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布揭去,一台老式电话机呈现,林父、林母及林岚看呆了。
林父:“亲家,你可别是靠特权弄到家里的吧?那可是不光彩的事儿,一旦行为暴露,孩子们都没脸见人了!”
何母:“超然他爸,你一百个放心好了,我们老何才不是那种人。再说他归队归得晚,一门心思全扑在学校的工作上了,想要立下一套好规矩硬规矩要求别人,自己对自己的要求那就更严了。”
慧之:“是学校党支部开会研究之后,一致决定给我们家安一部电话的,为的是有什么紧急事别人通知我爸快一些方便一些。”
林父:“听凝之说你还兼着党支部书记,别人不是因为看出了你有这么一种心思,都为了讨好你才一致决定的吧?”
何父庄重地说:“亲家,绝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们支部有些事是要投票表决的,这事儿只我一个人投了反对票,没法子,少数服从多数了。再说也确实有这个必要。有天夜里,我们一位老师住院了,家里联系不上学校的人,只得骑自行车赶到我家,又敲窗又敲门又喊我的名字。胃出血,医院没血浆,我又赶紧骑上自行车,挨家挨户叫上几个人去输血。好险。幸而有一位老师血型对上了。那时要是家里有电话,会及时得多。依支部的意思,非要给我买部新电话,也是我自己一再反对,就把仓库里的一部坏了的电话修修给我安装上了。我坚持只要学校报销一半的电话费。”
林岚:“何叔叔,我听说安装一部电话要四五千元呢!”
林父又认真地说:“是吗?”
林母咂舌道:“难怪只能大干部的人家才允许安。一般人就是安装得起,那电信部门也不批准。”
慧之:“都别多心。你们林家的人谁也别多心。这部电话基本没花钱,我爸走了个后门,学校让电工把办公室的电话线拉过来,这电话就跟办公室的电话连上了。我爸绝不会做可能使咱们两家人蒙羞的事。”
林家三口这才释然了。看得出,在没彻底解释清楚之前,他们内心里都生怕那部电话是以权谋私才会出现在何家的。
林父:“我这辈子,活到这个岁数了,只看到过别人接电话,打电话,自己还从没亲手摸过一下电话呢!今天我可有机会亲自打次电话了。”
他双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伸手就要抓电话。
何父赶紧阻止:“哎哎哎,亲家,使不得使不得。兴许你这儿一拿起来,另一边就像电表走字儿似的,给咱记下一笔电话费了!”
何母:“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啊!不管哪一边先拨的,只要双方没通上话,电话局那里就不会记上电话费。亏你还是位中学校长,连这么点儿常识都不知道!”
林岚:“爸,你就是拿起来了,不拨号,那也还是打不成电话呀!可你要是拨号又往哪儿拨呢?如果只想摸一下,别往起拿听筒,就这么摸摸算了!”
林父索然地说:“那我不摸了。”
何父:“自安上,还没响过。如果一会儿居然响了,我同意让你这位老亲家先接。”
“都别聊啦,开饭啦开饭啦!”静之嚷嚷着,与林超然各端饺子与菜盘进屋了。
桌上摆着七盘八碗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般人家的饭桌上,鸡鸭鱼肉还是不多的,无非是些家常菜而已。所以,当静之又端上一盘红烧鱼时,林母大为惊讶。
林母:“亲家母,何必这么破费呢,买这么大一条鱼得花三四元钱吧?”
何母朝何父翘翘下巴:“问他,是他买的。”
静之:“我爸和蔡老师一块儿到江北去买的,要不哪儿能买到呢?”
慧之:“听我爸说,是花五元多钱买的。”
林父:“亲家,这我可要批评你啦,过元旦,又不是过春节,饭桌上没鱼,不照样能热热闹闹地把元旦过了?”
何父:“那不一样。那可太不一样了。咱们两家的人,都十来年没见过松花江里的大鲤鱼了。一块儿解解馋,花五元多值得。”
他从小柜里取出一瓶酒摆在桌上,是瓶东北老白干。
林超然又端了一盘菜进屋,放下时说:“爸妈,这是凝之她姨从上海寄来的米糕,我岳母教我按上海做法做的。”
何父已打开了酒,边倒酒边说:“超然,今晚你要陪你爸和我放量喝几盅。”
林超然:“没问题。”
何母:“咱们其他人,爱喝啤酒的喝啤酒,爱喝茶的喝茶。”
何父:“来来来,不管杯里是什么,都举起来!为了咱们两家人的幸福,以及在一九八〇年的各种希望,干!”
于是杯杯相碰,大家互相谦让着,亲亲热热地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吃着、喝着。
电话突然响了。
大家都安静了,目光一齐望向电话。
何父第一个站起来,刚刚离开桌子,想想不对,转身看着林父说:“快、快,我刚才说了要让你先接的。”
林父:“你还认真了。”犹犹豫豫地站起。
林岚:“爸别磨蹭呀,要不一会儿响声停了,你就接不到了。”
何父再次揭去罩布,闪向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父有点儿不知所措地回头看林岚。
林岚:“爸你可急死人了!拿起话筒,大声说……喂,这里是何校长家,您哪位?”
林父拿起了话筒。
林父:“喂……”
他刚说了那么一个字,电话里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这里是电话局,现郑重提示您……您的话费,应于下个月的前三天内,到就近的电话局进行交纳,逾期您的电话将会自动消线。再提醒一遍,您的话费,应在下个月的前三天内,到就近的电话局进行交纳,逾期您的电话将会自动消线……”
之后话筒里传出嘟嘟的响声。
林父:“她……她怎么只管自己说起来没完,一句都不让我说呢?哪有这样式儿通话的!”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
饭已吃罢。林母、何母、静之、慧之、林岚坐在“床”上玩扑克。林父、何父和林超然仍坐在桌旁饮酒。
林父:“行,咱们到此为止。再喝我可就喝高了。”
何父:“亲家,我不勉强你了。”
他已经七分醉了,搂着林父的肩又说:“亲家,凝之、超然也返城了,咱们两家的人终于团圆在一起了。所以目前的困难实在不算什么,咱们当父亲的,要带头往前看。我已经看到好日子在向咱们招手了。”
林超然一听岳父说漏了嘴了,装作收拾桌子的样子,赶紧端起盘子往外走。
林父:“超然,你站住。”
林超然只得站住了。
林父:“亲家,你刚才怎么说?”
林超然:“你们聊点儿别的。聊点儿别的。”
何父:“超然,你……别管我们……聊什么!我……刚才说,凝之和超然,他们终于也返城了。”
林父:“超然,真的?”
林超然只得放下了盘子,点点头。
林父一拍桌子:“别点头!我要听到话!”
林超然:“爸,是我岳父说的那样。”
“床”上,两位母亲和三个姑娘,都吃惊地望着父子俩。
何父:“亲家,别对超然那么凶嘛,看吓着我女婿!”
林父站了起来,指着林超然问:“你没收到你妹代我给你写的信?”
林超然:“爸,我收到了。”
林父:“可你还是返城了,而且还骗我!”
林超然:“爸,我骗您不对,可您听我解释……”
林母:“他爸,别在亲家这儿吼吼怒怒的行不?有些话跟儿子回自己家说去!”
林父:“你别插嘴!”瞪着林超然又大声说,“我不听你解释!你还解释什么你?返城待业的滋味就那么好受吗?”
林超然:“爸,我已经找到工作了,都上班几天了,在铁路上当搬运工。”
林父:“你!……难道当搬运工比当营长更有出息吗?”
林超然:“爸,话不能这么说。有些情况您不了解,不是现在一句话半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啪……林父扇了儿子一耳光。
何母:“他爸,你木头人啊,怎么不拉着呀!”
何校长有点儿晃悠地站起来,边往后拉林父,边说:“亲家,你……这是干什么呢!打人是犯法的……”
林父一抡胳膊,何父被抡得坐在地上了。
林父:“我打的是我儿子!法律也不能禁止我打儿子!更用不着你管!”
何父坐在地上也大声地说:“可他不仅是你儿子!还是我女婿!你在我家里,当着我的面打我女婿,你也太不尊重我了!”
林父:“我也是在替你教训你女婿!”
林母:“他爸!你喝了点儿酒,半醉没醉的耍的什么酒疯啊!”
何母:“慧之、静之,你俩还傻看着干什么呀?快下地去拉开他们父子俩呀!”
慧之和静之赶紧往“床”边坐去,慌慌张张地各自穿鞋。
林父:“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心指望你有点儿出息,你却偏让我的指望破灭了!”
他又一巴掌向儿子扇去。
林超然擒住了老父亲的腕子,他对老父亲小声说:“爸,你不可以再当着何家人的面训我、打我。我自己也快当爸了,求求你,多少照顾一下我的自尊心。”
慧之和静之已将她俩的父亲扶了起来。
林母、何母以及林岚也站到地上了。
两家人呆呆地看着林超然父子。
林父又用另一只手扇儿子,但另一只手的腕子也被儿子擒住了。
父子俩暗暗较起手臂之力来。
林父终究年纪大了,哪里较量得过儿子的手力臂力?他的双手渐渐被儿子的双手钳制到他自己的胸前了。
他瞪视着儿子的目光垂下了,接着他的头也扭向一边了,脸由于用力而涨红了,脖子的青筋凸起了。
他备感屈辱地吼出一句话来:“放开我!”
林超然松手了,后退了一步。
林父交替揉着手腕。
林岚:“爸,老林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她拿起衣服、围巾冲出去了。
林父一转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何父从他手中将酒瓶夺下,递给了何母,何母将酒瓶放入了柜里。
林母已在默默流泪了。
林父:“回家!”说罢,也不戴帽子,径自走了出去。
林母看看儿子,看看何父何母,想说句什么,却分明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便也往外走。
林超然:“妈……”
林母在门口站住,却没转身,没回头。
林超然:“我是为了能尽孝心才返城的啊!”
林母就那么背对儿子点了点头,无言而去……
何母:“静之、慧之,送送啊!”
于是两姐妹这里那里拿起林家三人的帽子、围巾、书包追出门去。
慧之扶着林母走在前边,静之扶着林父走在后边。东一声西一声传来鞭炮声,夜空上还零星地出现礼花。
静之:“伯父,小心别滑倒。”
林父:“我没醉。我一个人把那一瓶都喝光也醉不到哪儿去。你们姐俩不必送我们,我们能回得了家。”
静之:“我爸妈让我俩送的,我俩得完成任务。伯父,您为什么对我姐夫返城生那么大气?”
林父不回答,仿佛没听到,只管平视前方大步走。
老人家的脸上挂着泪水。
夏季。林家的窗户敞开着。林父在用小钉固定一个相框,少年林超然从旁看着。
林父将相框挂在墙上。相框内镶的是中学奖给林超然的“三好学生”奖状。而墙上已有两排奖状,上边一排没镶框,是林父获得的奖状。下边一排皆镶框,是林超然从小学到中学获的奖状。
父子俩看着两排奖状。
林父:“挺气派吧?”
林超然:“不太好。”
林父:“不太好?你认为怎么样才好?”
林超然:“爸爸的奖状才应该镶在框子里,而不是我的。”
林父不由得抚摸了儿子的头一下,语调极为和蔼地说:“奖状已经不能使爸觉得多么自豪了。”
林超然:“那什么能?”
林父:“你。儿子,你要明白,爸爸看着你获得的奖状,比看着自己获得的奖状还高兴。所以,你的奖状才更应该镶在框子里。转过身去。”
林超然转过了身。
林父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一个桌子抽屉,取出一样什么东西,又说:“转过身来。”
林超然转过了身,见父亲手拿一支自来水笔递向他。
林父:“爸昨天开工资了,给你买了一支笔。”
林超然接笔的手的指尖是蓝色的,那是长期使用蘸水笔被墨水染的。
他拧开笔帽,惊喜地说:“铱金的!”
林父:“高兴吧?”
林超然:“高兴。爸你干吗买这么贵的呀,买支钢尖的我就很高兴了!”
林父:“其实,爸很想给你买一支金尖的。但那要五六元钱,爸没下成那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咱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大学生,你要实现爸爸的愿望啊?”
林超然很庄重地点了点头。
还是夏季,傍晚时分,林父走向林家所住那条小街的街口,有几个女孩在跳格子。
“爸……”
林父一抬头,见林超然站在树下。此时的林超然已是高三学生,胸前佩戴三中校徽。
林父:“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超然:“爸,我在等您。”
林父:“有事儿?”
林超然:“爸,今天学校正式通知我,等我高三毕业了,要我别考大学了……”
林父一愕:“咱家出身也没什么问题啊,你犯什么错误了?”
林超然:“不是,学校将直接送我去法国留学……”
林父:“法国?那不是资本主义国家吗?”
林超然:“也是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欧洲国家。”
林父:“超然,这……可别学校犯错误,你也跟着错了……”
林超然:“那不会的,这也不是学校做得了主的事,是北京教育部的决定,起码得经过周总理批准。有几个名额分到了咱们哈尔滨……爸,我还没跟我妈说,您同意吗?您如果不同意,我不跟我妈说了……”
林父:“同意!我同意!爸高兴!”
他一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林超然:“爸,您干什么去!”
林父:“爸去买几两酒,今晚值得我喝两盅。”
林超然拦住了父亲:“爸,打散酒那得带酒瓶啊!”
林父:“可也是。”
林超然:“还是先回家吧。晚饭前,我保证替您把酒打回家。”
林父:“爸今天干活干得太猛了,有点儿累,挽着我……”
于是林超然挽着父亲的手臂往家去。
显然的,林超然告诉父亲的事,使父亲内心里产生了莫大的自豪。那自豪简直是他难以掩饰和承受的。他脸上浮现着喜悦的微笑,他脸上充满阳光!
男女街坊亲热地与他打招呼,他嘴上回应着,举起另一只手,像元首检阅一样向街坊招手致意。
一位男街坊问一位女街坊:“林师傅今天那是怎么了?”
女街坊:“不知道,是有点儿怪。”
林家。一张世界地图摊开在炕上,林父戴着花镜仔细看,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画着。
坐在椅子上的林母说:“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笸箩,装模作样地看什么呀!”
林父:“但是‘法国’两个字,那我还是认识的嘛!”
林超然的弟弟林超越进入,手拿放大镜。
林超越:“爸,给,放大镜我也借来了……让我替您找到法国!”
林父接过放大镜,一边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到的感觉才好!”手指一点,又说,“在这儿!法国,不大的一个国家嘛!”
林超越:“爸,法国很了不起,出过许多伟大的作家、艺术家。巴黎公社您听说过吧?”
林父:“他们那儿也公社化了?那法国人一个工分合多少钱?”
林超越被问得一愣。
林超然进入,将半瓶酒放在桌上:“爸,我给您打了半斤,够吧?”
林父:“超然,谢谢。”拿起酒瓶,拔去塞子就喝了一大口……
林母也进屋了,将一盆窝头放在桌上。
林母:“喝酒也得有个喝酒的样子,哪儿有你这样喝法的?端上菜来再喝就等不及了?”
林父笑嘻嘻地说:“不是高兴嘛!”
林母走出屋后,林父对二儿子训导地说:“超越,你要好好地向你哥学习!问你法国的公社社员一个工分合多少钱你都答不上来,证明你看书看得太少。给你起名叫超越,那就是希望你以后方方面面超过你哥,明白?”
林家兄弟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林家。凝之又在织毛线活,老旧的收音机里,姜昆和李文华在说相声《照相》。
林岚闯入,满脸是泪。
凝之站起,吃惊地说:“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林岚:“我爸在你家扇了我哥一个大嘴巴子,还把何叔叔一胳膊抡得坐在地上了……”
凝之:“喝醉了?”
林岚:“那点儿酒才醉不了他!他是因为我哥返城了。”
凝之愣住。
林岚侧转身哭,并说:“哪家的父母不盼着儿女返城啊?我爸他对我哥咋反过来?……”
凝之掏出手绢替林岚擦泪:“不好的事发生了那也就发生了,几天后你爸和你哥的矛盾就会过去的。别哭了,元旦哭肿了眼睛多不好!”
林岚:“嫂子,你说我哥他,会不会是我爸捡来的啊?”
凝之苦笑:“别胡思乱想。”
林岚:“你妈让我睡你们家,我妈也同意了。你家砌起了火墙比我家还暖和呢,我也挺愿意睡你们家,有机会多和我静之姐聊聊心里话。我爸那么一闹,我还怎么好意思睡你们家?”
她爬上炕,抱枕头、抱被子。
凝之叹口气,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林岚问:“还到邻居家借宿去?”
林岚:“嗯。”
凝之:“今天是元旦,不合适吧?”
林岚:“要不你、我、加上我妈,咱们三个都在这小炕上睡,那多挤啊!”夹起被子枕头往外便走。
凝之:“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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