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她,但是她在洗涤盘子,不理睬他。
“再见,”他最后说,就走出门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由处境困难而产生的强烈的后果,但是关店的日子越来越近,使忧虑几乎成了永恒的东西。赫斯渥无法掩饰他对这事情的情绪。嘉莉不禁担忧自己要飘泊到哪里去。这一下使他们比平日更少谈话,但这倒不是由于赫斯渥对嘉莉有什么不满,而是嘉莉要躲开他。他注意到这一点。她对他冷淡,引起了他的反感。他不高兴的是她竟会对他生那么大的气,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她竟然一言不发,存心不想鼓励鼓励他,觉得无所谓。他几乎把进行友好的交谈当成艰巨的工作了,不久就发现嘉莉的态度增加了困难的程度,使交谈更其不可能了。这使他很不高兴。
终于到了最后的一天。由于赫斯渥心理上早已准备好这一天仿佛一定会有霹雳的雷声和狂风暴雨,所以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发现它竟是一个平常的普通日子,感到很欣慰。太阳照耀着,温度也宜人。当他去吃早饭的时候,觉得这到底也并不怎么可怕。
“哦,”他对嘉莉说,“今天是我的末日。”
嘉莉对他的幽默报以一笑。
“你们怎么处理生财和存货呀?”她问。
“啊,我们已经找到一个买主了,”赫斯渥说。
“他们是不是立即要拆房子?”
“不,我想他们要稍待几星期才动手。我们有五天工夫把我们的东西搬出来。”
赫斯渥以较为愉快的心情浏览着报纸。他仿佛放下了重担。
“我要到市区去一会儿,”吃罢了早餐,他说,“然后去找找看。明天要整天找了。现在酒店的事情已经不要我操心了,我想是能够找到些事情干的。”
他带着笑出去,到酒店去了一下。肖内西正在店里。他们已经按照股份的多少办好了拆伙的手续。可是,当他在那里逗留了几个钟点,出去了三个钟点,又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兴致了。虽然他过去极不满意这个酒店,现在店就要不存在了,他却觉得很遗憾。但愿不关店才好。
肖内西却一本正经,十分冷静。
“好吧,”他在五点钟时说,“我们还是把零钱算一算,分了吧。”
他们就这么办。生财已经卖掉,钱也分了。
“我想,那些人会来搬东西的吧,”赫斯渥说,指的是买下生财的人。
“这你放心好了,他们会来的,”肖内西说。
“再会了,”赫斯渥在最后一瞬间说,尽量在最后显得和气一些。
“再见,”肖内西说,几乎不屑注意到这一点。
沃伦街的生意就此永远收了场。
嘉莉在家里准备了一顿出色的晚餐,但是赫斯渥搭马车回家后,显得神情严肃,心事重重。
“怎么样?”嘉莉打听说。
“我把这事了结了,”他回答,脱下上衣来。
她望着他,心想不知道他现在的经济情况究竟如何。他们吃饭时,交谈了几句话。
“你有钱能在别处盘下一家吗?”嘉莉问。
“不,”他说,“我要干些别的事情,积起钱来。”
“倘使你能找到一个职位就好,”嘉莉被焦虑和希望激励着说。
“我想是能找到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以后的几天,每天早晨,他照例披上大衣,匆匆出门去。出去的时候,他起先安慰自己,手头有着七百块钱,是还能够找到什么有利的买卖的。他想去找酿酒厂,他知道酿酒厂往往管辖几家租进的酒店,可以找他们帮帮忙。然后他想到总得花上几百块钱的费用,这样就会使他没有余钱作家用了。他每月差不多要花八十块钱的生活费,倘使把钱都投入一家酒店,结果赚不到钱,那不是更糟糕吗。
“不,”他在头脑清醒的当儿说,“这是不行的。我要另找些事情,积起钱来。”
他一开始想他到底想干什么事的时候,这另找些事情做的问题就复杂化了。做经理吗?哪里去找这样的位置啊?报上没有招聘经理的启事。他很懂得这种位置要不是由多年的服务而提升,就是要出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股份去买。他可没有足够的钱到需要这么一个经理的大酒店去买一个经理做。
然而他还是出去活动。他的衣衫很不错,外貌还很出色,可是这却带来了一些假象。看到他的人,立即以为像他这般年龄的人,身子结实而又衣冠楚楚,一定是很富裕的。他并不是在寻找工作。他倒像是个日子过得很舒服的有产者,一般人能指望从他手里得到些赏钱。现在他已经四十三岁,体形发福,步行是不容易的。这许多年来已不习惯于这样的活动了。虽然每到一处他都乘街车,但一天下来,他的腿累了,肩膀发痛,脚也走酸了。单单上车下车,倘使时间久了,也会产生这种后果。
他很懂得,人家把他看得比他实际上有钱。他痛切地感觉到这妨碍他找寻职业。并不是说他愿意外貌变得差劲一些,而是羞于提出不相称的要求,暴露自己虚有其表。所以,他疑惑不决,不知如何是好。
在第一天,他决定到一家酒厂去,看看那里有什么机会。
“你有多少钱可以投资在纽约的一处地方?”上述酒厂的秘书问他。
“哦,我有几百块钱,”赫斯渥说。
“我们现在只有一处地方,至少要五百块钱。我眼前还不能把它让给你。”
赫斯渥走了。他跑了那么多路到本市的北部,可是一无所得。
他想找别的事情,但想想总是不可能。他想到旅社做职员,但是,他立即记起他毫无经验,而且,更其重要的,他在这一行里没有熟人或者朋友可找。他的确认识几个城市里的旅社主人,包括纽约在内,但是他们知道他和汉南-霍格酒店的关系——他不能向他们去求职。他想到其他的行业,他所知道的那些大厦和大企业所经营的行业——杂货批发、五金器材、保险公司等等,但是他都没有经验。
想到要如何去找到一份工作,真使他心痛。他是否应该亲自登门去请求,等在办公室外面,然后,以这样堂皇体面的姿态,宣称他是来求职业的?他痛苦而费劲地思索着。不,他不能这么办。
他认真地东西奔走,一路思索着,然后,由于天气很冷,他就弯进一家旅社去。他很了解旅社的情况,知道任何衣冠端正的人都可以在休息室里坐坐的。这是百老汇中央旅社,纽约当时最重要的旅社之一。到这里坐下来,在他是伤心的事情。他会弄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堪设想。他曾经听说过,在旅社里游荡的人叫做暖座者。他在得意的时候就这么称呼过他们。这样做总未免是一种可鄙的、凄惨的事情吧。但是他现在就在这里,在旅社休息室里避寒、歇脚,不管会不会遇见熟人。
“我不能这样做,”他心里想,“不预先想好要到什么地方去,一早就出来是不济事的。我要先想好一些地方,然后去找。”
这种想法给了他一点儿安慰,但只是一点儿而已。当他坐在光线暗淡的休息室里,他竟然想不出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他的头脑最后老是想到酒店,但是他没有钱去投资。他想起酒吧侍者的位置有时是有空缺的,但是他不予考虑。侍者——他,堂堂的前任经理。
坐在旅社休息室里变得极其乏味,所以他四点钟就回家了。走进去时,他想装出一本正经的态度,但这只是虚弱无力的装模作样。餐室里的摇椅是适意的。他高兴地坐下去,拿着买来的几份报纸,就开始看报。
当嘉莉穿过餐室去做晚饭时,她说:
“今天收房租的人来过了。”
“啊,他来过了?”赫斯渥说。
他想起今天是二月二日,收房租的人经常是在二日来的,他的眉头略微皱了起来。他伸手到衣袋里去掏荷包,第一次体会到一无收入时要付钱出去的滋味。他打量着一大卷绿色钞票,像病人望着一种可能把病治好的药剂一般。他然后数出二十八元来。
“给你,”当嘉莉再走过时,他说。
他把报纸遮住了脸,看起报来。啊,休息一下——不用跑路和操心,是多么舒服。这些如潮的电讯消息真好像令人忘怀一切的忘川之水啊。他阅读关于各种活动的精彩新闻,忘记了自己的部分烦恼。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倘使你能相信报纸上的插图的话,在布鲁克林控告她的丈夫,一个富有、肥胖的糖果商,要求离婚。另一段消息详细报道斯塔腾岛的公主湾外一艘船在冰雪中沉没的经过。有一长栏生动的记载,记述戏剧界的活动——演出的戏、登台的演员、戏院经理的布告。范妮·达文波特刚在五马路开始演出。戴利在上演《李尔王》。他看到范德比尔特一家和他们的朋友们,提前到佛罗里达州去度假。肯塔基州山区发生有趣的枪战。他就这样看啊,看啊,看啊,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坐在煤油炉边的摇椅里摇晃着,等着开饭。
指希腊神话中的忘川,凡是饮了忘川之水的人,能忘记过去的一切。
范妮·达文波特(1850—1898)生于伦敦,曾为戴利的剧团中的主要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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