咱们的活儿,不兴那么干的。”

“花衬衫”:“不兴哪么干啊?”站了起来,傲慢地瞪着张继红。

林超然:“往搅拌机里加黄泥和炉灰是不对的!”

“花衬衫”:“你他妈住口,你算老几?”

张继红:“你嘴里干净点儿,骂他就等于骂我。”

“花衬衫”:“等于骂你又怎么了?你们懂个屁!水泥紧缺,不掺点儿兑点儿,再干一个月就没水泥了!那时如果还买不到,停工啊,你知道停工一个月经济上多大损失?”

张继红:“别跟我们扯损失不损失的,我们现在说的是良心问题。”

“花衬衫”:“你叫停工的?”

林超然:“我。”

张继红:“不是他,是我!”

“花衬衫”:“我猜就是你挑的头!”

他扇了张继红一耳光。

林超然:“你……”

他上前一步,欲“修理”“花衬衫”。

“花衬衫”见势不妙,跑出了工棚,在外边大喊:“跟我来的人都过来!别慢慢腾腾的,跑!手里都拎上打架的家伙!”

林超然和张继红一出工棚,工棚外已围着半圈手持棍棒的人了——都是跟“花衬衫”来的人,他们是八十年代最初的农民工。

“花衬衫”:“他俩跑进木棚威胁我,还打了我,替我出气的,今天发十元奖金!不,二十元!狠狠地打!只要别打死就行!打伤了打残了不关你们的事!”

对方中有人犹豫,有人却捋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

跟林超然、张继红很铁的那五六名工友也跑来了,也都拎着棍棒、锨、扁担。

局面还真是一触即发。

张继红直奔“花衬衫”而去,叫喊着:“王八蛋!不听劝还动手打人,今天我非叫他跪地上求饶不可!”

林超然一边阻拦一边说:“你们先把他拖开!”

工友中的两人,上前将张继红拖走了。

“花衬衫”躲到了农民工们后边。

林超然对农民工们说:“我下过乡,对农民有感情,也了解农民的日子很穷苦,一年到头,手里连点儿零花钱都没有。我现在返城了,一时找不到正式工作,所以也在这里干活。咱们的目的都一样,为的是给家里挣一份儿工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种菜、种粮,如果种子不好,结果会怎么样,你们都清楚。盖房子盖楼也一样,预制板就是大梁,往水泥里掺黄泥、掺炉灰,那就是昧良心。他不但自己昧良心,还让我们也都昧良心干活,还不听劝,还骂人,打人,反过来倒打一耙,所以我们今天不咽这口恶气了。你们要是非充当他的打手,那我们也没办法。如果觉得十元钱、二十元钱并不值得你们听他的指使,那就闪开点儿……”

对方互相看着,一个说:“他说的在理。”

于是都退开了。

“花衬衫”被孤立在那儿了。

林超然走到了张继红跟前,问:“是你自己打回公平,还是我替你?”

张继红:“我!我!别拽着我!”

林超然:“那放开他吧。”

于是两个拽住张继红胳膊的人放开了他。

张继红脱了上衣朝后一甩,瞪着“花衬衫”走过去。

“花衬衫”转身欲跑,被工友们四下里堵回来。

“花衬衫”摆出了拳击架势,也瞪着张继红蹦蹦跶跶的。张继红绕着他走,越绕离他越近。

林超然吸着一支烟,冷眼看着。

“花衬衫”却忽然跪地求饶:“大哥,大哥,我看出来了你是狠茬儿!我怕你行了吧?我……我不也就是一催巴儿嘛!你们为了工资,我也是为了工资啊!大哥你高抬贵手!这么着,我今天回去跟老板说说,你还当你的队长。”指着林超然说:“让他当副队长!这行了吧?”

张继红见他那样,索然至极,猛一转身。林超然已在他跟前了,将半截烟塞在他嘴角,搂着他肩说:“那只能算了,消消气。”

张继红:“超然,咱们别挣这份儿工资了。”

林超然:“也是我的想法。”解下垫肩扔在地上。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将垫肩、套袖、手套扔在地上。

林超然对“花衬衫”说:“把我们的话捎回去……如果继续昧着良心,可别怪我们揭发。”

林超然、张继红一行人走过江桥。

他们在桥下分手告别。

林超然:“心里都没怨我吧?”

工友们摇头。

张继红:“那什么,谁要是先找到了活儿,并且还可以介绍别人的话,互相通个气儿。”

工友们点头。

“姐夫!”林超然转身一看,见慧之站在不远处。

松花江畔某露天冷饮店。林超然与慧之对坐,各自用吸管吸着一瓶汽水。林超然上衣的肩背,照例被汗湿透了。

慧之:“姐夫,活儿很累是不?”

林超然笑笑:“也累不到哪儿去,不过是咱们在兵团常干的活儿。”

慧之:“本想过江桥去找你的,不想在江这边碰到了你。你们过这边来干什么?”

林超然搪塞地说:“今天活儿少,提前干完了。”

慧之:“我想和你谈……我和杨一凡的事儿。”

林超然点头。

慧之:“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林超然:“你爸妈跟我说了。”显然,由于刚刚失去了江那边的工作,他心思很难集中,这使慧之误会了。

慧之:“姐夫,我没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吧?”

林超然:“没有啊。快说,我还有事。”

慧之:“那我不多说了。既然我爸妈跟你说了,不管他们是怎么说的,反正你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了。你是除了我爸妈,现在唯一知道的人。本来我想先跟我大姐说,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还是先告诉你……”

林超然:“想听我的意见?”

慧之点头道:“也想获得你的理解和支持。”

林超然:“是对你一个人的,还是对你们两个人的?”

慧之沉吟了一下,低下了头:“暂时是对我一个人的吧。”

林超然:“那好,听着。”

慧之抬起了头。

林超然:“如果我说了不支持的话,你会惊讶吗?”

慧之愣了愣,不自然地一笑:“不会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会那么说的。”

林超然:“我完全理解你。我不会说不支持的话。”

慧之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欣慰。

林超然:“但我反对。而且,坚决反对。”

慧之呆了。

林超然:“趁你还没陷得太深,我劝你回头是岸。如果你也不理我的反对,一意孤行,我将进行必要的破坏。我知道这是你的初恋,如果你感到心灵受伤了,那么自己疗伤。就像动物受了伤,自己舔自己的伤口那样。各种各样失恋的痛苦,你在兵团时期应该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人生往往就是不遂人愿的,有情人最终不能成眷属,这也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事,全世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也别那么娇气,认为不该发生在你身上,认为一旦发生在你身上就得人人同情。如果杨一凡也觉得受伤了,他那边不用你担什么心,我会帮他摆脱阴影的。这就是我的态度,听明白了?”

慧之:“你的态度,好鲜明!”

林超然:“责任使然。”

慧之:“也使我感到好冷。”

林超然:“那是因为咱们在喝冰镇水。”

慧之:“你今天简直……判若两人!”

林超然:“那是因为你还不完全了解我。”

慧之猛地站起,瞪了他片刻,转身便走。

林超然则低头看着手中的汽水瓶发呆。

一对青年恋人走了过来。

男的:“可以坐在这儿吗?”

林超然没听到。

男的:“哎,礼礼貌貌地问你话,你装的什么聋啊?”

林超然抬头瞪他。

男的:“你怎么还瞪我?!”

女的不安地将男的拉走,小声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看他那种眼神儿,也许精神有毛病。”

他们坐到了别处,再看林超然时,见林超然也不用手拿着瓶子,只用嘴叼着吸管,低头吸着已然不多的汽水。

女的:“看那样儿,肯定精神不正常。”

男的:“坐那儿不是可以面朝着江嘛。”

那样子吸着汽水的林超然。

这时,在林超然的脑海里交替地出现何父、何母对慧之情感问题的看法。

何父:“超然,如果爱上杨一凡的是静之,那我都不至于非拆散他们不可。可慧之不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不能像对自己的女儿那么对她放任自流啊!她生母多次来信说,要来哈尔滨看看我们看看她。因为我们的家还不是一个正式的家,所以才劝她别急着来。但今年不来,明年还不来吗?明年我们的房子还分不下来,后年一定就分下来了。那时不用人家再说要来,我们会主动邀请人家来住一段日子。那时我们怎么办,替慧之瞒着?如果实话实说,怎么说得出口啊?”

何母:“如果让慧之和杨一凡的关系成了事实,我们太对不起信任我们如同信任上帝的朋友了吧?我们之间的友谊,对我们双方那就像宗教啊……”

林超然猛地用胳膊一扫,两只汽水瓶同时飞出,落地粉碎。

一名男服务员刚要上前,被一名女服务员拽住。

林超然转身看他俩,后悔地说:“对不起……”

女服务员赔着笑脸说:“没事儿,走吧走吧……”

林超然走到了他俩站的柜台那儿:“我赔。总共多少钱?”

男服务员:“算了,你快点离开就行。”

林超然大声地说:“我说了我赔!”

男服务员:“好好好,愿意赔当然好。别生气,怒伤肝。汽水两角五一瓶,两瓶五角。瓶子一角五一个,两个三角,总共八角。”

林超然走在江畔的背影。后背湿了一片的背影。他大步奔走得特快。

汽笛声。

林超然扭头望去,江上,一艘拖船逆流行驶,拖的东西很多,吃水很深,行驶虽然缓慢,但看上去很有拖力。

他不由得伏栏观望。

拖船驶远,又响一阵汽笛。

他挺直了腰,对江深吸一大口气,缓缓呼出。如是再三。

他又走在江畔,但已不像刚才走得那么急匆匆的了。

他走到了新华书店。看新书告示,上写的是:

应广大读者强烈要求,本店又调入世界名著多种,

欢迎选购,请按秩序排队。

买书的人已排到了店外。

林超然走入书店,走到队头,问售书员:“有《简·爱》吗?”

售书员:“有。后边排队。”

“超然……”

他转身一看,见凝之挺着大肚子排在队中。

林超然挽着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超然:“你怎么可以为小妹买一本书,就到市里来了?多让人担心!”

凝之:“怕你又把我嘱咐的事忘了。我既然答应了小妹,那就要早点儿买到,早点送给她。我走得慢,多走走对肚子里的宝宝有好处。再说我整天待在家里也挺闷的,喜欢到新华书店这种地方。对于我这种女人,逛书店的兴趣远超过逛商场的兴趣。”

第二天。罗一民的铺子。

罗一民在做最后一只桶,案子上已一溜摆着大小九只了。

林超然进入。

罗一民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将小凳拖到了自己跟前。

林超然在小凳上坐下。

罗一民:“那位老先生真怪,预付了钱,却一次也没来催活儿。”

林超然:“你还真得借点儿钱给我了。”

罗一民不禁抬头看他。

林超然:“我又失业了。”

罗一民:“怎么回事?”

林超然:“后台老板不地道,往做预制板的水泥里掺黄土和炉灰,昨天终于忍无可忍了。”

罗一民:“多少?”

林超然:“二十三十都行。”

罗一民:“五十吧。”

林超然:“不必那么多。”

罗一民:“你看你!万一短时期内找不到活呢?”

林超然:“那……听你的。”

罗一民:“让我把这只桶做完。”

林超然:“你和李玖怎么样了?”

罗一民:“你少操点儿心不行吗?”他显然不愿谈。

林超然苦笑,又说:“我是这么想的,又失业了的事,既不让我家人知道,也不让凝之家人知道。包括凝之本人。她都快生了,不能让她多忧多虑的。我呢,手中有钱,心中不慌。一边找工作,一边每天装按时上班。左找右找还是找不到,那就常到你这儿来坐坐……”

罗一民:“欢迎。”

林超然:“不欢迎也得欢迎啊。要不我怎么办,不能总在马路上闲逛着挨过一天的时间吧?”

罗一民:“有一条挣钱的路,不必求人,就怕你不干。”

林超然:“说。”

罗一民:“我为你借一柄刷墙刷子,长把的那一种。再为你借一把抹子,一个刮板,一只工具袋。有了这几样东西,你每天早上蹲在三孔桥那条街的道边,兴许就有雇你刷房子的。我听说那儿形成了劳务市场,甚至有些机关单位也到那儿雇人刷办公室……”

林超然:“每天多少钱?”

罗一民:“不按天算。按平米算。听说一平米三毛钱。十平米不就三元钱了?屋子最小的人家也二三十平方米吧?每个月只要被雇到五六次,起码不就四五十元挣到手了?要是几个人合包一次活儿,一刷就刷了一幢办公楼呢?那不就时来运转了?不是因为腿不好,怕没人雇我,连我都想每天到那儿等活,不开这铺子了。”

林超然:“为我借!明天我就来取!”

罗一民:“真动心了?”

林超然:“不是动心了,是就这么决定了!”

敲门窗声。

门外站的是杨雯雯的外公,就是那订货的老先生。他戴单礼帽,着布鞋,一身中式亚麻裤褂,手持纸扇。

林超然起身替罗一民开了门,请入了杨雯雯的外公。

罗一民也站了起来,堆笑地说:“刚才还说起您,以为您忘了。”

杨雯雯的外公:“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事,不会忘的。”也一脸微笑,很和气。

罗一民:“他是我朋友林超然,当年还是我营长。”

林超然伸出手,杨雯雯的外公与他握了一下手,并说:“幸会幸会,真是年轻有为。”

罗一民:“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比我还落魄,过几天就得去当刷房子的临时工了。”

林超然:“也不能说是落魄,暂时处于人生低谷而已。”

杨雯雯的外公:“唔,两者有何区别?”

林超然:“大多数人的人生都会有低谷。就看怎么看了,别人看你很落魄,自己被别人的看法压垮了,那就容易悲观。落魄是有心理成分的说法,低谷只不过是承认一种客观事实而已。”

杨雯雯的外公:“那么你是个乐观的人喽?”

林超然:“总体上是。”

罗一民:“你们先别讨论悲观乐观的问题,我这儿不是举行座谈会的地方。老先生,请过目我给您做出的活儿。”

他引杨雯雯的外公走到了案前。

杨雯雯的外公:“我一进门就看到了。”拿起最小的一个,观赏古董似的,“你用的白铁皮不错,活儿也做得不错。边儿敲得齐,嗯,底部的洞剪得也圆。满意。很满意。”

罗一民笑了:“可您来得不巧。就剩那个最大的还没做完了,您今天不能全带走。”

杨雯雯的外公:“今天我也不带走。现在,我要求你,将每一个都安上喷嘴儿。”

罗一民:“那……那不成了喷壶了吗?”

杨雯雯的外公:“对。我最终要你做的正是喷壶。”

罗一民:“您当时为什么不说明白?”显出了不高兴的样子。

杨雯雯的外公:“我每次都说得很明白啊。第一次我说做十只桶,你说很容易。第二次我说每只桶底部剪一个洞,你也说不难。你正是一次二次按照我的要求做的,我今天来看到了,还很满意,你怎么会有我没说清楚的感觉呢?”

罗一民:“当你第二次来要求每只桶的底部剪一个洞时,其实我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你要是早说,做成桶状之前就在铁皮上剪出洞了,那多省事?可我当时一句也没埋怨您,对吧?当时我问您最终要做成什么,您偏不说。现在您说要的是喷壶,对我麻烦大了。做喷壶一开始就根本不是这么个做法。”

杨雯雯的外公:“你要求我说‘对不起’?我可以说,但是不想说。究竟要做什么,起初我没想好。做成喷壶是一步一步的想法。”

罗一民看着他摇头,分明不信他的话。

杨雯雯的外公:“不管麻烦不麻烦,按照合同,你都必须为我做,是吧?”他从上衣兜掏出一纸合同,展开,看着念:“客户甲方一次性预先付款。乙方无条件承诺,甲方怎么要求,乙方便怎么做。在做法和期限两方面,完全服从甲方要求。”

杨雯雯的外公:“你再看一遍不?”

罗一民望着他摇头。

杨雯雯的外公将合同揣起后说:“我承认是给你添了麻烦。我愿意再多付你钱。说吧,多少?”

罗一民仍望着他摇头。

杨雯雯的外公:“你不要,我不强加于人。我没那习惯。尤其不习惯非给别人钱不可。我是商人,对钱还看得较重。”

林超然:“您要大大小小这么多喷壶有什么用?”

杨雯雯的外公:“用处太多了。我喜欢花,养了大盆小盆的花。大盆的用大点儿的喷壶浇水,小盆的用小点儿的喷壶浇水。这把,可以用来浇院子里的花。这把最大的嘛,我觉得可以用它来浇滑冰场。”

他转身向林超然:“你认为如何?用它是不是也可以浇出一片滑冰场?”

林超然:“老先生,非要用它浇出一片滑冰场那也不是不可以。但大型的滑冰场都用洒水车来浇。中小学的滑冰场,一般也是用爬犁改装的简单洒水车来浇,没听说过用喷壶的。”

杨雯雯的外公:“没听说过的事,不等于没有过的事。我很好奇,想看到用喷壶浇出冰场的情形。这么大的喷壶,装满水肯定很沉。刚才我和你握手,觉得你的手劲特别大。到了冬季,我雇你浇冰场怎么样?”

林超然一笑:“现在是夏季,到了冬季再说吧。如果那时我又没活可干了,愿意。”

杨雯雯的外公也笑了:“那咱们就算先口头订下君子协议喽?”转身对罗一民又说,“啊,按照合同,对你还有个要求。下个月的今天,我来取喷壶,十把一把不能少,你可要赶赶啦?”

罗一民已完全呆在那儿了。

杨雯雯的外公:“不打扰你们,告辞了。”

自始至终,不论是他跟罗一民说的话,还是跟林超然说的话,听来都是那么的和气。而且,也一直是和颜悦色的表情。

林超然替他开了门,礼貌地将他送到外边,伸出手臂阻止骑自行车的人,挽着他过了小街,一直将他送到小汽车旁,两人在车旁说着什么。

林超然目送小汽车开走。

铺子里。罗一民还呆在那儿。

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用大喷壶浇水。杨雯雯的双手。

她那双结了一层冰的鞋面。

林超然回到了铺子里,说:“老先生是位港商,还是从咱们哈尔滨去香港的。他说他对哈尔滨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政策一允许就打算回来投资了。”

罗一民:“我看他是来者不善。”

林超然:“为什么这么认为?”

罗一民未答。拿起最小的那件活儿,愣愣地看着。

林超然:“我觉得老先生人挺好的呀。老人嘛,他们的想法、做法,往往都和我们年轻人不一样,难免会使我们觉得怪怪的。我们常要求老年人看我们大的方面是怎样的人,那我们看老年人就也应该同样看大的方面。”

罗一民:“我恰恰觉得,他正是在大的方面来者不善,成心刁难我。”

林家。凝之在读信给林父和林母听。

凝之:“爸爸,妈妈,我不是不想家,不想你们。我不是那种有了对象就忘了父母的儿子。我不但非常非常想你们,还很想我小妹。现在,兵团又改回农场了,我们这里也开始实行承包制了。我承包了一大片土地,还承包了一台拖拉机,还有犁铧、收割机,总之是配备齐全的一组农机具。我一心想要做北大荒的第一代农场主……”

林母:“难怪他到现在也不返城!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呢?那不是和想当地主是一样的野心吗?以后哪一天还不挨斗啊?”

林父:“别打岔!好哇!好,好!老二这封信写得很有水平嘛!争取为国家多种粮食,向国家多卖粮食,这是光荣的想法嘛!农场主也不能和从前的地主画等号,是要做大农民!对,心甘情愿做农民的人,那也要做大做强!”

凝之:“妈,别担心。我二弟的想法,正是我爸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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