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嘉莉妹妹 德莱塞 第1页,共2页

这些事实一旦在嘉莉头脑里明确以后,她就像赫斯渥一样,一直考虑着眼前的处境。她花了几天工夫才完全认识到她丈夫的营生一旦完蛋,就要遭受贫困,要为衣食而挣扎。她回想早年到芝加哥去的冒险行动,汉生夫妇以及他们的套间,心里产生了反感。那是可怕的。有关贫困的一切都是可怕的。她巴望能找到一条出路。近来和万斯夫妇的交往,使她压根儿不能怀着自满情绪来看待自己的光景了。由万斯夫妇提供给她的纽约上流社会生活的迷人的片断,使她念念不忘。她已学会了怎样打扮,到什么地方去玩,尽管这两者都没有力量办到。她的眼睛和头脑里如今都满是这些东西,这些万古常新的现实。她的光景越是紧迫,这另一种景况就显得越发迷人。现在眼看贫困就要把她完全俘获,把这另一个世界朝天空中推得老高,就像任何乞丐会伸手求告的上天一般。

这样,艾姆斯带到她生活中来的理想也留了下来。他人虽已离去,但是她耳边还响着他的话:财富并不万能,世界上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演戏是好的,而她所读的文艺作品是不足道的。他是一个坚强、纯洁的人——至于他比赫斯渥和杜洛埃究竟要坚强多少,高明多少,她只能一知半解地了解,但是其间的差别却使她很痛心。这是她故意不愿正视的事情。

赫斯渥在沃伦街那家酒店的最后三个月里,常常抽出时间,按照报纸上的广告出去找寻职业。这是桩多少令人气短的事,这完全因为他老想着必须立即找些事情做,否则就不得不靠节约下来的那几百块钱生活,然后就没有钱投资——非做别人的雇员不可。

他在广告栏中发现可以一试的每一家酒店,不是太昂贵,就是太简陋,使他无法参加。他发现有些要出盘或者要人增资的肮脏的小酒店,是些卑劣不堪的地方,使他一看就垂头丧气。而且,冬季将临,报纸上在宣传市面萧条,到处是时势艰难的感觉,或者至少他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在发愁,别人的烦恼也变得明显了。他在翻阅早报时,凡是商店倒闭,家庭受饿,路人大概是因饥饿而倒毙在街头的新闻,没有一桩逃得过他的眼睛。有一次《世界报》刊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消息说:“纽约今冬有八万人失业。”这条新闻像是一把刀刺痛了他的心。

“八万人,”他心里想,“多吓人的事呀。”

这是赫斯渥思考的新问题。他过去没有注意到,但这确实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重视这些事情。在从前,世事仿佛发展得很不差。他在芝加哥的《每日新闻》上也曾常看到类似的消息,但是过了几秒钟就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他的兴趣都在别的方面。可是现在,这些事情就像是晴朗的天边飘荡着的阴云,要把他的生活笼罩、掩蔽在灰色的阴冷之中。他努力要撇下它们,忘记它们,振作起来。有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发愁有什么用呢?我还不到这个地步。还有六个星期的时间。即使情况变得糟之又糟,我还有足够的钱可以生活六个月。”然后,他就盘算到结束时他还有多少钱,倘使找不着其他营生他还可过多少时间。

在这情况之外,只要再加上一些疑虑和不安——加上眼看这一冬将找不到职业这一点——他的心就会消沉下去。从思想上说,他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他该怎么办呢?

说也奇怪,当他在为前途忧虑时,也曾偶尔转念想到他的妻子和家庭。在起初的三年里,他曾尽力避免这样想。他恨他的妻子,没有她也能生活。随她去吧。他能够过得很好。可是现在,到了他过得不太好的时候,他开始想起她来,不知她在干些什么,他的儿女在怎样过日子。他能想象得出他们还是和从前一般过得很舒服,住着他那所舒适的房子,使用着他的财产。

“天啊,他们全部占了去,真是不要脸,”有几次他心里模糊地想,“我没有干什么坏事啊。”

现在他回想过去,分析导致他窃取钱财的情形,开始温和地为自己辩护。他干下了什么事情——有什么大不了要把他这样排挤出去,要让这许多磨难压在他头上呢?仿佛就在昨天,他还是生活舒适,手头宽裕,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被剥夺了。

她不该拿他这许多财产,这是错不了的。要是大家明白就好了,他并没有干什么大不了的坏事啊。

他并没有想到应该把事实公布出来。他只是在为自己找些精神上的自慰——使他能像一个正直的人一般忍受目前的光景而已。

在沃伦街那家酒店歇业前五星期,有一天下午,他离店按照《先驱报》上看到的广告,去跑了三四个地方。一处在金街,他走到那里,但是没有进去。这是一家十分简陋的酒店,他认为无法寄身的。另一处在波威里街,他知道那里开设着许多豪华的酒店。这家酒店在格兰德街附近,装修得极漂亮。他和店东谈论投资问题,整整谈了三刻钟,店东说是身体不好,所以要人合伙。

“那末,哦,拼一半股份到底要多少钱呢?”赫斯渥说,他知道他最多只拿得出七百块钱。

“三千块钱,”那个人说。

赫斯渥吃惊得张大了嘴。

“现款吗?”他说。

“现款。”

他想装做在考虑的神气,像是真能买下似的,但是他的眼睛里却露出了忧郁。他说要考虑一下,结束了谈话,走了出来。店东已依稀觉察了他境况不佳。

“我认为他并不想投资,”他心里想,“他说话不对头。”

这天下午云色灰暗,天气阴冷。吹起了令人不快的北风。他去寻访很远的东区近六十九街的一家酒店,当他走到那里时,已经五点钟了,天色在暗下来。店东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德国人。

“关于你们登的广告,谈谈怎么样?”赫斯渥问,他对这家酒店的外貌不太喜欢。

“啊,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个德国人说,“我现在不愿出盘了。”

“啊,是这样的吗?”赫斯渥说。

“是的,没有那回事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好吧,”赫斯渥说着,转过身去。

那个德国人不再理睬他,这使他很生气。

“发疯的笨蛋,”他心里想,“那他登广告干吗?”

他意气消沉地回十三街去。家里只有厨房里有灯光,嘉莉正在那里做饭。他划亮一根火柴,点上煤气灯,也不和她招呼一声,就在餐室里坐下来。她走到门口,朝里一望。

“是你吗?”她说,就走了回去。

“是我,”他说,看着买来的晚报,连头也不抬。

嘉莉知道他情况不妙。他忧虑的时候,面色就不那么好看。眼角边的皱纹更深了。天生微黑的肤色,因忧郁而有些凶险之气。显得十分可厌。

嘉莉摆好饭桌,搬上饭菜。

“饭好了,”她说,走过他的身前去拿东西。

他不答话,还是在看报。

她走进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就了座,觉得非常难堪。

“你现在不想吃饭吗?”她问。

他折起报纸,坐过去,除了“请把什么递给我”以外,好久不说话。

“今天很阴冷,是吗?”过了一会儿,嘉莉大胆开口说。

“是的,”他说。

他只顾拨弄着食物,吃得不多。

“你还是以为非歇业不可吗?”嘉莉说,大胆提到他们已经讨论了不知多少次的题目。

“当然要歇业啦,”他说,生硬的语气只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句答话激怒了嘉莉。她自己已经为此不高兴了一天。

“你不用那么说话,”她说。

“啊!”——他嚷了一声,把椅子从餐桌边朝后推,像是要再说下去似的,但是没有说,就这么算了。然后他拿起报纸。嘉莉离了座位,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知道已经伤了她的心。

“别走,”她动身回厨房去,他说,“吃你的饭吧。”

她不答话,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报纸,然后站起身来,穿上大衣。

“我要到市区去,嘉莉,”他说着,向外走去。“我今天晚上情绪不好。”

她不答话。

“不要生气,”他说,“明天就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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