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凝之,你都不让我担心,那我就不担心了。论国家政策方面的大事,妈不如你明白,但妈信你的。”
林父急迫地说:“你先别说了,先听信行不行?凝之,快接着念!”
凝之:“爸爸,妈妈,我们农场,组织了一个农场职工考察团,我也报名了,被批准参加了。不久我们要到新疆去进行考察学习。这一去,也许要半年,也许要一年。考察学习期间,我肯定还是不能回家探望你们了。但是有哥哥和嫂子在你们身边尽孝,我是完全放心的。”
林母落泪了:“我都快四年没见到他了,一下子又要去新疆了,又要很久不能探家。”
林父:“你掉泪干什么呢!凝之不是念得明明白白嘛,他是去考察学习!要做大农民,不考察不学习,大得起来吗?”
林母:“我想他!最近想他都想得夜夜睡不着觉!怎么,还不许我因为想他掉眼泪啊?”
林父:“就你想他,我就不想他了吗?但只要他是为了有出息,再两三年内不回来探望我们,那我们也得理解他!”
林母:“我说我不理解他了?”
凝之听着两位老人的话,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
外边传来叫卖声:“豆腐!新压出来的大豆腐!干豆腐水豆腐豆腐丝喽……”
凝之:“爸,妈,我先去替你们买点儿豆腐!”
她说着起身往外便走。
凝之站在那条街的电线杆前,双手捂脸哭泣。
某图书馆。小韩进入,目光四处寻找,发现了静之。
静之在埋头看一部厚厚的书,沉思,往小卡片上写什么。
一只手将半页纸推向她,其上写的是:“出去一下!”
静之一抬头,见小韩站在她对面,向她亲昵地笑。
静之在纸上写了“不行”二字,复将纸推向小韩。
小韩又在纸上写了“为什么”三个字,再次将纸推向静之。
坐在静之旁边的一个姑娘,拿起书不满地走了。
小韩赶紧坐到那把椅子上。
静之小声地说:“我办的是临时证,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把书借走。”
小韩:“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先把书还一下嘛!”
静之:“这是高考必读文科书目之一,等着借的人很多,我一还回去五分钟之后就借不到了。”
小韩:“我要跟你说的话很重要。如果你听了也许就不想高考了。”
静之疑惑。
小韩:“不骗你。”
静之犹豫,四下望,又小声地说:“书我是不能轻易还的。那边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先把书交给他。”
她起身走向一个同龄青年,与之耳语。
小韩望着。
两人站在图书馆外的高台阶上。
静之:“说吧。”
小韩:“又好多天没见面了,特想你。”
静之一怔。
小韩:“真的!”
静之:“我认为这不是你急着要跟我说的话。”
小韩:“是急着要跟你说的话之一。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静之笑了:“问吧。”
小韩吸着了一支烟,小心眼儿地说:“他是谁?”
静之:“哪个他呀?”
小韩:“接过你书那个男的。”
静之:“在图书馆认识的。”
小韩:“你还真善于交际,怎么认识的?”
静之严肃了:“别小心眼儿啊,审我呀?”
小韩不好意思了:“不是因为爱你嘛!”
静之:“气我!快说正题!”
小韩:“静之,我爸妈的意思是——希望咱俩早点儿结婚!”
静之又一怔。
小韩:“他们对你印象可好了,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有没有大学学历。”
静之:“代我谢谢他们对我的好感,那你呢?”
小韩:“我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当然更不在乎你有没有大学学历了。”
静之:“可是我自己在乎。我并不是为任何别人考大学的。”
小韩:“现在是千军万马都拥挤在考大学这座独木桥上了,你又何必非参与这场竞争呢?”
静之:“我要做最好的我自己。”
小韩:“可想而知,竞争将会很残酷。”
静之:“我们这一代,以前谁也无法做自己的主,现在终于又开始有了这样的机会,我认为是我们这一代的福音,千军万马很壮观,我参与其中感觉良好!”
小韩:“我爸妈的意思是,其实,如果咱俩就我一个人能考上大学,他们已经很高兴了。至于你,他们保证为你安排一份特别稳定的,也就是政府机关性质的,起码是事业单位性质的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上班几乎等于看看报,喝喝茶,聊聊天的那么一种工作。那样,你不正是做成了最好的你自己吗?”
静之:“以后呢?”
小韩:“以后我有了大学文凭,肯定会努力工作,科长、处长,争取几年一个台阶……”
静之:“而我,工作之余,要全心全意相夫教子,做典型的贤妻良母,加上善于讨公婆欢心的儿媳妇?”
小韩:“对对对!”憧憬地说,“那是多么美好幸福的生活啊!”
静之:“仅仅那样,我肯定不是做成了最好的我自己,而只不过是做成了你最好的妻子,和你爸妈最好的儿媳妇!”
小韩:“可……如果咱们都一门心思投入高考复习,多少天才能见上一面,只怕咱们之间那点儿刚刚形成的热乎劲儿,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又凉了……”
他说得很忧郁,也很真诚。
静之望着他的目光顿时温柔了,多情了。
她说:“不会的。我爱你。”
小韩:“我比你爱我更爱你,这你应该感觉得到。”
静之:“我当然感觉得到!”情不自禁地拥抱住他,欲吻他。
不料小韩轻轻将她推开了:“别……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让别人看见多不雅!”
静之又是一怔,庄重地说:“转告你爸妈,谢谢他们的安排。但大学,我是非考不可的!”
她转身走入图书馆。
小韩站在原地发呆,烟头烧疼了他的手。
静之回头大声地说:“不许随地扔烟头,扔垃圾筒里!”
小韩捡起烟头,已不见了静之身影。
“嫂子……”
凝之一转身,见林岚站在跟前。
卖豆腐人的叫卖声仍在传来。
林岚:“嫂子,谁惹你伤心了?”
凝之:“谁也没惹我伤心,是我自己想到了点儿伤心事。兜里有钱没有?”
林岚:“有。”
凝之:“快去追上卖豆腐的,买几块豆腐!”
林岚:“也没盆啊。”
凝之:“那买干豆腐!”
凝之捧着用纸包着的干豆腐,林岚搀着她往家走。
凝之:“小妹……”
林岚:“嗯……”
凝之:“千万别跟你爸妈说看见我哭了。”
林岚懂事地说:“嗯。”
林家门口。林母迎道:“你有孕在身,结果还让你去买了,家里有两块豆腐。”
凝之:“正巧碰上了林岚,我让她买了一斤干豆腐。超然念叨想吃干豆腐了,他今天会回这边来,我陪他在这边吃。”
林母:“那好,晚上两样都做。”
三人进了屋,林父指着桌上的一本书对林岚说:“你嫂子给你买的,还不说谢谢?”
林岚拿起《简·爱》,高兴地说:“早就想看这本书了,谢谢嫂子。”
林父:“你工作的事,既然辞了,我和你妈也就不再训你了。你想考学,从明天起我们也开始支持。但是你要向你二哥学习。你二哥来信了,他立志要留在北大荒做大农民。你要学习他这种志气。你嫂子念两页了。最后一页你念给我和你妈听……”
林岚从桌上拿起信,看着说:“这不是……”
凝之抢着说:“这不是一封邮寄的信,是你二哥托人捎回哈尔滨的。”
林岚看了嫂子一眼,虽然心生困惑,但还是坐下念了起来:“爸爸妈妈,我从小总听大人们说,儿想父母扁担长,父母想儿长城长。那时不太理解,现在,终于理解到……作为思念之情,儿女只不过有时才特别地想父母,而父母只不过有时才不想……”
林父:“好!老二这封信,真是越听写得越好!他懂事了,太懂事了!把刚才那两句再念一遍!”
林岚就又念了一遍。
林父林母静静地听林岚念信。
林母起身从墙上摘下相框,擦着玻璃,端详着林超越在兵团时期所照的单人照。那是一张彩照。当年中国民间还没有彩色胶卷。那张照片上的彩色是用笔染上去的。
林父从林母手中拿过了相框,也端详着。
眼泪掉在玻璃上。
老工人粗糙的手掌抹着眼泪。
凝之内心极其矛盾地看着两位老人。
林岚:“念完了。”
林母伸出手:“给我,你二哥这封信得我保留着。”
林父也伸出手:“给我,得我保留着。”
林岚看着两只手,不知究竟该给谁。
林母将信掠过去了:“我先说的!”
林父:“我不让着你,能由你把话先说了!”
他企图从林母手中夺去信,林母侧转身不愿信被夺去。
凝之和林岚都愣愣地看着。
林父无奈地,也像小孩子似的:“那,咱俩谁也别争,让女儿保留!”
林岚一愣。
林母:“对我,是儿子的信。对女儿,是二哥的信。你让岚子自己说,究竟该谁保留着?”
林父:“让女儿保留着,是为了让女儿多看几遍,学她二哥那么有志气,那么懂事,那么……由你保留着,你能向老二学什么?”
林母妥协了,将信朝林岚一递:“给,你保留着吧!记住你爸的话,多看几遍,要向你二哥学……”
林岚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看着凝之,凝之微微向她点一下头。
林岚这才将信接了。
林父:“他妈,说不定啊,将来咱们老二,兴许还比老大有出息。你看老大,返城回来,这是落了个什么结局?”
林母给了他一拳:“当着凝之的面,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凝之笑笑,小声地说:“我不生气。超然现在的情况,那肯定是暂时的……”
图书馆。静之随几个人走出来。
“静之!”她一回头,见是小韩。
小韩:“中午了,一块儿找地方吃饭吧。”
静之:“你一直等我到现在?”
小韩:“如果这也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
静之:“道的哪门子歉啊!你呀你,我是多么过意不去!”她主动拉住小韩一只手。
哈尔滨一处僻静又环境不错的小餐厅,门外有餐桌椅,并有一株栽在大木盆里的夹竹桃,正开着花。
静之和小韩坐在一张小餐桌旁。小韩在看菜谱,静之在看书。
小韩:“想吃点儿什么?”
静之眼睛不离开书:“随便,你点什么我吃什么。以后都要同吃同住了,你爱吃的我也会爱吃!”
小韩笑了。随便点了几样菜。
静之:“千万别多点了啊,吃不了浪费不好。”
小韩:“就点了三样——炒土豆丝、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你爱吃的吧?”
静之这才抬起头,并点了点头,握一下小韩的手,张开嘴却无声地说:“爱、你!”
小韩幸福地笑了,理解地说:“你说服了我,我服从你的意愿——什么书啊?”
静之合上书——是一本《鲁迅作品选》。
小韩:“我数理化头脑不行,也只能考文科,文学方面的书还没来得及看,快给我补补课!”
静之:“抓住两个要点——鲁迅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化知识分子们,一批判的是中国人的奴性,二批评的是中国人的‘看客’现象。”
小韩:“我那套复习提纲中,有一个问题是——‘五四’时期所批判的中国人的奴性,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静之:“想想《三国演义》卷首词最后两句是什么?”
小韩摇头,惭愧地说:“当真人不说假话,没读过。”
静之:“‘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人人都难免多少有些奴性。这不仅是中国现象,也是世界现象。”
静之侃侃而谈地讲着。
小韩双手捧腮小学生似的听着。
服务员端上来菜、饭。
两人边吃边问着,答着……
鸽哨声。一群鸽子在天空飞翔。静之和小韩已吃罢饭,站在夹竹桃旁。
静之:“这花开得真好。”
小韩:“真舍不得与你分开,也真愿意听你说话。没想到,才一个多星期没见,你又知道了那么多!”
静之:“你得把‘知识’两个字分开来理解。‘知’只不过是知道,‘识’是自我见解。自我见解比知道更重要。如果仅仅为了考大学,完全按照复习纲要的范围读点儿书,那也只不过是知道了些什么,知道得再多,却懒得思考问题,就只不过会成为一个喜欢掉书袋的人。”
小韩心猿意马地说:“还真想吻你!”
静之一仰脸:“批准。”
小韩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俩。
四周静悄悄的无一人。静之已等不及,搂住了他脖子。
小韩:“等一下!”
静之愣愣地放开了他。
小韩从上衣兜掏出一盒烟,揣入裤兜,笑着说:“三五的,我在收集烟盒,别压扁了。”
静之看他片刻,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
小韩被笑得莫名其妙。
静之:“哎,亲爱的,你咋是这么一个人啊!那我还莫如干脆吻花儿得啦!”双手捧一朵花,郑重地吻了一下,一转身扬长而去。
小韩呆呆地望她背影,又看那朵花。
林父、林母和林岚、凝之在吃晚饭。
林母:“不再等超然一会儿了?”
凝之:“别等他了,林岚刚才都说饿了。”
林岚:“对,不等他,让他吃剩的!”
林父严肃地说:“不许你以后再说这类话!还当着你嫂子的面说!我埋怨你哥可以!你有什么资格轻视他?”
凝之:“爸,她是开玩笑。”
林超然进屋了。
林超然:“你们又在背后议论我什么?”
每个人都笑了。
五人在吃晚饭。桌上一盘炖豆腐,一盘炒干豆腐丝成为主菜。
林母用小勺往凝之碗里盛炖豆腐。
林父用筷子往林超然碗里夹干豆腐丝。
因为听凝之读了二儿子的信,林父、林母显得心情特别好。五口人其乐融融的情形像过年过节。
林父:“豆腐可是好东西,从前它是老百姓饭桌上的素肉,多吃豆腐长寿。每个月发不发半斤肉票我不在乎,哪天要是干豆腐不凭票了,那对于我就是到了共产主义!”
林岚:“现在私人也可以做豆腐卖豆腐了,政府部门睁只眼闭只眼的也不太管了,豆腐票不等于没了意义?”
林母:“你爸一说肉票我想起来了,前条街上的老张家,儿子结婚办喜事时,借了咱们五斤肉票,到现在也没还。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岚子,你哪天去要!”
林岚:“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去!”
林超然:“妈,别要了。街里街坊的,几斤肉票还记在心上多不好,看伤了和气。”
林母:“得要。那是我平时舍不得用,半斤半斤攒下的,为的是今年春节两家人都过个肥年,猪肉炖粉条让大家个个可劲儿造!”
凝之:“有天我做了个梦,梦见连粮票都取消了,购粮证也不发了。而且呢,大米白面随便买了……”
林父:“凝之,你呀,连做梦都做得与众不同!那么浪漫的梦你也敢做?”
林岚:“大老粗别瞎转好不好,浪漫!”
林父:“瞎转也是跟你妈学的!”
林母:“哎,往我身上赖!我什么时候转过?”
三个晚辈都笑了……
天又黑了。林超然挽着凝之走在回何家的路上。
林超然:“你让二弟到新疆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估计我爸我妈一年半载之内,不会再责怪他不回哈尔滨探家了。”
凝之站住,看着林超然说:“超然,不能再那么骗他们了,骗到哪天是头呢?每编一封那样的信,对我都是折磨。写着写着,就不像二弟的话,不像二弟的字体了。”
林超然:“是啊,我理解。本来应该是我的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给了你,太难为你了……”
凝之:“我当然也理解你。你怎么能够一封封编出那样的信呢?两位老人那么容易受骗,又那么相信我。我怎么骗,他们就怎么信。每骗他们一次,我都有一种深深的罪过感……”
她又哭了。
林超然轻轻搂抱住了她,内疚且安慰地说:“我来面对,我来面对,现在确实还不能告诉他们,等到一个适当的时候吧,比如小妹考学的事过去了以后,我也有了较稳定的工作……”
韩父坐在沙发上看报,韩母在打电话。
韩母:“不用费心介绍了,儿子已把对象领回家来吃饭了,挺好的姑娘,模样好,性格也好,开朗活泼,是我和他爸中意的那种类型。小韩当然更中意她啦。家庭也还算可以,说不上门当户对,但也不至于使我们干部人家多么没面子。姑娘她父亲当年是摘帽的那一批,我们小韩他爸向组织汇报了,组织说问题不大……”
敲门声。
韩母:“准是儿子回来了,改天再聊。”放下电话开门,门外果然是小韩,表情郁闷地换鞋。
韩母:“回来了?”
小韩:“这话问的,我不都站你面前了嘛!”
韩母:“见过静之了?”
小韩拖长声音地说:“见、过、啦!”说罢,盘腿坐在了地中央。
韩父不看报了,从眼镜上方看他:“转达我们的想法了?”
小韩:“转、达、啦!”
韩母:“她很高兴是吧?”
韩父:“难道她还会不高兴?”
小韩:“正是。”
韩母:“‘正是’是什么意思啊?你爸说的那样,还是我说的那样?”
小韩却答非所问:“我俩都快那样了……”
韩父:“哪样?儿子,你们还没登记,可别胡来,那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的!”
韩母:“其实真那样了也没什么。生米做成熟饭,煮熟的鸭子就飞不了啦!再说时代不同了,对象之间那样也不应该算作风问题了……”
韩父:“我不许!谈恋爱要有规矩方圆!”
韩母:“你的思想也要解放一点儿!”
小韩:“安静!都听我说——我俩正要接吻,她忽然不了,转身去吻一朵花!”
韩父、韩母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小韩往地上一躺。
韩母:“别躺地上,看着凉!”
小韩仿佛没听到,自言自语:“我觉得她像一匹小马驹,小野马驹。我虽然当过兵,可惜不是骑兵,一点儿也不熟悉马性,只有骑自行车才骑得溜……”
韩父、韩母又是一阵互看。
罗一民的铺子里。罗一民在做喷壶壶嘴。他旁边的小凳上放着白酒瓶子和一小盘咸菜。他敲几下就停止,喝一口酒,往嘴里放一条咸菜。
屋外传入问话声:“一民在家吗?”
罗一民:“死啦!”
门一开,进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背心裤衩,趿拖鞋,手握一卷纸。
来人:“这不活得好好的嘛!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还喝着,这就是干个体的好处。要是在正经单位,哪儿能这么干活儿?”
罗一民头也不抬地说:“我这儿就不是正经地方了?虽然不是单位,但我干的也是正经活儿,我是凭手艺挣钱的正经人!”
来人:“那是那是,开句玩笑,别误会嘛。谁敢说你这不是正经地方,你罗一民不是正经人啊!撮子、挑水桶、洗衣盆、舀水铁勺、烟筒和房檐下的淌雨管,哪样不是你罗一民做的呀?咱们这几条街的居民缺了你还行?”
罗一民又喝了一口酒,这才瞪着对方说:“没工夫和你闲扯淡。没事儿走。有事儿说。”
来人:“当然有事儿。很重要的事儿。对我重要,对你也重要。甚至还更重要。对咱们这条街上好多户人家都很重要,关系到咱们共同的切身利益……”
罗一民:“你是想说拆迁的事儿吧?”
来人:“对对,真是聪明人,一点就知道了。但是你清楚是谁打算投资拆迁吗?”
罗一民:“爱谁谁。”
来人:“就是来过你这儿几次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位港商,今儿白天还到你这儿来过,对不?有人看到了!他也不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搬走。他是要投资翻修这一条街。但是有几家,他希望能搬走。我家是一户,你这儿也是一户。我家那三间老房子虽不起眼,却据说是抗日联军的一处联络站。而你这里,当年是犹太人开的一家小旅店,专门收留流亡的犹太人。”
罗一民:“简单点儿,我正干活儿呢!”
来人:“咱们可以搬。说将来要盖一幢楼,优先让咱们挑户型。能住进新楼房,干吗不搬?但,我不说了,你看这个。”
他将手中那卷纸递给了罗一民。罗一民接过看了片刻,还给他。
来人:“咱们总共十几户,希望你挑头,跟他谈条件。”
罗一民:“为什么你们要推举我挑头?”
来人:“你当年不曾经是红卫兵小将嘛!”
罗一民反感地说:“别跟我提当年!”
来人:“好好好,不提当年。别生气,耐心点儿。都明确表态了,只要你肯挑头,人人听你的。你怎么吩咐,大家怎么响应。”
罗一民:“谈条件我是支持的。我们也有权利谈条件。可为什么要狮子张大口呢?都想一下子腰缠万贯啊?”
来人:“如果真能那样,为什么不?天上掉馅饼,百年不遇的事儿。狠敲一笔不为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
罗一民:“据我所知,人家就不是为利投资。人家等于是捐资行为。”
来人:“他是香港富商,钱太多了嘛!可咱们不都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钱不够花的人嘛!大家还说了,目的达到以后,每户从补偿金中抽出一成给你。十几户啊,你想想那多少钱?”
罗一民又喝一口酒,放下瓶子说:“我才不挑那个头!谢谢你们的抬爱。你们非狮子大张口,你们自己去扑去咬!我的条件我自己定。我的权利我也要自己去主张。”
来人:“一民,再考虑考虑。”
罗一民:“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儿。”
来人:“你……你这不是不识抬举嘛!”
罗一民用锤子一敲铁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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