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渥这一决定所产生的结果,是使他更其相信每一天都不是出门的好日子。他的衣服变得更加褴褛,到九月一日,他搜尽箱箧,还是穿得很不体面。同时,嘉莉却跟他过了三十天精神痛苦的惨淡的日子。
她对于衣服的需要,且不谈对于装饰品的欲望,随着现实的发展而迅速增长,事实是她虽然有了工作,还是不能如愿以偿。当赫斯渥要求她帮忙渡过难关的时候,她对他曾表示同情,这份同情却被这些要体面的新要求所打消了。他并没有老是重提要求,但是她却念念不忘于爱打扮。这股欲望坚持不已,而嘉莉要满足欲望,就越来越希望赫斯渥不来阻挡她。当一个男人不管怎样不得已而成为妨碍女人满足欲望的障碍物的时候,他就在她的眼中成为可厌的东西——或者经过足够的时间,会达到这个地步。
当赫斯渥快到只剩下最后十块钱的时候,他从长计议,认为还是留下一些零钱的好,免得连车钱、修面等等的费用都要完全依靠嘉莉,所以当他手里还留着十块钱的时候,就宣称他已不名一文了。
“我的钱已用完了,”有一天下午,他对嘉莉说,“我今天早晨付了些煤钱,这一来只剩下一毛或者一毛五分钱了。”
“我那边荷包里还有点钱呢。”
赫斯渥去拿钱,开始时是为了买一罐番茄。嘉莉哪里知道这就是新局面的开端。他拿了一毛五分钱,用来买这罐头。随后就是这样零敲碎打地向她要钱,直到有一天早晨,嘉莉突然想起她要到吃晚饭时候才回家。
“我们的面粉用完了,”她说,“你还是今天下午去买一些吧。鲜肉也没有了。你看买些肝和熏肉好吗?”
“正合我意,”赫斯渥说。
“最好买半磅或者四分之三磅。”
“半磅就够了,”赫斯渥主动说。
她想起他没有钱,就打开荷包,取出五毛钱放在桌上。他假装没有看见。这就开创了这新局面的一个特殊阶段——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她会想起留下钱来。
赫斯渥买了一袋三磅半的面粉(所有食品店都是这样包装的),花了一毛三分钱,又花了一毛五分买了半磅配好的肝和熏肉。他付了钱,把这些东西拿回家,把两袋东西和两毛两分找头放在厨房桌子上,嘉莉就是在那里看到的。她注意到找头一分不少。看到原来他有求于她的只是吃口饭,使她不免有些伤心。她觉得对他太苛刻似乎是不公平的。也许他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呢。他又没有干什么坏事。
可是,就在这天晚上,她走进戏院时,有一个群舞队的姑娘在她身旁走过,穿着一身漂亮的苏格兰杂色花呢的新装,吸住了嘉莉的目光。这个年轻姑娘佩着一串幽美的紫罗兰,仿佛极其高兴似的。她走过时对嘉莉善意地一笑,露出一口美丽、整齐的牙齿,嘉莉也报以一笑。
“她有钱穿着得好,”嘉莉想,“我也办得到,只要能把自己的钱留起来。不得不什么都放弃,真是倒霉。我连一条体面的领带也没有。”
她伸出脚趾,沉思地望着她的皮鞋。
“总之,星期六要去买一双皮鞋。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
剧团群舞队里有个最可人、最热情的小姑娘,和她交上了朋友,因为她发觉嘉莉并没有什么令人望而生畏之处。她是一个快乐的小曼侬,不懂得社会上严格的道德观念,然而对于她亲近的人是和善而慷慨的。群舞队员们是不允许多交谈的,但也有略微谈谈的。
“今天晚上很暖和,是不?”这个姑娘说,她穿着淡红色紧身衣,戴着金色的假头盔,还拿着一面闪闪发光的盾牌。
“是的,很暖和,”嘉莉说,因为有人和她谈话而觉得高兴。
“我像在炉子里烤着一般,”姑娘说。
嘉莉仔细望着她美丽的脸庞,蓝色的大眼睛,发现她脸上汗出如珠。
“在这出歌剧里,在台上开步走的时间比我过去演过的都要来得长,”姑娘补充说。
“你还演过别的戏吗?”嘉莉问,对她的经验很为惊异。
“多了,”这个姑娘说,“你呢?”
“这是我第一次登台。”
“啊,是吗?我还以为在这里上演《皇后的配偶》时见过你呢。”
“不,”嘉莉摇摇头说,“那不是我。”
她们简短的谈话被乐队的吹打以及舞台边厢的镁光灯的噼啪声所打断了,这时群舞演员都被叫来列队,又要出场了。以后就没有谈话的机会,直到第二天晚上,当她们准备上台时,这个姑娘又在她身边出现了。
“他们说这台戏下月要到外地去巡回演出。”
“是吗?”嘉莉说。
“是的,你想不想去?”
“我不知道。倘使他们要我去,我看是要去的。”
“啊,他们要你去的。我却不高兴去。他们不会加你薪水,而你却要把赚到的全付在生活费用上。我从不离开纽约。这里上演的戏多得很。”
“你老是能找到别的戏演吗?”
“我老是找得到的。这个月有一家剧团在百老汇戏院演出。倘使这个剧团真要跑码头,我打算到那家去找一个位置。”
嘉莉心领神会地听着这些话。要混下去显然并不非常难。倘使这个剧团出门去,也许她也能找到一个位置的。
“薪水大概都差不多的吧?”她问。
“是的。有时候可以多得一些。这家剧团出得不很多。”
“我拿十二块钱,”嘉莉说。
“真的吗?”这个姑娘说,“他们给我十五块,而你演的戏比我吃重。倘使我做了你,我就受不了。他们少给你钱,就是因为他们认为你不知道底细。你应该挣到十五块钱。”
“哦,我可没有,”嘉莉说。
“那末,倘使你愿意,到别处去可以多赚一些,”姑娘说下去,她很喜欢嘉莉。“你演得很好,导演是知道的。”
说实话,嘉莉在舞台上活动时,的确风度悦人,颇有特色,而她自己却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这完全是她姿态自然,毫不忸怩作态的缘故。
“你以为我到百老汇戏院去能多挣些吗?”
“当然能多些,”姑娘回答,“我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由我来谈判。”
嘉莉听了这些话,感激得满面通红。她喜欢这个演士兵的小姑娘。她戴着金箔头盔,穿着戎装,显得富于经验,非常之自信。
“倘使我老是能这样找得工作,我的将来就一定有保障了,”嘉莉想。
可是,一到早晨,家务事集中在她身上,而赫斯渥却坐在那里,看上去真是个累赘,使她的命运显得还是凄惨而不轻松的。在赫斯渥的精打细算之下,吃食的开销不太大,还可能有足够的钱付房租,但是此外就一无所有了。嘉莉买了皮鞋和一些别的东西,就使房租成了严重的问题。在要付房租的那个不幸的日子前一星期,嘉莉突然发现钱要不够用了。
“看来,”她在吃早饭时翻看了一下她的荷包,惊呼道,“我没有足够的钱付房租了。”
“你有多少钱?”赫斯渥问。
“哦,我还有二十二块,但是还要付这一星期的所有开支,倘使把星期六的薪水全部付了房租,下星期就一文钱也没有了。你看你那个要开旅馆的人这个月会开张吗?”
“我看会的,”赫斯渥回答,“他说要开张的。”
他们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赫斯渥说:
“不用担心。也许食品店老板肯等待一下。他能等的。我们已跟他交易了这么久,他会让我们赊欠一两个星期的。”
“你以为他肯吗?”她问。
“我想肯的。”
为了这个缘故,赫斯渥就在当天直望着食品店老板奥斯拉格的眼睛,要了一磅咖啡,然后说:
“可以给我挂一个账,到周末付钱吗?”
“不要紧,不要紧,惠勒先生,”奥斯拉格先生说,“没问题。”
赫斯渥虽然处境困难,却还聪明老练,就不再多讲了。这好像是桩很容易的事情。他望着门外,然后等咖啡包好,拿了就走。一个处于绝境的人的挣扎就此开了头。
付了房租,接着就要付伙食费了。赫斯渥设法拿自己的十块钱先付了账,到周末向嘉莉索取。然后,他下次又和食品店商定推迟一天付款,就这样,他很快拿回了自己的十块钱,或者他的余款,而奥斯拉格却要等到星期四、五才收取上星期六的账款。
这种纠葛逼使嘉莉急于想改变一下现状。赫斯渥仿佛认为嘉莉无权添置任何东西。他想方设法用她的收入应付全部开支,但是自己却仿佛不打算加上点什么收入。
“他光是嘴里说苦恼,”嘉莉想,“倘使他真是苦恼,就不会只顾坐在那里,等我来张罗了。他应该找些工作来做。倘使一个人肯努力的话,绝对不会奔走了七个月还一事无成的。”
老是看见他在家里,穿着不整洁的衣服,满面愁容,逼得嘉莉到别处去消愁。每星期两场日戏,赫斯渥不得不吃自己做的冷快餐。另外两天排演,自上午十点钟起,往往要到下午一点钟。现在,除了这些活动以外,嘉莉又去拜望一些群舞演员,其中包括那个头戴金盔的蓝眼睛武士。她所以去访友,因为这是令人愉快的,又可以离开在家里孵豆芽的丈夫,出去解解闷。
那蓝眼睛武士姓奥斯本——萝拉·奥斯本。她住在十九街,靠近四马路,这一方街区现在已完全造了办公大楼。她在这里有一间舒适的后房,可以望见许多后天井,里面种着不少遮荫的树木。嘉莉常到这里来玩,坐在这姑娘的一把摇椅里,望着外面的树木。
“你家在纽约吗?”有一天她问萝拉。
“是的,但是我和家里的人关系搞不好。他们总是要我照他们的意思做事。你就住在本城吗?”
“是的,”嘉莉说。
“和家里人住在一起?”
嘉莉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已经结了婚。她曾经多次谈到希望多赚些薪水,表示对自己的前途非常着急,可是现在,要她直接说出事实真相时,她却没法告诉这位姑娘了。
“和亲戚住在一起,”她回答。
奥斯本小姐以为,像她自己一样,嘉莉的时间当然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总是要嘉莉多坐一会儿,建议到近处去走走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结果竟使嘉莉渐渐忘记了吃饭的时间。赫斯渥发觉了这一点,但是不敢和她吵嘴。有几次她回来得这么迟,差不多只剩一个钟点不到,草草弄些饭吃就要上戏院去了。
“下午你们也排练吗?”赫斯渥有一次问,他这么问是种带讥讽性的抗议,出于遗憾的心情,但他几乎把这种心情完全掩盖住了。
“不,我在另找一个工作,”嘉莉说。
事实上她的确是在找,但这仅仅是拿它来作为一种推托的无力的借口而已。奥斯本小姐和她曾经去过即将在百老汇戏院上演新歌剧的那位经理的办公室,回来就直接到奥斯本小姐的房间里,三点钟以后她们一直在那里。
嘉莉觉得这句问话侵犯了她的自由。她并没有考虑过她获得了多少自由。只是认为不应该追究她最近的行动,这是她最新获得的自由。
赫斯渥对整个事情看得很清楚。他自己有一套精明的手法,可是这个人还有充分的面子观点,不容许他提出任何有力的异议。当嘉莉漂流出他的生活的时候,他凭着几乎不可理解的冷漠之感,甘心得过且过地垂头丧气,正如他愿意得过且过地看着机会消逝一样。可是,他不由得不依依不舍,以温和、使人生气却是徒劳无益的方式表示反对——然而,这种方式只能逐渐扩大他们之间的裂痕。
当导演在舞台侧面布景之间,看着群舞队在灯光闪耀的台上表演一些使人眼花缭乱的规定动作的时候,对群舞队队长说了一句话,从而扩大了他们之间的这个裂口。
“右边第四个姑娘是谁——就是正在一端转过身来的那一个。”
“啊!”群舞队队长说,“那是马登达小姐。”
“她长得很漂亮。你为什么不叫她领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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