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克拉克小姐,你和马登达小姐搭配。”

这个年轻姑娘就朝前走了一步,使嘉莉知道该上哪儿去,排演就此开始。

嘉莉很快就发觉,尽管这里的排练和艾弗里会堂的排演约略有些相同,导演的态度却要强硬得多。她当初曾经对米利斯先生的严厉和高人一等的态度很吃惊,但是在这里指挥的人是同样严厉,而且粗暴得近乎野蛮。在排练的过程中,他仿佛对一些小事也是怒气冲冲的,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大。很明显,他极其瞧不起这些年轻妇女的乔模乔样的自尊和天真的味儿。

“克拉克,”他会这么叫,意思当然是指克拉克小姐,“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四人一排,向右转!向右转,我说,向右转!天呀,注意,向右转!”在这么说的时候,他会把最后几个字音提高,成为一声怒吼。

“梅特兰!梅特兰!”他有一次叫道。

一个怯生生的、服装漂亮的小姑娘站了出来。嘉莉禁不住为她浑身打战,因为她自己心里充满着同情和恐惧。

“有,先生,”梅特兰说。

“你的耳朵有毛病吗?”

“没有,先生。”

“你懂不懂‘全队向左转’是什么意思?”

“懂的,先生。”

“那末,你为什么要跌跌冲冲地向右呢?想破坏队形吗?”

“我只是——”

“不管你只是什么。耳朵要听着。”

嘉莉可怜她,又怕轮到自己。

可是另一个又身受了责骂的痛苦。

“暂停片刻,”导演叫着,绝望似地伸起双手。他的动作是凶猛的。

“埃尔佛斯!”他高声大嚷,“你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埃尔佛斯说,当时有的人在笑,有的怯生生地站在旁边。

“那末,你在讲话吗?”

“没有,先生。”

“那末,嘴巴不要动。现在大家再来一次。”

终于轮到了嘉莉。因为她一心想按照一切要求去做,反而造成了麻烦。

她听得在叫什么人。

“梅逊,”这声音说。“梅逊小姐。”

她向四周一望,不知是叫什么人。她身后的姑娘轻轻推了她一下,但是她不懂是什么意思。

“你,你!”导演说,“你听不见吗?”

“啊,”嘉莉说,吓得几乎站不住脚,脸色涨得通红。

“你不是姓梅逊吗?”导演问。

“不,先生,”嘉莉说,“我姓马登达。”

“好吧,你的脚怎么啦?你不会跳舞吗?”

“会的,先生,”嘉莉说,她早已学会了这种艺术。

“那末你为什么不跳?不要拖拖沓沓的,像死人一样。我非要有活力的人不可。”

嘉莉两颊烧得绯红。嘴唇有些儿颤动。

“是的,先生,”她说。

就这样不断地督促,外加脾气急躁和气势逼人,延续了整整三个钟点。嘉莉走时已经精疲力竭,但是心里太兴奋而没有觉察得这一点。她打算回家之后,按照指示练习这些规定动作。她无论如何要尽力不做错动作。

当她回到公寓里时,赫斯渥不在那里。她猜测,他是出去找工作了,真是少有的事。她只吃了一口饭,就继续练习,经济困难得到解除的远景支撑着她。

“她耳朵里响彻着荣耀的声音。”

当赫斯渥回家的时候,他的心情不如出去的时候舒畅,而她想到要停止练习,去准备晚饭,这时就有些不快。她既要工作,又得干这些事。她难道要一边演出,一边操持家务吗?

“我开始工作以后,”她说,“就不干这些事情了。他可以在外面吃饭的。”

此后每天都发生一些麻烦事。她发现参加群舞队并不是怎么了不起的事情,又知道她每周的薪水是十二块钱。过了几天,她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扮演主角的男女演员。莉莲·罗塞尔在舞台上出现了,还有杰斐逊·迪·安吉利斯。还有一些演员没有他们重要,但是远远超过嘉莉。她发现他们有特权,被尊敬。她是无足轻重的——压根儿是无足轻重的。

在家里有赫斯渥,每天使她不得不左思右想。他好像弄不到什么事可做,可是他却胆敢问她的工作情况。他经常这么询问,有些像要靠她的工作而生活的味道。既然她已有了具体的生活来源,赫斯渥的表现就使她很生气。他仿佛要依赖于她那笔菲薄的十二块钱的收入了。

“你干得怎么样?”他会用和悦的口气问。

“哦,很好,”她就会这样回答。

“容易应付吗?”

“干惯了就会好的。”

于是他又埋头去看报了。

“我买了些猪油,”他补充说,像是刚刚想起似的。“我想你可能想做些饼干。”

这个人的不动声色的建议使她有些儿吃惊,特别是考虑到最近的情况发展。她那渐露端倪的经济独立增加了她冷眼旁观的勇气,她觉得好像有话要说。可是她还不敢对他像对杜洛埃那样说话。这个人的态度中有些地方老是使她感到敬畏。他好像保持着某种阴险的力量。

有一天,在她排练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公然提出了她所意料中的事情。

“我们要节约一些才好,”他说,把他买来的一些肉放在桌上。“你在一星期左右之内还拿不到钱吧。”

“是的,”嘉莉说,她在炉灶上翻搅平底锅内的食物。

“我除了房租钱以外,只剩约莫十三块钱了,”他补充说。

“原来如此,”她心里想,“我要在家里用自己的钱了。”

她立即想起自己曾希望买些东西。她需要衣服。她的帽子不够漂亮。

“十二块钱怎么能维持这个家庭呢?”她想,“我负担不了。他为什么不找些工作做呢?”

日子还是这么过下去,那个对她来说至关紧要的夜晚终于来临了。说也奇怪,她并不建议赫斯渥去看。他也并不想去。这只是浪费金钱而已。她演的是这么一个小角色嘛。

广告早已在报上刊出,海报已贴在布告板上。上面提到莉莲·罗塞尔小姐和其他许多演员的名字。嘉莉却榜上无名。

像在芝加哥一样,她在群舞队即将上场的时候,有些怯场,但是过些时候就镇静下来了。她担承的显然是一个令人心痛地无足轻重的角色,因此她毫不畏惧了。她觉得自己是这么不惹眼,所以也无所谓了。她幸而不用穿紧身衣。有一组十二个人被规定穿上漂亮的金色短裙,短得只到膝上一英寸光景。嘉莉恰好是其中的一个。

站在舞台上,随着大队进退,只是偶尔提高嗓子和大伙儿合唱,她有机会看到观众,看到这出伟大的成功之作开演了。掌声很多,但是她不禁注意到有些所谓有才能的女角,表演得多么糟糕。

“我可以比她们表演得好些,”嘉莉有几次在心里大胆地想。说公平话,她是对的。

演完了戏,她急忙换好了衣裳,因为导演呵责了几个人,而放过了她,她觉得她一定表演得还算令人满意。她想马上离开那儿,因为她认识的人不多,而主要演员们都在聊天。戏院外面停着不少马车,还总少不得有一些服饰华丽的青年,在那里等待着。嘉莉发现大家都仔细地打量着她。只要她睫毛一动就能招来一个朋友。她却不予理会。

可是,一个富有经验的青年却自动走了上来。

“你是一个人回家吗?”他说。

嘉莉只顾加紧脚步,跳上了六马路的街车。她头脑里充满了惊奇之感,来不及想别的事情。

那个星期末了,付给她十二块钱。数目不大,对她却不好算小了。拿到了钱却引起了一种不安,不知该怎样来处置它。赫斯渥暗地里希望她会主动拿出钱来,毋须公开商量,她总会把它用来维持他们的共同生活。可是嘉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办好。她现在已明白了全部情况,必须立即作出决定。

“那家酿酒厂有消息吗?”她问,希望这一问会激起他采取行动。

“没有,”他回答,“他们还没有准备妥当。话虽如此,我想总会有些结果的。”

当时她没有再说什么,不高兴拿出她已经到手的钱,然而又觉得非这样做不可。赫斯渥觉得危机临头,机灵地决定要向嘉莉求援。他早已了解她心地何等善良,能忍受到什么程度。他想要开口又觉得有些羞愧,但是又以为自己真能找得工作而宽恕了自己。付房租那天给了他机会。

“哦,”他数出钱来时说,“这几乎是我最后的一些钱了。我必须赶快找到什么工作。”

嘉莉斜着眼睛瞟视他,有几分料到他要提出要求来。

“只要再维持一些时候,我想是可以找到事情的。九月里德雷克一定会在这里开一家旅馆的。”

“他会开吗?”嘉莉说,心里想到离那时候还有短短的大半个月。

“你可以帮我维持到那时候吗?”他恳求说,“过了那时候,我想就没有问题了。”

“行啊,”嘉莉说,感到受了命运的捉弄,很是悲伤。

“倘使我们节约一些,是能过得去的。我会照数奉还的。”

“啊,我会帮助你的,”嘉莉说,觉得自己心肠太硬,不该这么逼他卑躬屈膝地恳求,可是她想对自己的收入派些用场的欲望又促使她产生了一些反感。

“乔治,你为什么不暂时随便找些工作干呢?”她说,“这又有什么不好?也许,过些时候,你会弄到好些的工作的。”

“我什么工作都愿干,”他说,松了一口气,低头听着对他的责难。“就是上街掘泥也行。这里谁都不认识我。”

“啊,你还用不着干那种工作。”嘉莉说,为了他说话可怜而感到伤心。“但是一定有别的工作的。”

“我会找到工作的,”他说,下定了决心。

然后,他又去看报了。

丹尼尔·弗罗曼(1851—1940)为查尔斯·弗罗曼的哥哥,于1886年任纽约兰心戏院经理。

莉莲·罗塞尔(1861—1922)为以貌美著称的女歌唱家,1881年演出成名。

杰斐逊·迪·安吉利斯出身于加利福尼亚州一优伶世家,1896年曾与莉莲同台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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