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两三周里,父亲的提议在家里全面实施了。我们说得不多,但在日常生活中,都竭力用笑容取代愁眉。母亲冲寄膳客人微笑。受她感染,我冲我家那只猫微笑。一心想取悦客人的父亲,变得有些狂热。毫无疑问,他体内某处潜伏着一丝想出风头的天性。不过,父亲并未浪费太多心思在夜间服侍的铁路职工身上,而似乎在等待从比德韦尔镇来的某位年轻小伙或姑娘走进餐馆,好向他们展示自己的绝活。餐馆吧台上摆着一只铁丝篮,里面总是装满鸡蛋。父亲脑中萌发要使客人感到快乐的念头时,那篮鸡蛋想必就在他的眼前。鸡蛋跟这个念头的萌发存在某种联系。不管怎样,一枚鸡蛋彻底挫败了父亲生命中的又一次突发奇想。有天深夜,从父亲喉咙爆发的怒吼,将我吵醒。我和母亲从各自床上坐直身子。随后,母亲哆嗦着双手,点起床头旁边桌上的灯。楼下,餐馆前门砰地关了。几分钟后,父亲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楼上:手拿一枚鸡蛋,同时那只手不住颤抖,犹如打寒战。他站在那里,瞪着我们母子俩,双眼流露出几近疯狂的神色。那副样子让我相信,他会把手中的鸡蛋砸向我们母子俩中的任意一人。但接着,父亲把鸡蛋轻轻放到桌上台灯旁,然后跪倒在母亲床前,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受他的悲伤感染,我也跟着哭了。楼上那间斗室顿时充满我们父子俩的恸哭声。说来荒谬,对于当时的情景,我现在能记起的只有一件事:母亲的手不停摩挲父亲头顶那道光光的纹路。我忘记母亲对父亲说了什么,又是如何说服父亲讲出楼下发生的事。父亲的解释也从我脑海彻底消失了。我只记得自己的悲伤和恐惧,只记得灯光下、跪在床边的父亲头顶那道光亮的纹路。
至于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出于某种解释不清的原因,我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仿佛自己目睹了父亲的难堪。一个人迟早会知道许多解释不清的事。那天夜里,年轻的乔·凯恩——比德韦尔镇某商人之子——来皮克尔维尔接他父亲。后者坐的正是夜里十点从南边来的那趟客运列车。列车已晚点三小时。乔走进我家餐馆闲坐,以打发等待时间。本地那趟货运列车到站了。列车班组人员来餐馆吃东西。最后,餐馆里只剩下乔和父亲。
这个从比德韦尔镇来的小伙子,自走进我家餐馆那刻起,想必就对父亲的种种举动感到困惑不解。他猜测,父亲不满其在餐馆闲坐,并发觉自己的出现,显然令餐馆掌柜非常不安,于是考虑离开。不巧的是,天开始下雨了。他不想冒雨走远路,先回镇上,再过来,于是买了一支五美分的雪茄,又点了一杯咖啡,接着掏出衣兜里的报纸,读了起来。“我在等夜里那趟列车。它晚点了。”他抱歉地说。
父亲——乔·凯恩之前从未见过——久久盯着眼前的客人,一言不发。毫无疑问,父亲怯场了。正如生活中一再发生的那样,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到来时,他不免有些紧张。
首先,父亲不知道该如何摆弄自己的双手。情急之下,他把一条胳膊猛地伸过吧台,跟乔·凯恩握了握手,并招呼道:“您好!”乔·凯恩放下手中的报纸,凝视着他。父亲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吧台的那篮鸡蛋上。“唔,”他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唔,你听说过克里斯托弗·哥伦布sup/sup吧?”他显得很气愤。“那个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就是骗子。”他语气坚决地说,“他说自己能让鸡蛋竖着立起来。他真是这么说的,可接着他把鸡蛋一头敲破了。”
在客人看来,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狡诈,似乎令父亲非常气愤。后者不停嘟嘟哝哝,骂骂咧咧,称不该教育孩子们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是伟人,毕竟此人曾在重大时刻行骗;此人吹牛说能让鸡蛋竖着立起来,等到别人让其演示时,却耍了花招。父亲一面仍不停数落哥伦布,一面从吧台的篮子里拿起一枚鸡蛋,开始踱来踱去,同时两只手掌来回揉搓鸡蛋,面带和蔼的微笑。他开始含混不清地嘟哝,来自人体的电流会对鸡蛋造成什么影响;又说不用敲破蛋壳,只需放在两掌间来回揉搓,就能让鸡蛋竖着立起来;最后还解释手的温度和轻轻揉搓,能改变鸡蛋重心。但乔·凯恩对此不是很感兴趣。“我摸过几千只鸡蛋,”父亲说,“没人比我更了解鸡蛋。”
父亲把手中的鸡蛋立在吧台上,但鸡蛋立即躺倒了。他试了又试,每次都把鸡蛋放在两掌间揉搓一会儿,边揉搓边嘟哝电流的种种神奇之处和关于重力的几条定律。经过半小时的努力,父亲好不容易把鸡蛋竖着立了片刻,一抬头却发现,客人早已没再看了。等到再好不容易把乔·凯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时,鸡蛋又躺倒了。
迫不及待地想出风头,加上因立鸡蛋没成功而颇感羞愧,父亲从搁板上拿下装着怪鸡的瓶子,开始向客人一一展示。“你希望像这家伙一样,长七条腿和两个脑袋吗?”他边问边展示最奇异的那只怪鸡,脸上闪过一抹愉快的微笑。接着,他把手伸过吧台,想去拍打乔·凯恩的肩膀,就像他年轻时在本·黑德酒吧经常看见别人做的那样——如开头所述,父亲还在农场打工那会儿,周六夜晚常驾马车去镇上那家酒吧饮酒会友。看见那只严重畸形的怪鸡漂浮在瓶中的酒精里,客人略感恶心,起身离去。父亲赶紧从吧台后面出来,抓住那年轻人的胳膊,把后者拉回原来的座位。父亲感到有些生气,不得不暂时别过脸去,强迫自己露出笑容。他把装着怪鸡的瓶子一一摆回搁板;接着豪气大发,自掏腰包,请乔·凯恩再喝一杯咖啡,再抽一支雪茄——几乎是硬逼对方接受这份盛情;最后,拿起一口平底锅,又从吧台底下的醋罐舀了醋,边倒进锅里边说,他要表演一个新戏法。“我将把这只鸡蛋放进这口倒了醋的锅里加热。”父亲说,“接着,我要把鸡蛋完好无损地塞进瓶里。进了瓶子后,鸡蛋会恢复正常形状,蛋壳也会再次变硬。然后,我会把瓶子连里面的鸡蛋一起送给你。你可以走到哪,带到哪。别人会纳闷,你是怎么把鸡蛋弄进瓶里的。别告诉他们。让他们猜去吧。这个戏法的乐子就在这里。”
父亲冲客人又是咧嘴而笑,又是眨巴眼睛。乔·凯恩断定,眼前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正常,不过并无恶意。他喝完父亲硬请自己喝的咖啡,继续看起了报纸。鸡蛋在醋锅里煮过一会儿后,父亲用勺子捞出鸡蛋,放到吧台上,然后进后屋拿来一个空瓶。客人连瞧都没瞧一眼,父亲感到很生气,但仍愉快地继续完成戏法。他竭力想把鸡蛋塞进瓶子,可试了很久都没成功,于是把醋锅放回炉子,再次加热鸡蛋,但捞出鸡蛋时,不小心烫了手指。在醋锅里又煮过一次后,鸡蛋蛋壳变软了些,但没软到能塞进瓶子的程度。父亲孤注一掷,使劲把鸡蛋往瓶里塞啊,塞啊。就在他觉得戏法终于要大功告成时,晚点的列车进站了。乔·凯恩开始若无其事地朝门外走去。父亲不顾一切地做了最后的努力,企图征服手中的鸡蛋,完成许下的戏法。假如做成,这戏法将为他博得声名:一位懂得如何让客人感到快乐的餐馆掌柜。父亲反复拨弄手中的鸡蛋;试着让自己略微粗暴一些;开始骂脏话,额头沁出汗珠;鸡蛋在手底碎了。就在蛋液溅到父亲的衣服时,已在门口驻足的乔·凯恩,正好转过身,接着哈哈大笑。
从父亲喉咙爆发出一声怒吼。他气得直跳脚,并含混不清地大骂一通,接着又从吧台的篮子里抓起一枚鸡蛋,朝门口扔去,差点打中那年轻人的脑袋。看到鸡蛋扔来,后者闪到门外,跑了。
父亲手拿一枚鸡蛋,来到我们母子俩所在的楼上。我不知道,当时他打算做什么。可能想砸烂手中的鸡蛋,想砸烂所有鸡蛋,想让我们母子俩看着他开始砸蛋吧。不过,一见到母亲,父亲的内心发生了变化。正如前文所述,他把鸡蛋轻轻放到桌上,然后跪倒在母亲床前。那夜,父亲决定提前打烊,然后回楼上睡觉。在他挤进母亲的床、吹灭桌上的灯后,他俩嘀咕了很久才睡。接着,大概我也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黎明醒来后,我久久凝视着桌上的鸡蛋,心中纳闷,为何世上得有鸡蛋,为何鸡蛋里得孵出母鸡,然后母鸡再产下鸡蛋。这个问题融进了我的血液。之所以如此,我想,是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不管怎样,此问题一直盘桓在我脑中,始终没有解决。而这,我认为,只是鸡蛋大获全胜——至少就我家而言——的又一证据。
选自舍伍德·安德森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鸡蛋的胜利》(纽约许布希出版社,1921)第46页至63页。篇名原为《鸡蛋的胜利》,最初发表于1920年3月第68期的《日晷》杂志。
加菲尔德(1831—1881),美国第二十任总统。
林肯(1809—1865),美国第十六任总统。
恺撒(前102年—前44年),古罗马统帅、政治家。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新大陆发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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