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刚才开出的一个一定是安全地通过了,”左边的一个警察说,“各处都看不见他的车子。”

“谁在那车上?”第二个警察问,当然是指分配到那车上的警察。

“谢弗和瑞安。”

又是一阵静默,电车在这时候平稳地行驶着。这一段路上房屋不多。赫斯渥也没有看见多少人。他觉得情况并不完全别扭。倘使不是这么冷,他认为是可以驾驶得满好的。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段弯路,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使他摆脱了上述的想法。他切断电流,把刹车用劲一转,但是已来不及避免不自然的急转弯了。这使他大大地摇晃了一下,他想说声抱歉,但是没有说出口来。

“你要当心这些转弯的地方,”左边的警察带着屈尊的态度说。

“你说得对,”赫斯渥惭愧地表示同意。

“这条路线上这样的转弯很多,”右边的警察说。

转了弯后,出现了居民较多的街道。看得见前面有一两个步行的人。一个院门内走出一个拎着洋铁牛奶罐的男孩子,第一次对赫斯渥口出恶言。

“工贼!”他大声嚷着。“工贼!”

赫斯渥听得骂声,但是努力不去理睬,连心里也不嘀咕一声。他知道是难免挨骂的,可能还有不少呢。

在前面转角处的路轨旁,有一个人站着,在招呼停车。

“莫睬他,”一个警察说,“他要搞鬼的。”

赫斯渥遵命而行。在转角处,他看出了这么做是英明的。这个家伙一发觉他们不打算理他,立即把拳头扬扬。

“哼!你这该死的懦夫!”他嚷着。

站在拐弯角上的五六个人,朝着疾驰而过的电车发出一阵辱骂和嘲笑。

赫斯渥稍微有点畏缩。实际情况比之他所预料的要糟糕一些。

这时,他看见前面过去三四条横马路的地方,路轨上堆着一些东西。

“他们在这里捣过鬼,没错儿,”一个警察说。

“说不定要闹一场了,”另一个说。

赫斯渥把车子开到近边才停下来。可是,他还没有完全停下,就有一大群人围了拢来。这群人里有一部分是原来的司机和售票员,还有一些他们的朋友和同情者。

“下车吧,老朋友,”有一个人说,语调还是息事宁人的。“你可不想从别人的嘴里夺取面包,是吧?”

赫斯渥握住刹车和操纵杆,面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

“走开!”一个警察嚷着,从驾驶台的栏杆上探出身去。“把这些东西搬掉。给人家个机会可以做工作嘛。”

“听着,老朋友,”罢工领袖不理睬警察,对赫斯渥说,“我们都是工人,和你一样。倘使你是一个在职的司机,受到了我们所受的待遇,你总不会愿意有人插进来抢你的饭碗吧?你不会愿意有人来夺去你获得应有权利的机会吧?”

“刹住车!刹住车!”另一个警察粗声粗气地催促道,“快滚开,”他说罢跳过栏杆,在群众面前站住了,动手把他们推回去。另一个警察立即下车站到他的身旁。

“快让开!”他们叫嚷着,“滚开去。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快走开。”

群众像是一小群蜜蜂。

“不要推我,”一个罢工工人坚决地说,“我又没干什么。”

“滚开去!”这警察大叫道,挥舞着警棍。“我要给你脑瓜上来一下子。快向后退!”

“见什么鬼!”另一个罢工工人嚷道,一面倒推过来,同时着力地骂了几句。

啪的一声,一警棍打在他前额上。他双眼昏花地眨了几下,两腿颤抖,举起两手,踉跄地退了回去。很快就有一拳打在这警察的颈项上,作为回敬。

挨了这一拳之后,警察大发雷霆,就左冲右撞,擎着警棍疯狂地打人。另一个穿蓝制服的人熟练地帮着他,对这骚动的人群骂不绝口。因为罢工工人躲闪得敏捷,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他们现在站在人行道上嘲笑着。

“售票员在哪儿?”一个警察嚷着,眼睛望着那个家伙,他已怯生生地走上前来,站在赫斯渥的旁边。赫斯渥站着呆望这场纷扰,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惊异。

“你为什么不下车来,把路轨上的这些石头搬开?”警察问,“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想整天待在这里吗?下来!”

赫斯渥怀着激动的心情,沉重地透了一口气,跟着那慌张的售票员跳下电车,好像是在叫他一样。

“喂,赶快,”另一个警察说。

天气虽冷,这两个警察却又热又狂。赫斯渥和售票员一起干活,一块一块地搬石头,干得也热起来了。

“呀,你们这些工贼,你们!”人群大嚷着,“你们这些懦夫!要抢别人的工作,是吗?抢穷人吗——你们这些小偷!喂,我们会制服你们的。等着瞧吧!”

这些话不是一个人说的。各处都有,许多同样的话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咒骂声。

“干活吧,你们这些恶棍!”一个声音嚷着,“干不要脸的活吧!你们是压迫穷人的吸血鬼——你们这些狗杂种!”

“愿老天爷饿死你们!”一个爱尔兰老太婆嚷着,她打开附近的一扇窗,伸出头来。

“还有,你!”她和一个警察对望了一眼,补充说,“你这残忍的杀人强盗!打我儿子的脑袋,对吗?你这硬心肠的杀人魔鬼!呀,你——”

但是警察却充耳不闻。

“见你的鬼,你这个老母夜叉,”他望着四周分散的群众,低声嘟哝着。

这时石头都给搬掉了,赫斯渥在继续不断的咒骂声中又登上了驾驶台。两个警察也都上车站在他身边,售票员就打铃开车,这时候,从窗子和门口砰砰地扔进大小石块来。有一块险些儿擦伤赫斯渥的脑袋。又一块打碎了后面的玻璃窗。

“拉足操纵杆,”一个警察嚷道,自己伸手去握把手。

赫斯渥听命而行,车辆就飞速前进,后面跟着一阵石头的撞击声和嘈杂的咒骂声。

“那个混账东西一拳打中了我的头颈,”一个警察说,“话虽如此,我好好地回敬了他一棍子。”

“我想有几个人一定给我打出了血,”另一个说。

“我认识那个骂我混账东西的大个子,”第一个说,“为了这个,我早晚要给他厉害看。”

“一到那里,我就知道准会有麻烦的,”第二个说。

他们在这么谈话。赫斯渥身上发热,心情激动,坚定地望着前面。这对他是一段惊人的经历。他曾经在报上看到过这种事情,但一旦身历其境倒像是压根儿新鲜的另一回事。他在精神上并不是懦夫。他现在身受了这一切,反而激起了他坚持到底的顽强的决心。他并没有去想纽约或者他的公寓。跑这一趟车似乎使他什么别的都不想了。

他们现在已通行无阻地驶入布鲁克林的商业中心,虽然多少有些迹象提醒他们可能遭到更多的麻烦。人们望着打碎的车窗和穿便衣的赫斯渥。时常听得有“工贼”的呼声,以及别的辱骂,但是没有人群来袭击电车了。到了商业区的电车终点站,一个警察去打电话给警察分局,报告路上的纠纷。

“那边有一群暴徒,”他说,“还在埋伏着等待我们。最好派些人去把他们驱散。”

电车驶回时比较平静,遭到人们大声嘲骂,侧目而视,掷石头,但是没有受到袭击。当赫斯渥看见车场的时候,自由自在地透了一口气。

“哦,”他在心里想,“我熬过来了,没有出毛病。”

车辆进了车场,他可以休息一下,但是,他终于又被叫去开车了。这一回,车上换了另外两名警察。他略微增加了些自信,把电车驶过这些寻常的街道,好像觉得不大害怕了。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却受了不少苦。天气严寒,飘着雪花,刮着劲风,因为电车驶得快而更其寒冷彻骨,难以忍受。他的衣服是不适于干这工作的。他战栗着,跺着双脚,拍着手臂,像他从前看到过的别的司机那样做,但是并不叫苦。这工作又新鲜,又危险,在某种程度上把他被迫到这里来所感到的反感和痛苦减轻了些,但还不足以使他不觉得悲哀和心酸。他想,这是狗一般的生活。落到这地步真是活受罪。

使他能坚持下去的惟一的念头,就是嘉莉对他的侮辱。他想,他还不至于堕落到要受尽她的侮辱的地步。他是能干些什么事情的——甚至这种事也行——干它一阵子。情况会好转的。他可以积蓄些钱来。

当他在这么沉思的时候,一个孩子掷来一块烂泥,打中了他的手臂。打得他很痛,他大怒起来,今天早晨以来他还没有被这样地激怒过。

“小杂种,”他嘟哝道。

“打伤了吗?”一个警察问。

“没有,”他回答。

在一个转角上,电车因为拐弯而放慢了速度,有一个罢工的司机,站在人行道上,向他打招呼。

“老朋友,走下车来,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吧?要记住我们是在为合理的日薪而斗争,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们得养家活口啊。”这个人的想法好像是着实和善的。

赫斯渥假装没有看见他。他眼睛直望着前面,开足了车速。那声音带着些恳求的意味。

整个早晨就这么过去,一直到下午。他开了三次车,倒并不比前面所描写的那次来得困难。他吃的饭顶不住这样的工作,寒冷也对他起了明显的作用。虽然他似乎已经给冻得麻木了,可是好像越来越冷了。每一次开到终点站,他总要停了车暖暖身体,但他还是难过得几乎要呻吟起来。有一个车场的工作人员动了恻隐之心,借给他一顶厚帽子和一副羊皮手套,这一下真使他感激不尽。他很需要这些东西。

下午第二次出车,在半路上遇到了一群人,他们把一根旧电线杆拦住了电车的去路。

“把路轨上的东西搬开!”两个警察高声大叫。

“呀,呀,呀!”群众高喊着,“你们自己搬吧!”

两个警察走下车来,赫斯渥也想跟着下去。

“你留在那里,”一个警察说,“有人会把你的车子开走的。”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赫斯渥听到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有一个人说话了。

“下来吧,老朋友,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要和穷人作对。让公司去干吧。”

他一看原来就是在转角处对他喊话的那个人。这回也像以前一样,他假装没有听见。

“下来吧,”那人温和地重复说,“你不会要和穷人作对的。绝对不要作对啊。”这是个非常富有哲理而非常善于狡辩的司机。

从什么地方又来了一个警察,来协助原来的两个,还有人跑去打电话要求加派警察。赫斯渥凝视着四周,态度很坚决,但是心里很害怕。

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上衣。

“快下车!”那人嚷着,用力一拉,想把他从车栏上拉下去。

“放手!”赫斯渥狠狠地说。

“我要给你厉害看——你这工贼!”一个爱尔兰小伙子跳上车钩,一拳向赫斯渥打去。赫斯渥急忙躲闪,结果不是下颚上而是臂膀上挨了一下子。

“滚开去!”一个警察叫嚷着,急忙来救助,当然还加上了一阵照例的咒骂。

赫斯渥镇静下来,面色苍白,双手发抖。这时,他觉得情况严重起来。人们抬头望着他,嘲骂他。有一个女孩子在做鬼脸。

“啊,呀!呀!”她叫着。基督受难时那帮暴民就是这样发出嘘声和嘲笑的。

他的决心开始有些动摇,这时一辆巡逻车开到了,下来了更多的警察。现在,路轨迅速就出清,又可以行驶了。

“现在就开车,快,”警察说,车又开动了。

下午又遇到了一次麻烦,那时被一群人拦阻,警察要他开过去,从人群中打开一条路来。

“从他们身上开过去,”他粗声粗气地说。

赫斯渥遵命执行,在一片嘲骂声中冲散了一小队人。

最后,在电车的回程中,在离车场一两英里路的地方碰到了一群真正的暴徒。这一带是极其穷苦的地方。他想赶快把车开过去,但是路轨又被阻塞了。当他离开那里差不多五六条横马路时,就看见人们搬着什么东西在堵塞路轨。

“他们又来了!”一个警察叫起来。

“这次我要给他们些厉害,”第二个警察说,他已经忍耐不住了。当电车开近去时,赫斯渥浑身觉得一阵不安。

像上次一样,这群人开始大声嘲骂,但是他们现在并不走上前来,而是掷东西过来。打碎了一两块玻璃窗,赫斯渥躲过了一块石头。

两个警察一起对着人群跑去,但是人们反而向电车奔过来。其中有一个女人,外貌就像一个小姑娘,带着一根粗木棍。她大发雷霆,对赫斯渥一棍打去,他闪开了。跟着,她的同伴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跳上车来,把赫斯渥拉了下去。他还来不及说话或者呼喊,人已经跌倒了。

“放开我,”他说,向一边倒下去。

“哼,你这个吸血鬼,”他听得有人说。拳打脚踢,就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仿佛要透不过气来了。然后似乎有两个人在把他拖开去,他挣扎着要脱身。

“行了,”一个声音说,“你没事了。站起来吧。”

人们放开了他,他像是清醒了过来。这时,他认出原来就是那两个警察。他觉得精疲力竭,仿佛要晕过去了。他下巴上有些潮湿。他举起手一摸——然后一看。手上有血。

“他们把我打伤了,”他呆头呆脑地说,伸手去摸手帕。

“好了,好了,”一个警察说,“只破了点皮嘛。”

这时,他的神志清醒了些,向四面张望了一下。他这时正站在一家小店里,他们暂时把他留在那里。当他站着揩下巴时,看见门外的电车以及气势汹汹的人群。那里有一辆巡逻车,另外还有一辆车。

他走过去,向外望着。那是一辆救护车,正在往后倒车。

他看见警察使劲对人群作了几次冲刺,逮捕了一些人。

“倘使你要把电车开回去的话,现在就上车吧,”一个警察打开了店门,向里望望说。

他就走出去,感到着实拿不定主意。他觉得很冷,心里害怕。

“售票员哪里去了?”他问。

“啊,他现在不在这里,”警察说。

赫斯渥向电车走去,紧张地跨上驾驶台。正当他上车时,听得一下手枪声。有什么东西打中了他的肩膀。

“谁开的枪!”他听见一个警察大声说,“天哪,谁开的枪!”两个人都抛下了他,朝一座大楼奔去。他停了一下,然后走下车来。

“天哪,”赫斯渥失神地说——“我受不了啦。”

他紧张地走到路角,急忙顺着一条小街走去。

“哎唷!”他说,透了一口气。

走了半条马路,有一个小女孩凝视着他。

“你还是溜走的好,”她冲着他的背影叫道。

他冒着叫人迷眼的大风雪走回去,黄昏时分到达渡口。船舱里坐着一些自得其乐的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还感到晕头转向,心里混乱不清。在漫天大雪中,河上闪烁着灯光的美景,但他都没有看进眼里去。他顽强地步履艰难地走着,直走到公寓。他走进去,觉得屋里很是温暖。嘉莉已经出去了。桌上放着两份她留下的晚报。他点起煤气灯,就坐下来。一会儿又站起来,脱去衣服看看肩膀。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他洗了手和脸,显而易见还在呆想,接着梳了头发。然后他找了些东西吃,终于吃饱了肚皮,就在舒服的摇椅里坐下来。这是奇妙的解脱。

他把手托住下巴,暂时忘记了看报。

“哦,”过了一会儿,他定下神来说,“那里的玩意儿真难对付啊。”

然后他回头看见了报纸。轻轻地叹息一声,他捡起了《世界报》。

“罢工正在布鲁克林蔓延,”他念道,“城内各处都有暴动发生。”

他把报纸拿得舒舒服服的,一直看下去。这是他看得最有兴趣的新闻。

位于新泽西州东北部,在纽约市西。

位于新泽西州东北部,和纽约市的曼哈顿岛隔赫德森河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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