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极了。”
他们相互望着,觉得有些尴尬。
“哦,我和楼上一个朋友有约会。我要走了。再见。”
赫斯渥点了点头。
“真该死,”他喃喃地说,向门口走去。“我知道会碰到熟人的。”
他上街跨过了几条横马路。他表上还只有一点半。他竭力想有什么地方可去或者有什么事情可做。天气这么糟糕,他只想躲到室内去。终于他觉得双脚又湿又冷,就跳上一辆街车。街车把他送到五十九街,到这里实在和到别处没什么两样。下得车来,他转身沿着七马路走回去,但路上实在泥泞不堪。在路上闲逛而无处可去的痛苦,使他忍受不了。他觉得好像是着凉伤风了。
他在街角停下步来,等着向南行驶的街车。这不是出门的天气,他要回家去。
嘉莉见他三点缺一刻就回家,吃了一惊。
“这天气出门太糟了,”他就这么说了一句,然后脱下上衣,换了鞋子。
那天夜里,他觉得有些发冷,吃了些奎宁。直到天亮他还有热度,第二天就坐在家里,由嘉莉来伺候他。他一生病就成了个可怜虫,穿着颜色暗淡的浴衣,又不梳头发,就不很有风度了。他眼圈边显得憔悴,容颜苍老。嘉莉发现了这一点,这是使她不高兴的。她想要表示和善、同情,但是这个家伙有些地方使她不愿和他亲近。
快到傍晚时分,在暗淡的灯光下,他的面色显得极其难看,她就劝他去睡觉。
“你还是一个人睡的好,”她说。“你会感到舒服一些。我现在给你去铺床。”
“好吧,”他说。
她在照料这些事情时,心情是极其沮丧的。
“这是什么生活!这是什么生活!”她心里一直这么想着。
这天有一次,当他在暖炉旁边,弓着背在看报的时候,她穿过房间,看见了他,就皱起了眉头。她在不大暖和的前房里,坐在窗边哭起来。这就是她命中注定的生活吗?关在鸡埘一般的小房间里,跟一个失业的、闲着无事而又对她漠不关心的人同居吗?她现在只是他的一个女仆而已,别无可言。一切爱情都已死去。没有赞美,只是一般的好脾气而已。他什么都要她做,但是一无报答。他现在已有两星期什么也不干了。倘使他的病严重起来,他们怎么办呢?她两手捧住脸孔,又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眼睛就发红,在铺床的时候,她点上了煤气灯,铺好了床,就叫他进来。他发现了这个事实。
“你怎么啦?”他问,紧盯着她的脸蛋。他的声音嘶哑,而且头发蓬乱,越发显得面目可憎。
“没有什么,”嘉莉有气无力地说。
“你哭过了,”他说。
“我没有哭,”她回答。
并不确切是为了爱他而哭,这是他明白的。
“你不用哭,”他说,爬上床去。“事情会好转的。”
过了一二天,他起了床,但是天气依旧很恶劣,他没有出去。那个意大利人现在送报上门了,他还是孜孜不倦地看这些报纸。过了些时候,他硬着头皮出去了几次,但是又碰到了一个老朋友,他开始觉得在旅社休息室里闲坐心神不安。
他每天老早回家,最后竟不装模作样地到任何地方去了。冬天不是找职业的时候。
他老是坐在家里的习惯形成了一个特点,就是他增加了对家务的照料。这是观察和启示的结果。因为老在家里,他自然会注意到嘉莉干家务的方法。她太不善于操持家务和精打细算了,他第一次看到了她在这方面的欠缺。可是,在她按期要开销的钱变成痛苦的负担以前,他却没有觉察。像他这样这儿坐坐,那儿坐坐,一星期又一星期过得好像很快。每星期二嘉莉就开口要钱。
“你以为我们生活得极其节省了吗?”有一个星期二早晨,他问。
“我是尽力而为的,”嘉莉说。
当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就在第二天,他说:
“你到那面的市场去过没有?”
他是指在西区十一街上的甘斯沃尔市场。
“我不知道那里有个市场,”嘉莉说。
“那里有一个大市场。人们说,那里的东西便宜得多。”
嘉莉对这个建议很冷淡。她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
“你买一磅肉要多少钱?”有一天,他问。
“哦,有几种价格,”嘉莉说,“牛腰肉每磅两毛二。”
“这不是太贵了吗?”他回答。
他又这样问了其他的东西,天长日久终于成了他的一种癖好。他问了价格就牢牢记住。
他办家务的能力也有了改进。当然是从小事情上做起的。有一天早晨,嘉莉要拿帽子出去,被他挡住了。
“嘉莉,你要到哪里去?”他问。
“到那边面包房去,”她回答。
“我来代你去吧,”他说。
她默许了,他就出去。每天下午他到街角去买报纸。
“你要什么东西吗?”他会说。
她开始逐渐差遣他起来。可是,这么一来,她就拿不到每周十二块钱了。
“今天你要给我钱了,”差不多就在这时候,有一个星期二,她说。
“要多少?”他问。
她很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哦,五块钱左右,”她回答,“我欠了煤店的钱。”
就在这一天,他说:
“我知道街角上那个意大利人每蒲式耳煤卖两毛五分钱。我去向他买。”
嘉莉漫不经心地听着。
“好吧,”她说。
于是事情就成为:
“乔治,今天要煤了”,或者“你该去买些午饭吃的肉了”。
他会问她需要什么东西,然后去定购。
随着这个格局,他变得吝啬起来。
“我只买了半磅牛排,”有一天下午他买报纸回来时说,“我们好像一向吃得不很多。”
这些凄惨的琐事使嘉莉的心都要碎了。这使她的生活变得阴暗,使她的心灵受着煎熬。唉,这个人变得真厉害啊。从早到晚,从早到晚,他尽是坐在家里看报。他对世界好像已无兴趣。每过一阵,他也会出去一次。逢到晴朗的日子,出去四五个钟点,在上午十一时至下午四时之间。她越来越看不起他,可是别无办法。
由于找不到出路,赫斯渥确实已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每月的开支都从他那为数不多的积蓄里取出。这时,他只剩下五百块钱了,就紧抱住了不放,好像有些觉得他能够把赤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似的。坐在家里,他决定就穿他的一些旧衣服算了。起初是在下雨天。只有一次他说了句辩解的话,那是在开头的时候。
“今天天气这么坏,在家里我就穿这衣服算了。”
最后就永远穿了下去。
他向来习惯每修一次面给一毛五分钱,另给一毛钱小账。刚觉得手头拮据时,他把小账减到五分,然后就不给了。后来,他到一毛钱的剃头店去试试,发现修面修得不差,就经常到那里去了。再过了些时候,他把每天修面改为两天一次,然后每三天一次,这样下去,直到固定为每周一次。到了星期六,他的脸才好看呢!
当然啦,因为他已丧失了自尊心,嘉莉对他也失去了敬意。她弄不懂这个人心里在转什么念头。他还有些钱,还有一套体面的衣服,打扮好了,看上去还有些风度。她没有忘记自己在芝加哥的艰苦挣扎,但是她也没有忘记她并不听天由命。他就是听天由命。甚至连报纸上的广告都不再看了。
终于,她毫不含糊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在牛排上放这么许多黄油?”有一天晚上他闲站在厨房里,问她说。
“当然是为了烧得好吃些啰,”她回答。
“黄油这一阵贵得很,”他提出意见。
“倘使你在工作,你就不会计较这些了,”她回答。
他就此闭口不说,回头去看报了,但是这句反驳话却在他的头脑里作痛。这是她嘴里的第一句刺人的话。
就在那天晚上,嘉莉看了报以后,就到前房去睡了。这是反常的。当赫斯渥要去睡觉的时候,他惯常是不点灯的。这时候他才发现嘉莉不在。
“这就怪了,”他说,“也许她还坐着呢。”
他不再去想这回事,就睡了。早晨,也不见她在身旁。说也奇怪,这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夜色降临的时候,谈话的气氛浓了一些,嘉莉说,“我想今晚一个人睡觉。我头痛。”
“好吧,”赫斯渥说。
第三夜,她不用借口,就到前房去睡了。
这对赫斯渥是个冷酷的打击,但是他从不提起。
“好吧,”他心里想,忍不住眉头一皱,“就让她一个人睡吧。”
原文是owner,是登广告人的化名。
容量单位,在美国等于35.238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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