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点头。
静之一跃而起,飞快地扑到父亲跟前:“爸,我替你挂!”从父亲手中接过帽子、围巾、上衣,一一挂起。
何父:“我小女儿今天表现真好!”走到火墙那儿去烤火,又说,“有了这火墙,太幸福了!”
静之:“爸,饿不饿?要是饿,我先给你煮几个饺子?”
何父:“爸不饿,等你妈回来一块儿吃吧。”
静之:“先吃几个吧,快。”
凝之:“静之,要躲你就趁早出去,别在那儿没话找话!”
静之真的躲出去了。
何父惊讶地望着凝之和林超然:“凝之,你在生谁的气?”
凝之:“爸,请您坐这儿,趁我妈没回来,我有事跟您谈。”
于是何父坐到了女婿身旁,大女儿对面。
凝之:“爸,先请您看看这封信。”
何父从凝之手中接过信,看。
林超然起身为岳父沏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之后重新坐在岳父旁边。
何父喝了一口茶,接着看信。
凝之:“爸,不必逐字逐句地看了吧,明白个大概意思就行了。”
何父不看信了,将信纸放桌上,朝凝之跟前一推,接着往椅背上一靠,板着脸说:“我就猜到了,也许会求你出面说情,果然如此!凝之我实话告诉你,你蔡叔叔替我接待他时,他就提了和你的特殊关系。”
凝之:“我和他没什么特殊关系。他曾是一名普通知青,我曾是他的副指导员。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林超然:“凝之,跟爸说话,别那种语气。”
何父:“那么咱俩的关系特殊不?”
凝之被问得一愣,随之将头一扭。
何父:“求职就是求职,面谈就是面谈,之前提跟我女儿是哪种关系干什么?我讨厌搞关系学的人!”
凝之:“但你拒绝他,不是因为关系学不关系学!”
何父:“不错。你说得对。在中国,我对关系学有客观的认识。将来你找工作,超然找工作,也许都得靠我的关系、你妈的关系助一臂之力!”
凝之:“我们找工作不必你们操心。我们自己的知青战友关系足够用。”
何父:“那也还是靠关系!”
凝之:“所以就算他有关系学的意思,那也不是什么大错。”
何父:“所以我承认拒绝他另有原因,他……”
凝之:“他扇过你一耳光……”
何父:“对!还抽过我一皮带……”
林超然:“他信上替自己辩护,说那一皮带不是他抽的……”
何父重新拿起信看。
凝之:“在第二页。”
何父看了片刻,又如前一样,将信推给凝之,态度坚决地说:“那伙红卫兵是他率领的,他是头儿!”
凝之刚要说什么,何父立刻制止:“先别说!我是父亲,我应该享有发言优先权!凝之我问你,今年哪一年?”
凝之:“爸你什么意思?”
林超然替她回答:“一九七九年的最后几天。”
何父:“‘文革’哪一年结束的?一九七六年十月对吧?‘文革’都结束两年多了,当年那么多红卫兵凌辱过、殴打过、摧残过那么多人!从领袖、开国元勋到各级干部再到知识分子包括自己的校长、老师,甚至还有人骂过打过自己的父母!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两年多里,我没听说过一个忏悔了的一个道歉了的?”
何凝之:“爸,何春晖他忏悔过。”
何父:“何时何地?”
凝之:“在连队,有一次跟我谈心时,他说,一想到‘文革’中对您有过野蛮的行为,后悔得直想用头撞墙。爸,那时‘文革’可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只不过他当时没具体说,我也是看了他的信才知道,原来他打过的是您……”
何父:“那你还替他说情?”
林超然:“爸,你也应该理解一下凝之。虽说,在我们兵团,那几年托关系走后门依靠父母特权为了曲线返城而上了大学的人不少,但多数是经过公平推荐,一个‘正’字一个‘正’字比票数才上了大学的。何春晖也是那么上了大学的。何况他的毕业鉴定挺好,讲课也讲得不错,那么凝之作为他当年的副指导员,知道了自己连队当年送到大学里的一名知青,毕业了却哪儿哪儿都不要,心里当然着急。又知道他的处境是您造成的,凝之当然希望……”
何父:“凝之,父女俩更应该开诚布公,你究竟希望什么?”
凝之:“爸,希望你给何春晖一次机会。起码,让他先代一个学期的课,看看他讲课的实际情况再说。”
何父依然坚决地说:“不、可、能。”
凝之:“他从小失去父母,是哥哥嫂子抚养大的。他想早点报答哥哥嫂子的抚养之恩,这种愿望,应该被从正面看待。爸,求求您了。”
何父:“我被从教育界清除出队的时候,你爷爷奶奶都在农村病着,我要求把我和你妈发配到老家去,也好对你爷爷奶奶尽尽孝心,怎么没人从正面看待我的愿望?”
凝之:“爸,您和我妈受的苦,咱们家那几年的遭遇,不应该全算在一个何春晖头上,那对他不太公平。”
何父问林超然:“你认为呢?”
林超然:“我和凝之的想法一致。”
何父:“我知道,你们兵团知青之间,很讲感情、讲义气。我尊重你们这一点。你们之间讲那种感情,是小感情。我是从大感情出发决定该怎么对待何春晖的!也可以说是一种大情怀……”
灶间,静之一直在耳贴屋门倾听;外门一开,何母回来了。
静之阻止何母进屋,小声地说:“妈先别进屋,我爸和我姐正思想交锋,唇枪舌剑。”
何母虽困惑,便也只得陪着静之倾听。
屋里传来何父的声音:“我要替‘文革’中千千万万的受害者讨一个民间公道。民间有种说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在民间曾播种什么承担后果,所以然是大情怀。何春晖必须受这一民间法则的教育!”
紧接着又传来林超然的声音:“爸,您作为一校之长,拒绝他的求职那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给和您要好的几位中学校长打电话,凭您在他们中的威望,也影响他们将何春晖阻挡在中学校门之外呢?而他们又影响了更多的校长,这么一来,何春晖想要当一名中学老师的愿望,岂不是完全破灭了吗?”
里屋。何校长喝一口茶,放杯后,心安理得地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们中学校长是什么人?对于每一所中学,我们不但是大管家,同时又是守门人!如果让某些严重伤害过教师、校长的人摇身一变,居然也成了教师,那么教育的树人理念何在?教育的诗性原则何在?”
林超然:“爸,我认为,如果您给何春晖一次机会,也许更能体现教育的树人理念,更能体现教育的诗性原则。记得‘文革’前,《教育的诗篇》一直是您的案头书。您也曾经说过,年轻人做了错事,连上帝都会予以原谅。”
何校长:“那也要看什么性质的错事!有些事不仅仅是错事,而是邪恶之事!上帝原谅的是错事,不是邪恶之事。你不要偷换概念,也不要搬出马卡连柯来压我!在全校面临断粮的严峻情况之下,派一个流氓习气成性的学生带着公款去购粮,这是对集体的不负责任!如果说我以前曾感动于书中的这一情节,那么我现在开始怀疑其真实性了!说不定那是马卡连柯杜撰的情节,既骗了高尔基,也骗了许许多多曾像我这么书生气十足的校长!现在的我,倒宁肯相信鲁迅晚年的反省,他说,看来青年未必皆是应该友善对待的!”
林超然看凝之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凝之:“我认为您……”欲言又止。
何父:“凝之,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凝之:“我认为,您现在的思想,变得很……”
何父:“怎么样?”
凝之:“爸,我不想说。”
何父一拍桌子,厉声地说:“说!必须说!”
凝之:“很庸俗。”
何父:“再说一遍!”
凝之:“有的话,不管对谁,我只说一遍。”
林超然:“爸,凝之说的是气话。其实她是希望,您在何春晖的这件事上,处理得宽容一些,大度一些,使‘文革’中那些野蛮的红卫兵,受到某种感召……您千万别太往心里去……”
何父又一拍桌子:“我往心里去!”猛地站起,手臂发抖,指着凝之,“你!你……”
他拿起茶杯,使劲摔在地上。
何母推门进屋了,身后跟着静之。
何母:“都不许再吵!争论的什么事儿,我在门外听明白了。凝之,谁更有道理暂且不论,你那么说你爸肯定不对,连我都不依!快向你爸认错!……”
凝之也站起,默默穿大衣。
何父:“凝之,你不要以为你下了几年乡,当了几年副指导员,就有资格做你父亲的思想导师了!我告诉你,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女儿!你的思想也只不过是女儿等级的思想!”
凝之回头瞪视了父亲一眼,转过身接着穿大衣。
林超然走到了何父跟前,劝道:“爸,消消气。凝之的本意,无非是……”
何父:“别说了!你既然是站在她一边的,那咱俩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而何母亦在用上海话小声劝凝之:“侬那样子跟侬父亲争论是不来赛的。侬父女俩搞到了这样子僵法,那成了啥子事体?阿拉不是偏袒侬的父亲,侬父亲的做法,勿是毫无道理的,侬快向侬阿爸承认个错误……”
凝之已穿好大衣,围上围巾了。此时的她平静了,竭力若无其事地对林超然说:“超然,送我到你家去。”说罢,径自往外便走……
林超然犹豫一下,跟着走了出去。
何母:“老何,你也不该拍桌子,摔杯子……”
何校长:“她先说我思想庸俗的!”瞪着静之问,“你偷听来是不是?”
静之:“我……”
何校长:“不许说谎!”
静之只得诚实地点了点头。
何父:“那你什么看法?”
静之:“你要是还在气头上,我就不敢说出我的看法。”
何母:“老何,坐下。”
何父看她一眼,乖乖坐下。
何母扫起了地上的碎杯片。
何父看着静之说:“我这儿等着听你的看法呢。”
静之:“爸,你和我姐谁对谁错,我需要消化消化你们的话,认真思考思考才能表态。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准备考大学文科,所以常参加各类补习班,听过何春晖的课,他的课讲得还是挺好的。”
何父何母不禁对视。
何母:“你想考大学的想法,可从没跟我和你爸说过。”
静之:“自己还没把握,所以想等到有把握了再说。”
何父:“你准备考大学我支持。没考上来年再考,我还支持。”
静之:“谢谢爸。我煮饺子去!”说罢跑出了里屋。
何父:“小滑头。”
何母:“我怎么不记得你们说的何春晖了!”
何父:“忘了也好。没必要非想起他来。”
杨一凡的画室里,慧之背靠暖气,双手捧一杯热水,边喝边打量。那是宿舍与画室合为一体的房间,一切井井有条。杨一凡是个喜欢整洁的青年。
杨一凡在找什么。
慧之:“你找什么?”
杨一凡找到了一把钢精勺子,举给她看了一下,一转身出去了。
慧之观看书架,放下杯子,抽出一册画册翻看——几乎每一页都是裸体女人……
传来杨一凡往回走的脚步声。
慧之赶紧将画册放回。
杨一凡进入,取下糖罐,挖了一勺糖举到慧之嘴边:“吃一勺。”
慧之:“谢谢,放杯里吧。”
杨一凡:“不。在你家里,你还把馒头掰成小块给我吃过呢,我要回报。”
慧之犹豫。
杨一凡:“我没传染病,刚才这把小勺也在热水炉那儿烫过了。”
慧之犹豫。
杨一凡:“精神病只遗传,不传染。”
慧之终于张口吃下了那勺糖,接着喝水,再接着放下杯说:“我暖和了,该走了,不用你送。”
杨一凡:“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慧之一愣,朝门瞥一眼,看样子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杨一凡:“很强烈的冲动……我想为你画张速写!”
慧之暗松一口气:“这……改天吧。”
杨一凡:“半个小时就能画完,请答应我的第二个请求!”
慧之不情愿答应,却又不忍拒绝。
杨一凡:“你答应了我的请求,你就不会觉得仿佛白得到我一张画了。”
慧之:“那……好吧。君子协定,半小时后我非走不可。”
杨一凡:“我开始画时,你看着手表。”
慧之终于又点头。
杨一凡看看她问:“你棉袄里边穿的什么?”
慧之:“毛衣。”
杨一凡:“高领矮领?”
慧之:“高领。”
杨一凡:“什么颜色?”
慧之:“红色。”
杨一凡:“我喜欢红色,把棉袄脱了。”
慧之犹犹豫豫地摘下围巾,解袄扣。杨一凡却已将落地灯移到床边。
慧之只穿着毛衣了。
杨一凡:“过来。”
慧之犹豫又防范地走过去。
杨一凡:“坐下。”
慧之坐下了。
杨一凡蹲下,解她鞋带……
慧之:“你干什么?!”双手放他肩上,随时准备推开他。
杨一凡:“只有一把椅子,一会儿我得坐。不能让你一动不动站着,坐床上会舒服点儿,也自然。”
他已经在解她第二只鞋的鞋带。
慧之的手从杨一凡肩上缩回去。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
杨一凡直起身:“坐到床上。”
慧之将双腿放到了床上。
杨一凡:“你最好看看什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画册,恰是慧之看过那一册。
慧之:“我不看那画册!”
杨一凡:“听你的,它太沉了。”抽下了一本书递给慧之。
慧之接过一看,是《美的历程》。
慧之:“这书行。”
杨一凡:“靠着被子,怎么舒服怎么坐。”
慧之依言而坐。
杨一凡抱臂看她:“向左边侧一点儿,双臂自然下垂……对,这样就呈现出你胸部的曲线了,那曲线很美。我又改主意了,要画油画速写。”
慧之叫了起来:“不许!讲好的半小时!”
杨一凡:“别叫。别动。当然还是半小时,一分钟也不多延长。”他坐到了画夹前,又说,“别看我。看书。忘记我的存在,不仅要用眼睛看书,还要用心看。那本书值得你用心看。”
他边说边调颜色。
读书的慧之。
杨一凡:“不要两只脚都踡到后边,一只脚呈现在我眼里。你穿的花袜子很好看,使色彩丰富了不少……知道在我看来,怎样的女性最美吗?”
慧之:“不听!”
杨一凡:“为什么?”
慧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杨一凡:“那当然!但我也不是狗啊。阅读的少女,在我看来特美。哺乳着的少妇,在我看来也特美。满脸皱纹,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坐在老房子的门边小凳上,沐浴着明媚的阳光,在我看来同样美……”
看书的慧之。
杨一凡:“而小姑娘低头欣赏手里的一朵野花,或者举着一枝结籽的蒲公英,仰着脸,欲吹还没吹,美得像诗一样对吧?男人应该感激女人,因为女人呈现在男人眼里的美,一直是这世界上的最美……”
画布上完成了一幅肖像油画。
慧之已穿上了鞋,与杨一凡并肩站在画前。
杨一凡:“还行吗?”
慧之发自内心地说:“我喜欢。”
杨一凡:“挺喜欢?”
慧之大声地说:“很喜欢!”
杨一凡看手表:“延长了十分钟。”
慧之:“我要它!”
杨一凡:“不给。我更喜欢。”
慧之:“求求你!”
杨一凡:“求也没用。君子不夺人之爱。穿棉袄吧,我送你回家。”说着,很绅士地替她展开棉袄,帮她穿上。
两人的身影走在寂静的路上,杨一凡双手捧着画。
慧之:“我自己捧会儿吧。”
杨一凡:“不。”
慧之:“你没戴手套。”
杨一凡:“今天晚上不太冷。”
慧之:“不太冷也是冷!”
杨一凡:“没冷到我非得戴女孩子手套的地步。”
慧之:“我不是女孩子!”
杨一凡站住,眯眼看她:“对。你不是女孩子。你看上去比女孩子大不点儿。”
他一说完继续往前走。
慧之望着他背影,又来气又无奈。
何父、何母和静之在吃饺子。
何父对静之说:“记住,最近如果有时间的话,给我借一本《教育的诗篇》回来。”
静之点头。
杨一凡送慧之走到了家门口,默默将油画交给慧之。
慧之:“进我家坐会儿吧。”
杨一凡摇头。
慧之:“那,再见了。”伸出了一只手。
杨一凡:“如果我营长也在你家。替我问好。”也不握慧之的手,转身便走。
慧之呆望他的身影一拐不见了。
屋里。何父振振有词地说:“你们三姐妹喜欢读书,那是受我的影响!”
何母:“就没我的影响了?”
静之:“多谢了!”用筷子边敲着碗边唱:“多谢了,多谢众位好乡亲,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送亲人!”
何父:“别贫!”
何母:“就是!怎么一返城贫成了这样?”
门一开,慧之捧画进入。
静之:“二姐,哪来的?”
慧之:“一过江桥,看到有卖的,买了。”
静之眼尖,发现了画角的签名,看着慧之问:“不对吧?”
慧之将一根手指压在她嘴上。
何父、何母也走过来看。
何父:“这画很见水平,比杨一凡画的强多了!”还指着家里说,“那个杨一凡,他也就够得上一般画匠的水平。看把咱家搞的,阿拉伯古代壁画遗址似的。”
静之笑道:“他哪画得出来啊!是吧二姐?”
慧之边洗手边淡淡地说:“完全同意。”
何母:“多少钱买的?”
慧之:“三元。”坐下吃饺子。
何母:“那么贵?能买五六十斤一等大白菜啦!慧之,刚参加工作,以后别乱花钱啊!要学会攒,为将来结婚早作准备!”
慧之咬着半个饺子愣愣地看母亲。
何父:“俗!哎,夫人,你那番话未免俗了!三元钱还贵?它够得上是艺术作品了,静之,好好包上,这画值得保存!”
何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一只在转动的“走马灯”,内中人物是两个骑马的武将。“走马灯”挂在何家门口。
何家屋里。何母在补一个大红灯笼,静之在用抹布擦另一个。
静之:“妈,我爸从哪儿搞到了这么两个又脏又破的灯笼?”
何母:“可别当着你爸的面儿说又脏又破啊!”
静之:“本来就又脏又破嘛。”
何母:“学校教育经费紧,你爸又好面子,舍不得花学校的钱,是花了他自己的二十元向外单位买的。”
静之:“挂不起新的,不挂又怎么样?”
何母:“整个七十年代被‘文革’占去了七年,一九八〇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全中国的人都对新时代的第一年充满种种希望,你爸他更是如此。但凡算得上是个单位的都挂灯笼,一所有一千五六百名学生的中学能不挂?”
静之:“妈,我爸在一九八〇年的希望是什么?”
何母:“还用问?努力使这所中学成为区重点呗。”
静之:“那,您的呢?”
何母:“希望你和你二姐的个人问题都有眉目。希望你大姐顺利地当了妈妈,我和你爸顺利地当了姥姥姥爷。希望你大姐和你姐夫都能找到比较理想的工作。还希望他们能租到一处又便宜又朝阳的一居室……是不是太多了?”
静之:“是太多了点儿,但都不算过分。”
何母:“也说说你的希望吧。”
静之:“第一个希望当然是能考上大学喽!第二个希望嘛……希望学校为咱家解决的正式住房,能离厕所近一点儿。别像住在这儿这样,解次手得走过半个操场。厕所离得远,冬天太不方便了。”停止擦灯笼,憧憬地说,“如果有一天能住在那样的家里,出门十步以内就是厕所,而且夏天开窗还闻不到臭味儿,厕所封闭严,不招苍蝇,那可真是一种幸福啊!”
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校门那儿,何校长和蔡老师踏在梯子上接电线。
何母与静之拎着大灯笼走来。
何校长:“擦干净,补好了?”
何母:“我们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的。”
何校长:“哪只是补过的?”
何母:“我这只。”
何校长:“用什么补的?”
何母:“翻出了一个女儿小时候用的红纱巾……”
何校长接过灯笼,看,并说:“如果补得不好,我可要你返工。”
静之:“爸,怪冷的,别那么多事儿了,快点儿挂吧!”
何校长用杆子挑起一只灯笼递送给蔡老师。
两只大红灯笼亮了起来,虽说是旧的,补过,但看去毕竟挺喜庆。
何校长:“看,有它们和没它们,那就是不一样,对不对?”
蔡老师:“那是!”他唱了起来,还边唱边舞,“红灯那个挂在大门口,单等那个五哥哥来上供……”
何校长、何母和静之都笑了。
蔡老师:“老何,没我事儿我走了。”
何校长:“没你事儿了,快回家吧。”
蔡老师高呼一句:“一九八〇年万岁!”走了。
何母:“蔡老师这人真好。”
何校长:“是啊。十来年没见,还像当年那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格,还是一位爱校如家的老师。”
静之喊:“蔡叔叔!”
蔡老师站住,转身。
静之:“您一九八〇年的最大希望是什么?”
蔡老师:“公审‘四人帮’!”说罢,转身像小伙子似的跑跳而去,并且跳着高伸长手臂够树枝。
静之询问地看着父亲:“蔡叔叔的希望为什么是那样的?”
何校长:“他父亲是位文学翻译家,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他受父亲的牵连,也吃了不少苦。”
何母:“他还自杀过一次呢,要不是被及时发现,命都没了。”
静之不禁向蔡老师的身影望去。
何家屋里。林超然、林父、林母及妹妹林岚都来了,慧之也回来了,大家互相亲热着,气氛欢乐。
慧之在与林岚说悄悄话儿,并给了林岚两本什么书。林岚如获至宝地揣入书包里。
何母陪林母站在火墙前,林母赞叹地说:“真好看。我敢说全哈尔滨市,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么漂亮的火墙,像屏风。”
何母:“是超然那个营的返城知青给画的。等你家搬了大房子,砌了新火墙,也让他给你家画。”
林母:“这辈子哪儿还有福气再搬次家啊!超然和凝之住你们这儿,我和他爸心里很过意不去。住我们那儿吧,屋子小,又太不方便。”
何母:“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母:“可别这么说。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安了。儿子媳妇,本来就该住在公婆家的嘛,哪儿有住在岳父母家的道理呢?”
何母:“可你们晚上怎么睡得开呢?”
林母:“林岚晚上到邻居家去借宿,我和凝之睡火炕,超然和他爸睡吊铺。”
何母:“林岚。”
林岚应声走过去。
何母:“别到邻居家借宿了,从今晚起,睡我们这儿。”
林岚看林母。
林母:“那就听你何阿姨的吧。”
厨房里,林超然与静之,一个在拌凉菜,一个在煮饺子。
静之:“姐夫,我大姐还和我爸赌气呀?”
林超然:“她没跟来,是因为有点儿感冒。”
静之:“唉,怎么两家的人都团圆了,别扭反而也一起接一起了呢?”林超然:“有距离才有思念,没距离必生矛盾嘛。”
林父在独自看杨一凡的书法,何父走到他身旁。
林父:“写上一片黑乎乎的字,我倒觉得不如起先一码儿白纸看着顺眼了。火墙画得花花绿绿的我看着也眼乱。”
何父:“孩子们喜欢那么搞,我也没办法。亲家,来,我让你看样高级的东西!”将林父拉到桌前;桌上,一块绣着花儿,有金黄穗子的红绸布盖着什么东西。
何父:“猜猜盖着的是什么?”
林父:“盖得这么严,这我哪儿猜得到。”
何父炫耀地说:“全哈尔滨有这东西的人家,估计不到万分之一,亲家母、林岚,都过来猜猜!”
林母和林岚都走过来,好奇地看。
林母:“我猜啊,是个漂亮的茶盒。你现在又能喝上安徽的茶了,不是多次说缺个好茶盒吗?”
何父摇头。
林父:“是从杂货市场上买的卷烟机对不对?我在杂货市场上见着过,就这么厚薄,这么大小。我还动过心想买一个呢,可卖主要六七元钱,那我怎么舍得钱买!”
何父摇头。
慧之:“林岚,你猜。和说话有关……”
林岚:“半导体!肯定是!”
慧之指着同在桌上的老旧收音机说:“有那个了,还会浪费钱买半导体?”
林岚:“那就猜不着了。”
何父:“谅你们谁也猜不着。”魔术师似的,将罩布猛然一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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