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一把抓住那男人手腕,拽着对方往外便走,那个女人惊呆了。
林超然拽着那男人走出办公室,王志等工人也赶到了办公室门口。
王志:“超然,你这是何必呢,这多不好!”
林超然这才放开了对方手腕。
对方揉着手腕,对王志生气地说:“就是他?冲他这德行,谁的人情都没用,门都没有!”
林超然也不听对方的,也不理对方了,大步走到货堆前,指着一个麻袋对三个小青年说:“帮我上肩!”
他们看看王志和那男人,往后闪。
林超然又对王志说:“你帮我!”
王志走到他跟前,小声地说:“你再怎么也没用了,人家都把话说绝了,拉倒吧。”
办公室里那女人也走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到林超然将王志推开,弯下腰,抱住麻袋一用力,自己将麻袋扛上了肩……
林超然一手叉腰,一手扶麻袋,绕着卸货站台小跑一圈,站在那男人和那女人跟前,说:“我要使你们明白,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绝大部分知青干部不是靠耍嘴皮子当上的,首先是靠干活干出来的!”说罢,又绕起圈来,众人看呆了。
王志对那男人和女人说:“我刚才忘告诉你们了,他当了营长后还进山伐过木,抬过大木呢,他什么累活都干过!”
林超然又绕了一圈,站在那男人和那女人跟前,请求地说:“我妻子怀孕了,我们以后的三口之家得靠我养活,我老父亲六十多了,还在江北干重活,我得让我老父亲歇下来吧?我岳父家三个女儿,都是返城知青,目前还没有一个工作的,我希望能替我岳父母分担一点儿负担……我……既然你们这儿缺人,我需要这份儿活!”
那女人:“快放下快放下,有话别这么说啊!”
三个小青年赶紧上前,从林超然肩上接下了麻袋。
而那男人,却一转身朝办公室走回去。
王志:“你看这,超然你这不是自找受累嘛!还白受累!那位爷的性格我太清楚了,在他的权力范围以内从来说一不二。”
那女人:“王志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这个副主任也不是可有可无的!你这位战友,我看行!”
那男人却在办公室门口站住了,喊:“王志,来!”
王志赶紧跑过去。
一间临时教室里坐着些返城知青,都是准备来年考大学进行补习的,有点儿像早期的“新东方”的意思。其中也有静之,她坐在一个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课本。
陆陆续续还有人进入,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在她旁边坐下了。
小伙子:“你来得挺早。”
静之:“我哪次来得也不晚啊。”
小伙子:“什么书?”
静之合上书让他看书皮儿,竟是一册非常旧的《英语单词练习》。
小伙子:“还会考英语吗?今年没考,明年肯定也不会吧?真考的话,我看教育部又该砸烂了,全中国有几个人会英语啊!”
静之:“别紧张,今年肯定不考英语,也不会考任何一门外语,我是自己产生了兴趣。中国宣布向世界敞开窗口,我想将来英语会在中国逐渐热起来的。跑好几家图书馆才终于借到这么一本,还是建国初期的版本,笨鸟先飞嘛!”
小伙子:“你可不笨。连老师都多次表扬你学得快,领会能力强。你刚才的话,更加证明你不笨。”
静之笑了:“爱听。哎,你姓什么来?”
小伙子:“好伤心。我以为自己已经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韩,韩信的韩,记住了。”
静之:“哪个工厂的来?”
小韩指指工作服,右上方印着“哈酱”两个字。
静之:“‘哈酱’什么意思?你是……做大酱的?”
小韩苦笑摇头。
静之:“豆瓣酱?甜面酱?辣椒酱?……”
她问一次,他摇一次头。
静之:“那猜不着了。”
小韩:“你猜得我更加伤心了。我在酱油厂上班。做酱油的,论起来比做大酱的高等一点儿是吧?”
静之:“这么一会儿使你伤两次心了,对不起啊!”
小韩:“我们厂的青年工人都不爱穿这件工作服,即使穿也是外边再套一件衣服,或者干脆用块胶布把‘哈酱’两个字贴上。我是不在乎了,反正以后要上大学了。”
静之:“这么有自信?”
小韩:“去年都考过一次了,摸点儿门了,现在信心满满。目标确定了,自信很重要。”
后排有人说:“看,老师来了。”
两人抬头望去,见老师进入,也用目光在同学中寻找谁——那老师不是别人,是何春晖,还穿见何校长时那一身。
何春晖的目光落在静之身上,彬彬有礼地说:“何静之,请出来一下。”说罢,自己先出去了。静之在大家诧异目光的注视之下也走了出去。
何春晖:“你父亲是师院附中的校长?”
静之点头。
何春晖:“你有个姐,叫何凝之?”
静之:“我有两个姐,她是大姐。”
何春晖:“我在兵团时,你大姐曾是我那个连的副指导员。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请你交给她。”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静之,静之接过,两面看看,见封了口。
她疑惑重重地望着何春晖。
何春晖:“不是你想的那种内容。但这封信对我很重要,你必须亲自交给你大姐。”
静之值得信任地点点头。
教室里,何春晖已在上课。
他语调平缓自信,很有风度地说:“中国正处在四九年以后一个特别重要的时期。我认为,中国之当代史将从此呈现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的拐点。几乎每一个人都难以预见这拐点将中国引向何处,但有一点也许是注定的,即中国不太可能重新回到老路上去了,因为最广大的人民厌倦了。上一堂课我们讲了马恩列斯毛对历史形成的某些思想,这一节课,我想介绍一下区别于政治家们的,某些人类著名的文化知识分子的历史观,诸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的,以及鲁迅、胡适、陈独秀、林语堂的,为的是能够使大家对所谓历史有多角度的认识。大家交学费,我当尽自己所能,使大家多获得一些关于历史的知识……”
门突然开了,闯入几名警察,顿时一片骚乱。
一名警察:“都不要紧张,坐着别动。没大家什么事。”
另一名警察走到何春晖跟前,板着脸说:“请您跟我们走。”
何春晖:“我犯法了吗?”
对方:“会有人替我回答的。”
众目睽睽之下,何春晖被带走了。在门口,他转身朝静之望了一眼。
听课的人们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大概因为他讲了不该讲的吧?”
“不至于呀,我也没听他讲过激的话呀!”
“那是在咱们这儿,谁知他在别处都讲了什么呢?”
“他刚才不是正要讲胡适、陈独秀、林语堂吗?”
“那又怎么样?他们也都是和鲁迅一样著名的近代人物,又不是汉奸卖国贼!”
“谁说的谁说的?”
“我!不但不是汉奸卖国贼,还都是大大的爱国主义者!”
“反动!中国还没替他们平反呢!”
“你说谁反动?你说谁反动?你他妈才反动呢!”
“你他妈的!”
于是有两个男的动起手来。于是有劝架的,帮腔的,乱成了一团。
天又黑了。静之和小韩走在路上,小韩推着自行车。
静之:“天挺冷的,你先骑上自行车走吧。”
小韩:“情愿陪你一段儿。哎,老师在门口为什么看你一眼?”
静之装糊涂:“他看我了吗?我没注意。你认为他为什么被带走了?”
小韩:“其实别人说的都不对。基本上和他讲的内容没什么关系。他讲的够谨慎的了,我在别处听别人讲过政治、文学,某些人比他讲的犯禁多了。”
静之:“那为什么?”
小韩:“想考大学的人多了,需要补习的人也多了,那么这种补习班就多起来了。可绝大多数,既没经工商部门允许,也不向工商部门交税。站在工商部门的立场来看,毫无疑问是非法的。”
静之:“这倒也是……可你怎么知道的?”
小韩:“我父母都在工商部门工作嘛。本来我想提醒他一下的,可又觉得太唐突。几次话到嘴边儿又咽回去了。再一想这地方挺偏,估计工商的人不会摸来。”
静之:“可把他带走的不是工商是公安。”
小韩:“工商不是无权抓人嘛,所以类似的行动,都是出动工商的车,由公安的人配合。要不是觉得他知识面儿挺广,讲得认真,我是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补习的。”
突然,有人拦住了他俩去路,是那个戴滑冰帽的小青年。
滑冰帽:“何静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静之:“又是你!我那天不是给你说法了吗?”
小韩识趣地推自行车走到了一旁。
滑冰帽:“你那天给我的说法我不满意!”
他从兜里掏出了纸条朝静之一递:“你写的,你贴的,我怀着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你不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来对待,那是绝对不行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静之接过纸条一看,见是她的征婚小广告。她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了,呆看一会儿,有主意了,笑了。
静之:“小家伙,你看!”
滑冰帽:“我不是什么小家伙,满二十了!”但还是凑过去也看起纸片来。
静之:“看清楚,下边的时间是六月三日,对吧?现在都十二月份了,再过几天一九八〇年了。半年多日子里,我的情况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呢,晚了,明白?”
滑冰帽:“只要你没结婚,那我就不晚。”
静之:“我结婚那也没必要向你打报告哇!小韩,过来一下。”
小韩推自行车过来了。
静之对滑冰帽温柔地说:“小老弟,向你介绍一下,他是我丈夫。”
小韩一愣,静之向他暗使眼色,他会意了,点点头,礼貌的微笑。接着,一只手臂搂住了静之的肩。
滑冰帽看看静之,看看小韩,自言自语:“骗我,半月前在你家门口那儿,一个搂着我的大哥说,你是他老婆呢……”
静之:“这……这不又过了半个月了嘛!”
滑冰帽:“姐,你也不能太……”
静之:“姐是个没长性的人。”
小韩:“对。她水性杨花。”
静之:“是啊是啊,我是有点儿水性杨花。天生的,没法子。再说,半月前那位也配不上我啊。我俩还比较般配,是吧?”
滑冰帽看看他俩,一转身跑了。
静之长出一口气,抹抹额头:“我都快出汗了!”
小韩:“怎么回事?”
静之:“主要是我不对。六月份那阵子,我一时找不到人生方向,迷茫、失落、怨天尤人,于是呢,写了几张自嘲式的征婚小广告贴在了几个地方。半年多没人理我那茬儿,半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心一意要跟我谈恋爱。当时别人帮我把他打发走了,不承想他不甘罢休,盯上我了……”
小韩:“那就谈呗!”
静之:“可他还不到二十岁!高三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闲待着呢!”
小韩:“我看,你还想通过那小广告,开社会一次小小的玩笑吧?”
静之:“有那么点儿意思。时代开了我们许多玩笑,就不许我们也开开它的玩笑了?只不过不承想,最后还成了开自己的玩笑!”
她将手中小广告揉成一团,一挥胳膊扔得远远的。
小韩:“这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静之:“别幸灾乐祸,求你帮个忙。”
小韩:“只管吩咐。都假装过你丈夫了,还有什么忙不能帮啊!”
静之:“我想再去几个地方看看,如果还有我的征婚启事贴在那儿,得撕下来。”
小韩:“愿意效劳!”
小韩用车驮着静之来到一处贴启事的地方。他俩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两人齐动手往下撕。很不好撕,只能一点点撕。
两人又来到一处地方,分头看两根电线杆子,走到一起,相互摇头。
冬日的夕阳也很红很大。有人从江桥台阶上走下,慧之也从江桥台阶上走下,她发现栏杆上挂着些有框的大大小小的油画,有风景画,有静物或动物画。有的画被卖画人捧着;有的画摆着,不知卖画人在何处。
而不远处,有下棋的,有围观的。
慧之被吸引着,观赏起那些画来。
一个男孩捧着一小幅的油画。慧之站住了,看得出她喜欢。
慧之:“多少钱?”
男孩:“十元。真想买,可以便宜点儿。”
慧之:“想买。”
男孩:“那你等会儿,千万别走开!”男孩说完捧着画跑了。
杨一凡在江边画铅笔素描。男孩跑来,高兴地说:“有买卖!”
慧之在望着江面——那一段江面很美。她听到咳嗽声,一转身,见跟前站的是杨一凡,肩挎画夹,画已由他捧着了。
慧之一愣,有点窘地说:“没想到是你……”
杨一凡倒很大方:“我也没想到,但认识你也不能白给你。”
慧之:“我没打算白要……怎么,那些画没人守着?”
男孩:“都由我守着呢。”一指下棋那伙人:“他们都在那儿。如果巡警来了,没理由抓他们,也不会抓我,只会把画都没收了。”
杨一凡:“抓进去得办学习班,被教育过了,还得单位派人去领。谁也不愿被抓进去啊,而画嘛,可以重画。”
男孩:“你俩别扯闲话啦,快谈价吧,万一转眼巡警就来了呢?”
杨一凡:“真想买?”
慧之:“挺喜欢。”
杨一凡:“挺喜欢那就算了,我的画只卖给很喜欢的人。”
慧之:“很喜欢。”
杨一凡:“很喜欢那可以考虑,你想便宜多少?”
慧之:“我看我有多少钱。”掏出钱包看看,沮丧地说:“对不起,不买了——我钱包里总共才三元五角钱。”
男孩不满地说:“你倒是先看看钱包啊!”
慧之:“我发誓,改天一定来买下。”
男孩:“发誓有什么用啊!也许天黑之前被别人买走了,那你多遗憾?说不定还可能被没收了呢!家离这儿远不远?不远回家取钱去,我保证在这儿等!”
杨一凡:“钱。”伸出了一只手。
慧之:“可,我不能……我这不是等于……”
杨一凡:“快。”
男孩:“我反对!熟人也不能这么便宜!那你才能给我多点儿提成啊!”
杨一凡:“闭嘴。亏不了你!”
慧之将三元五角钱全给了杨一凡。
杨一凡:“这五角钱你留着乘车。”还给了慧之五角钱,将三元钱都给了男孩。
男孩接过钱,高兴地说:“这还差不多,我从中午站到这会儿才挣到第一份提成,我容易吗我?!”
杨一凡朝慧之递画:“归你了。”
慧之愣怔着。
杨一凡:“反悔了?”
慧之:“不是不是……”
她接过了画。
杨一凡:“你俩都满意了?”
慧之点头。
男孩:“忒满意了!”
杨一凡:“早点儿回家吧啊?”
男孩点头。
杨一凡又对慧之说:“再见。”说完,一转身扬长而去。
慧之默默望着他背影。
杨一凡在前边走,慧之捧着画在后边跟着。
慧之:“哎!”
杨一凡没反应。
慧之:“杨一凡!”
杨一凡这才站住,转身,奇怪地说:“真后悔了?”
慧之:“我明明占了大便宜还反悔呀?想跟你一块儿走一段路……”
杨一凡:“为什么?”
慧之:“聊聊。”
杨一凡:“为什么?”
慧之:“了解了解你。”
杨一凡:“为……”
慧之:“你那么多‘为什么’啊!”
杨一凡不好意思地笑了:“行。我允许你了解我。”
两人并肩走着。
慧之:“你是北京知青,落户在我们哈尔滨,情愿吗?”
杨一凡:“落户在哪一座城市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哪一座城市绘画能成为我的工作。”
慧之:“绘画对你那么重要?”
杨一凡:“绘画是我永远的初恋。”
慧之:“你的话说得太……”
杨一凡站住:“太不正常了?”
慧之连连摇头:“你误会了。我是想说,你的话太感人了!”
杨一凡:“太感人了?我自己怎么不觉得?不论贫穷,还是富裕;不论强大,还是弱小;我的祖国啊,我永远,是你的一个儿子……这样的诗句才感人。”他一说完,又独自前行,慧之又呆望着他背影,片刻赶上……
天黑了,两人走到了某区文化馆前。
杨一凡:“冻手吧?”
慧之:“那你不替我捧一会儿?”
杨一凡:“你也没请求啊!”
慧之:“这还用请求啊!”
杨一凡:“我不是与正常人不一样嘛。现在我请求你吧——到我的画室去暖和暖和怎么样?”
慧之犹豫。
杨一凡:“我的画室像春天。”
慧之犹豫。
杨一凡:“暖和一会儿之后,我送你回家。”
慧之终于点了一下头。
何家。何凝之独自在家里包饺子。屋子里暖和了,她也不用穿棉袄了。
门一响,林超然随声进入里屋。他上下都套着脏外衣,很疲劳但却很愉快的样子。
凝之:“你又哪儿去了?”
林超然:“我不是说找王志去吗?”
凝之:“那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林超然:“以后就得天天这会儿才回来了。”一边说,一边脱下外衣外裤扔在墙角。
凝之:“帮谁干活了?穿回那么一套脏衣服?”
林超然:“王志借给我的。”接着摘下帽子,脱下棉袄挂起来;再接着走到凝之背后,从后边搂抱着她,与她脸颊贴着脸颊,高兴地说:“亲爱的,我找到工作了。”
凝之也高兴地说:“什么工作?王志帮你找的?”
林超然:“就在王志手下,每月四十五元,今天下午,我已经挣了七角五了。”
凝之有点儿失望地说:“超然,毕竟我爸我妈都有稳定的工作,他们归队后还各自补了一年多的工资,咱们还不至于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所以,没有满意的工作,咱不必非急着挣那份儿工资不可……”
林超然:“住在岳父母家里就难免羞愧了,如果再到了花岳父母的钱的地步,那岂不无地自容了?”
凝之:“咱俩不是还带回了些钱吗?”
林超然:“给了我妈三十,给了静之三十,慧之二十;新年春节再买点儿东西,看看我那个营里,你那个连里几位亲密战友的父母,估计剩不下几元了……”
凝之:“可……我不心疼你那也不可能啊……”
林超然:“别。好身板的男人,一半是靠干累活干出来的。王志能干的活,我当然也能干。否则,连他手下那三个小青年都不如了。”
凝之无言地吻了他一下。
林超然放开她,转身走到火墙那儿,拎起水壶:“有这么多热水,太好了。趁他们都没回来,我得舒舒服服泡泡脚……今天没思想准备,觉得挺累。那只扭了的脚,也还有点儿疼……”
凝之:“我就是为你提前烧开了一壶水。”
林超然的双脚已泡入盆里了,并且,还一手持弓,一手持胡琴。
林超然:“想听一段不?”
凝之:“你还有情绪拉呀?”
林超然:“那是。困难是客观的,情绪是主观的,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客观把主观给压趴下了。给你拉段《二泉映月》吧。”
于是他运弓拉了起来。
在二胡声中,凝之包的饺子更多了。
二胡声不成调了,停了。
凝之扭头一看,见丈夫垂着头,持弓的手也垂着,就那么睡着了。她看着怜惜地叹气。
静之回来了。
凝之:“你看你姐夫,就这么睡着了。替我弄醒他,要不一会儿爸妈回来,他肯定不好意思了。”
静之从姐姐头上揪头发。
凝之:“别闹,拔我头发干什么?”
静之:“弄醒你丈夫,当然得拔你的头发,拔我的头发我不是亏了吗?”
凝之:“你就整天贫吧你!我可告诉你,贫惯了,再想做回淑女往往是不可能的。”
静之:“我才不想再做回淑女呢!让淑女见鬼去吧!”
她用头发在林超然脸上乱拨一气,林超然醒了:“我怎么这么样就睡着了,惭愧,惭愧。”
静之将擦脚布抛给他,接着端起了洗脚水。
林超然:“别别别,我自己倒,岂敢劳驾您三小姐!”
静之:“甭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静之倒水回来,凝之吩咐:“把这两盖帘饺子也端出去冻上。”
静之:“得,一发扬风格,就被当丫鬟对待了。”端起一盖帘饺子出去。
凝之一边洗手一边问:“你没觉得静之变贫了吗?”
林超然:“那我也不‘友邦惊诧’。”
凝之:“为什么?”
林超然:“她不像你和慧之那么幸运。你俩被分在了好连队,连干部爱护知青。她那个连的连干部,一个比一个‘左’。她因为你父亲曾经是右派,在连队一直被划在另册,不得不压抑自己的个性。现在的她,正处在一种从内心里释放压抑感的过程,我反倒替她高兴。”
“还是姐夫更理解我!”静之应声而入。
静之端起另一盖帘饺子又出去了。
凝之:“你看她偷听来着。”
林超然笑了:“幸亏没说什么伤她自尊心的话。”
静之再次回到屋里时,林超然和凝之已坐在桌旁嗑瓜子了。静之便也脱了棉袄,坐在大姐旁边,姐夫对面。
凝之:“老实交代,整天早出晚归的,真上补习班了还是假上补习班了?”
静之:“林超然同志,管管你老婆,别让她总对别人说三道四的!”
凝之:“严肃点儿,我没跟你开玩笑。”
静之:“撒谎是小狗。那位补习历史的老师叫何春晖,黑大毕业的工农兵学员,大家都认为他讲得不错,起码敢讲点儿新观点。”
凝之:“戴眼镜对不对?”
静之:“对。他说他认识你。”
凝之:“我们连推荐到黑大的,我亲自给他写的鉴定,他在连里表现不错。”
静之:“可今天他在讲课的时候,被公安带走了。”
凝之吃惊:“为什么?”
静之:“有人说是因为他讲了犯禁的内容,也有人说类似的收费补习班手续不全,工商部门认为是非法牟利,应予打击。”
林超然始终没插话,因为他一手撑腮,闭着眼还在犯迷糊。
凝之:“超然,躺下睡一会儿吧。”
林超然:“爸妈回来多不好。”
凝之:“有什么不好的,别那么多事儿!”
静之却一惊一乍地说:“听,听到外边响声了吗?”
凝之和林超然都摇头。
静之:“都没听到是因为你俩光顾说话了!估计是野猫把饺子弄翻了。姐夫你出去看看吧。吹一下风,你会清醒的。”
林超然笑笑,起身出去了。从他那笑可以看出,他明知静之是在成心支他。
静之迅速起身,从书包里取出何春晖那封信交给大姐,机密地说:“姐,他让我捎给你这封信。”
凝之看看,撕开。
静之:“别这会儿看呀,一会儿我姐夫就进来了!”
凝之没理她。
外边。两盖帘饺子好好地摆着。林超然用双手沾了沾雪,接着搓脸。
林超然转身进屋。
林超然在灶间咳嗽。
凝之的声音:“别装咳嗽,进来吧。”
林超然进入,还是坐在姐俩对面。
静之料到了自己的西洋景根本就蒙不了姐夫,不好意思地说:“饺子没问题?”
林超然:“没问题。但我出去一下还是必要的。”
凝之将信递给了林超然,他接过看。
凝之:“静之,如果我因为什么事和父亲争论起来了,甚至争吵起来了,你是愿意站在正确的思想一边呢,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坚决捍卫父亲的权威?”
静之:“听你这话,你自认为代表某种正确的思想喽?”
凝之:“并不特别自信,一会儿要听听你姐夫的看法。”
静之:“如果像砌火墙的事儿那么对错分明,那我当然像大姐支持我一样支持大姐。”
林超然:“砌火墙的事儿你也不全对,你爸也不全错。”将信还给了凝之。
凝之:“你怎么看?”
林超然:“你父亲的做法我能够理解。但大多数人,尤其大多数青年是不断变化的个体,他忽视了这一点。”
凝之:“那么,同意我和他认真谈谈?”
林超然点头。
凝之:“我不想拖。”
林超然:“何春晖目前的处境很需要帮助,下决心要谈了,当然越早越好。”
静之不安地说:“听你俩的话,我怎么觉得咱家里即将拉开战幕了呢?”
她的话音一落,何父回到了家里,三人于是一齐望着何父。
何父:“都瞪着我干什么?”
于是三人又一齐互望。
凝之悄悄地问:“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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