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1页,共2页

赫斯渥前去求职的车场,人手极其缺少,实际上只有三个人在指导工作。他们周围有不少新手,是些带着饥饿相的怪人,看上去是贫困将他们逼上了绝路的。他们想显得活泼、主动,但是这地方有一种自惭形秽而缺乏自信的气氛。大多数都很尴尬。大家都闭口不言,穿着得很破旧。

赫斯渥递上他所得的卡片。

“没有经验吗?”这个人还算和颜悦色地问他。

“一点也没有,”他回答。

“那末,我想我们得教给你。到那面场地上去,去找桑德斯。他会指点你的。”

赫斯渥穿过那些车棚,走到后面一片有围墙的大广场上,那里有好几行铁轨和环行车道。有六辆电车停在那里,由教练员担任驾驶,每辆车的操纵杆旁站着一名学徒。还有许多学徒在车场一个后门口等待着。

他立即看清了这种景象。不用去叫桑德斯先生。他应该干的就是站在这里,等待轮到他。

不久,一辆电车在车场末端的车棚边停下来,一名学徒走下车来。

“下一个!”教练员叫着。

一个衣衫褴褛、脸容瘦削的家伙,穿着件破旧的春大衣,从赫斯渥身边走去,走上驾驶台。于是,教练员就低声和他说起话来。

赫斯渥默默无语地观察着这幕情景,一面等待着。他对同伴们望了一下,尽管这些人并不比那些车辆更使他感到兴趣。不过,他们是神色不快的一群。其中有一两个人非常瘦,非常单薄。有几个躯体相当结实。还有几个瘦骨嶙峋,面色如蜡,好像是挨到各种各样恶劣的气候摧残过似的。

“你在报上可看见他们要出动国民警卫队吗?”赫斯渥听得他们之中的一个说。

“哼,他们会这么做的,”另一个回答说,“他们老是这么做的。”

“你想我们会遇到许多麻烦吗?”另一个说,赫斯渥没有看见是谁。

“不会很多。”

“那个开上一辆电车出去的苏格兰人,”一个声音插入说,“告诉我说,他们用煤渣打在他耳朵上。”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阵神经质的低笑声。

“看报纸上说,五马路电车线路上有一个家伙一定倒了大霉,”另一个声音慢吞吞地说,“他们打破了车窗,把他拖到街上,直到警察来才阻止。”

“是的,但是今天已增加了警察,”另一个补充说。

赫斯渥听着,心里不置可否。他觉得这些说话的人仿佛是着了慌。他们狂热地唠叨着——说这些话是要使自己的头脑安静下来。他只顾望着场地,等待着。

有两个人走近他的身旁,但是在他背后站住了。他们比较喜欢交谈,他就听他们谈话。

“你是电车工人吗?”一个说。

“我吗?不是。我向来在造纸厂里做工的。”

“我在纽瓦克做工,直到去年十月份,”另一个以相同的感情回答。

有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楚。接着谈话的声音又高起来。

“我不怪这些家伙罢工,”一个说,“他们完全有权利罢工,但是,天呀,我必须找些事情干啊。”

“我也是这样,”另一个说,“倘使我在纽瓦克还是有工作,我是决不会到这里来碰运气的。”

“这几天真是糟糕,是不?”这个人说,“一个穷人可以到哪里去呢?天晓得,你就是在街头饿死,也不会有谁来帮助你的。”

“你说得不错,”另一个说,“我是因为工厂停产才失业的。他们开工了一整个夏天,积了许多存货,就停产了。”

赫斯渥对这事只稍微注意了一下。不知怎的,他觉得比这两个家伙优越一些,处境好一些。他觉得他们无知、庸俗,是牧羊人手里的可怜的羊。

“这些可怜虫,”他想,流露出过去得意时期的思想和感情。

他还在听着这一类的私下的议论时,听到有人在叫他了。

“下一个,”一个教练员说。

“下一个是你,”旁边的人说,碰了他一下。

他就走出队伍,爬上驾驶台。教练员认为当然不需要任何开场白。

“你看这个把手,”他说,伸手拉住装在车顶上的电闸。“这东西可以把电流截断或者接通。倘使要打倒车,就转到这里。倘使你要车子前进,就转到这里。倘使你要截断电流,就转到中间。”

赫斯渥对这简单的指导笑了一笑。

“看哪,这个把手是控制速度的。转到这里,”他说,用手指指点着,“大约每小时能驶四英里。这里是八英里。开足了大约每小时能驶十四英里。”

赫斯渥镇静地望着他。他曾经看见过司机开车。他几乎完全懂得他们是怎么开的,确信只要稍微练习一下,一定也开得好。

教练员又解释了一些细节,接着说:

“现在,我们把它倒回去。”

当车子回驶进车场的时候,赫斯渥沉着地站在教练身旁。

“有一件事你要多加小心,那就是启动时要稳。开了一档速度以后要走一会儿,再加速度。大多数人的毛病总是想把它完全开足。这可不行。而且也很危险。马达要受磨损。你不要那样做。”

“我明白了,”赫斯渥说。

他等了又等,而那人却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现在你来开吧,”他终于说。

这个过去的经理伸手捏住操纵杆,自以为很轻地推了一下,可是,它比他想象的更容易启动,结果车子迅速地向前冲去,几乎把他抛到背部贴住了车门。他不好意思地站住了脚,那教练员用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启动时要当心,”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赫斯渥发现使用刹车和控制速度并不像他所想的马上就能掌握。有一两次,倘使没有教练员来提醒并伸手帮助,他几乎要冲出后面的栅栏去。教练员对他很有耐心,但是脸上毫无笑容。

“你非学会两臂同时使用的诀窍不可,”他说,“要稍微练习练习。”

一点钟到了,他还在车上练习,觉得肚子饿起来了。天下起雪来,他觉得冷。他在这段短路轨上开来开去,感到厌倦起来。他知道这事情有一些诀窍,但他还没有能完全掌握。

“你吃过饭了吗?”这个人终于问。

“没有,”他回答。

“那末还是去吃饭吧。”

他们把电车开到路轨末端,两人一齐下车。赫斯渥走进车棚,在一辆电车的踏步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包的午膳。没有水,面包很干,但是他吃得很高兴。在这里吃饭是不拘礼节的。他一边吞咽,一边东张西望,想到这行当的活儿又乏味又平淡。从各方面看来,这都是叫人不快的,极其叫人不快的。倒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高一等,而是工作太辛苦。他认为对谁都是辛苦的。

吃过了饭,他又像以前一般站着,等待再轮到他。在这些人中,有一些他认为是反对罢工工人的——那是些可憎的、迟钝的家伙,他们一直没开过口。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说明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赫斯渥并不喜欢这些家伙。他自己是中立的,决心尽可能找到工作,但是也愿意承认罢工工人有他们的苦衷。他很希望别人以同样的态度来看待这个局面。

等轮到他的时候,他发现今天他是开不成车了。那人的意思是要他练习一个下午,也就是要他和别人一起,在轮到的时候参加练习。而大部分时间则花在等待上。

终于到了晚上,肚子也饿了,他心里反复思考着过夜的问题。时间已经是五点半。他必须立即吃饭。倘使他要回家,就得花两个半钟点,冒着寒风走路,并搭乘马车。而且公司吩咐他于翌晨七时报到,如果回家的话,他非起一个异乎寻常的大早不可,这是叫人不快的。再说,他身上只有嘉莉给他的一块一毛五分钱,是在想到这里来之前,准备付这个星期的煤账的。

“这里附近总该有个过夜的地方吧,”他想,“那个从纽瓦克来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呢?”

他最后决定去打听一下。有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的寒风中,在等待最后一次练习。他年纪还小——大约二十一岁,但是因为贫困而身子显得瘦削、细长。只消生活得好一些就能使这个小伙子长得丰满而且神气活现的。

“倘使身边没有钱,他们怎么安排呢?”赫斯渥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家伙对问话的人转过脸来,带着敏锐而机警的神情。

“你是指吃饭吗?”他回答。

“是的,还有住宿。我今天晚上没法回纽约去了。”

“我想,你要是去问工头,他会给你安排的。他已经给我安排好了。”

“是这样吗?”

“是的。我刚才跟他说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呀,我没法回家去。我住在霍博肯,离这里很远。”

赫斯渥仅仅清了一下喉咙,算是表示感谢。

“我知道,他们在这儿楼上有地方可睡。就不知是什么样的地方。想来是糟糕不堪的。今天中午,他给了一张饭票。我知道这算不上什么。”

赫斯渥惨然一笑,而这个小伙子却大笑起来。

“这可不是好玩的,是不?”他问,自以为得意地希望听到愉快的回答。

“说不上好玩,”赫斯渥回答。

“要是我,马上就去找他,”小伙子主动地说,“他可能走开的。”

赫斯渥就这么办。

“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过夜吗?”他问,“倘使我非回纽约不可的话,恐怕不能——”

“倘使你要睡,”这个人打断他的话说,“楼上有几只铺。”

“这就可以了,”他表示同意。

他存心讨一张饭票,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就决定这个晚上自己付钱算了。

“到早晨向他要吧。”

他在附近的小饭店里吃了饭,因为又冷又寂寞,立即就去寻找上述的阁楼。公司接受了警察的劝告,不打算夜里开电车出去。

这个房间像是夜班工人的休息室。大概有九张帆布床,两三把木椅,一只肥皂箱,还有一只圆肚小火炉,里面生着火。他虽然来得很早,但已有人先在了。那个人正坐在火炉边烤手取暖。

赫斯渥走近去,朝炉火伸出手去。他心里已经很难过,觉得这次求职中遇到的一切都是那么艰难困苦,但还是硬着心肠要坚持到底。他认为能忍受一时的。

“天气很冷,是不?”先来的人说。

“着实冷。”

一个长时间的沉默。

“这睡觉的地方不大像样,是不?”这家伙说。

“总比没有好,”赫斯渥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我还是上床吧,”这家伙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一张帆布床边,只脱了鞋子,便摊手摊脚地躺下,拉起一条毯子和污旧的棉被,把身子裹住。这情景使赫斯渥看不入眼,但是他不去想它,只是注视着火炉,想着别的事情。一会儿,他决定要睡了,便捡了一只铺,也脱了鞋子。

当他在就寝的时候,劝他上这儿来的那个小伙子也走了进来,看见了赫斯渥,想表示友好。

“总比没有好,”他说,向四周打量了一下。

赫斯渥以为这句话不是对他讲的。他以为那是表示满意的个人意见,所以没有答话。小伙子以为他情绪不好,就低声吹着口哨。当他看见还有一个人睡着了,就停止口哨,默不作声了。

赫斯渥尽量在这恶劣的环境中躺得舒服一些,他不脱衣服,把污秽的被头推下去,不让遮住头部,但是,终于因为疲惫不堪而睡意蒙眬了。他慢慢地觉得棉被越来越舒服,忘记了它的污秽,睡着了。

早晨,有几个人在这寒冷、落寞的房间里走动着,惊醒了他的好梦。他在梦里回到了芝加哥,回到自己舒适的家里。杰西卡在安排出门的事宜,他一直在和她谈论此事。她的形象在他心里是这么清晰,现在和这房间一对比,使他不得不大吃一惊。他抬起头来,这寒冷、凄惨的现实使他猛的清醒了过来。

“我看还是起来的好,”他说。

这一层楼上没有自来水。他在寒冷中扎好鞋带,站起身来,摇了摇僵硬的身子。他觉得身上的衣服不舒服,头发乱蓬蓬的。

“见鬼,”他戴帽子时嗫嗫嚅嚅地说。

楼下又热闹起来。

他找到了一个水龙头,下面有个原来饮马的木槽,但是没有毛巾,而他的手帕昨天已经弄脏了。他只得用冰冷的水擦擦眼睛就算了。他然后去找工头,他早已在场上了。

“吃了早饭没有?”那个大人物问。

“没有,”赫斯渥回答。

“那还是先去吃吧。你的车子要等一会儿才准备好呢。”

赫斯渥犹豫了一会儿。

“你能给我一张饭票吗?”他结结巴巴地说。

“给你,”这人说,给了他一张。

他像上一天晚上一样,将就吃了些煎牛排和劣质咖啡作早餐。然后他就赶回来了。

“瞧,”当他回来的时候,工头指点给他说,“过一会儿,你驶这辆车出去。”

赫斯渥在阴暗的车棚里爬上驾驶台,等待开车的信号。他有些紧张,可是开出去也可以宽宽心。随便怎么样总比待在车棚里强。

这一天是罢工的第四天,情势变得恶化了。罢工工人一直遵守他们的领袖以及报纸的劝告,采取了极其和平的斗争方式。还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暴力行动。车辆被拦阻,这是事实,并且和开车的人展开了辩论。有几个司机被他们争取过去,放弃了车辆,有些车窗玻璃给打碎了,也有些人嘲笑和叫嚷;但是至多只有五六桩事件中有人受了重伤。这些群众的行动是罢工领袖们所不赞许的。

可是,罢工工人因为无事可干,又见公司方面有警察支持,真是洋洋得意,使他们恼了火。他们看到每天有更多的电车在行驶,每天有更多的公司当局的布告,说罢工工人有效的反抗已经被粉碎。这使他们恼火,逼使他们产生了走极端的思想。他们看到,采取和平的斗争方式,就是让公司不久就可以恢复全部车辆的行驶,而把罢工工人置之不顾。再也没有比和平斗争更对公司有利的办法了。

他们一下子火冒起来,于是混乱、紧张了一个星期。袭击电车,殴打上班人员,和警察发生冲突,掘坏路轨并且开枪,终于弄得街上常常发生殴打和暴动,城里布满了国民警卫队。

赫斯渥压根儿不知道这些形势的变化。

“把你的车子开出去,”工头高叫着,对他使劲挥动着一只手。一个新手售票员从后面一跃上车,打了两下铃,作为开车的信号。赫斯渥转动操纵杆,把车辆开出大门,开到车场前面的路上。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察在这儿上车,站在驾驶台上他的身边——一边一个。

车场门口一声锣响,售票员打了两下铃,赫斯渥就启动操纵杆。

两个警察镇静地向四周打量着。

“今天早晨,天气冷,没错儿,”左边的一个说,语音里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土腔。

“昨天,我真受够了,”另一个说,“我真不高兴老是干这行。”

“我也这样。”

两人都不把赫斯渥放在眼里,他面对寒风站着,冷得彻骨,一心只想着给他的指示。

“开得稳一些,”工头曾经对他说过,“对看上去不像真的乘客,就不要停车。无论如何,不要因为路上人多而停车。”

两个警察静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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