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奥立弗在好心的朋友们那里开始过幸福的生活

雾都孤儿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驼背跟到车门前,一路发出最粗野的詈骂和诅咒。当洛斯本先生转身向车夫说话时,驼背把头伸进车厢,在刹那间向奥立弗瞪了一眼;他的目光是那么犀利和咄咄逼人,同时又是那么凶狠和充满敌意,使奥立弗在以后几个月内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忘不了。驼背继续极其恶毒地骂着,直至车夫回到驭者座上。车重新上路以后,他们还可以远远地看到驼背在后面跺脚、扯头发,暴跳如雷。

“我是一匹蠢驴!”大夫在沉默半晌后才说。“你以前知道不知道,奥立弗?”

“不,先生。”

“那你下次可别忘了。”

“真是一匹蠢驴,”大夫在又一阵长达数分钟的沉默之后继续说。“即使地方没有搞错,人也没有认错,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就算有人帮忙,我看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只能暴露我自己,那时免不了要供认我是怎样把这件事情掩饰过去的。不过,那也是活该。我凭一时的冲动行事,结果总是给自己招来这样那样的烦恼。这一回我该记住教训了。”

事实上,这位卓越的大夫一辈子做任何事情都凭一时的冲动。在这里可以对支配着他的冲动说一句没有恶意的恭维话:他不但从未被卷进任何特别麻烦或倒霉的事情,反而从所有认识他的人那里赢得十分真诚的尊敬和爱戴。实事求是地讲来,大夫在一两分钟内是有点儿恼火,因为他满心指望取得证据,说明奥立弗讲的故事不是捏造,不料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机会就大失所望。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常态;他发现奥立弗回答他的问题时依然老老实实、前后一致,显然同历来一样坦率诚恳,于是他决意从今以后完全相信他的话。

奥立弗知道布朗劳先生寓所坐落的那条街名,所以他们可以直接驱车前往。当马车折上那条街时,奥立弗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几乎要把他的呼吸也阻塞了。

“孩子,是哪一座房子?”洛斯本先生问。

“那一座!那一座!”奥立弗急煎煎地指着窗外回答。“是那座白颜色的房子。哦!快一点!求求你,快一点!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全身都在发抖。”

“别着急,别着急!”好心的大夫拍拍他的肩膀说。“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他们看到你安然无恙,一定喜出望外。”

“哦!我就巴望能这样!”奥立弗激动地说。“那个时候他们待我可好呢!好得不得了!”

马车继续向前。车停下了。不,不是这座房子;是前面的一座。车又前进几步,然后又停下。奥立弗抬头仰望房屋的窗户,幸福的眼泪顺着他的面颊直往下淌。

天哪!那座白颜色的房子竟空无一人;窗上贴着一张告白:“招租”。

“敲隔壁人家的门,”洛斯本先生挽住奥立弗的胳臂嚷道。“喂,你可知道,一向住隔壁那幢房子的布朗劳先生怎样了?”

应门的女仆不知道,但是愿意去问一下。她不久回来说,布朗劳先生在六个星期以前已将动产变卖,前往西印度群岛。奥立弗十指一叉,身体朝后一仰,瘫倒了。

“他的女管家也去了吗?”洛斯本先生略一停顿后问。

“是的,先生,”女仆回答说。“老先生、女管家,还有布朗劳先生的朋友,都是一起去的。”

“那就回家去吧,”洛斯本先生向车夫说,“不要在半道上停下来喂马,直到出了这个该死的伦敦城再说。”

“那个书摊主人,先生!”奥立弗说。“我认识到那里去的路。请你去找一找他,先生!去找一找他吧!”

“可怜的孩子,今天一天倒的霉已经太多,”大夫说,“够我们俩消受的了。如果我们去找书摊主人,一定会发现他死了,或者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或者逃跑了。还是不去为妙,一直回家吧!”

于是,在大夫的一时冲动之下,他们回家去了。

这次大失所望的旅行尽管发生在奥立弗最幸福的时刻,还是引起了他深切的遗憾和悲哀。因为他在病中曾多次想象布朗劳先生和贝德温太太会对他说些什么,想象自己将告诉他们,多少个白天黑夜他一直在思念他们对他的好处,一直在悲叹自己给生拉硬拽同他们拆开这件事——将来有机会告诉他们该是多么愉快!他曾多次用这样的办法安慰自己。他曾经希望最终能在他们面前洗刷自己,把自己如何被架走的经过解释清楚;这个希望鼓舞着他,支持着他熬过前不久病魔对他的种种折磨。现在,布朗劳先生他们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而且走的时候确信他是一个骗子、一个小偷;对于他们的那种信念,他也许直到自己死去都无法提出反证。想到这一层,奥立弗觉得自己实在背不起这口黑锅。

不过,他的新恩人的态度并未因此发生变化。又过了两个星期,天气已稳定地好转、趋暖,每一棵树都抽出了嫩绿的叶片,每一丛花都吐出了艳丽的新蕊;梅里太太一家正在作离开丘特西的住宅几个月的准备。他们把曾经使老犹太垂涎三尺的金银餐具寄存到银行里,留下翟尔斯和另一个佣人看守住宅,然后前往远离城镇的一所乡间别墅,把奥立弗也带了去。

这个羸弱的孩子在青山茂林环抱中,在内地乡村的清香空气里所感到的欣喜和快乐,所享受的平静和安宁,谁能够描写?这些安闲恬静的景象如何印在苦于困居闹市的人们脑海中,如何把清新的气流深深地注入他们疲惫的心灵,谁能够述说?一生劳碌地住在拥挤狭窄的街巷中的人们,从来不存改换环境的奢望,习惯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天性,他们几乎爱上了一天也走不出去的那个小天地里的一砖一石;但即使是这样的人,当死神的手按到他们身上的时候,最终也会渴望对大自然的面貌瞥上一眼;他们一旦远离充满了往日悲欢的环境,好像立刻进入生命的一个新阶段。日复一日,他们缓缓地走向阳光普照的绿草地,只要一看到天空、山丘、平原和潋滟的水光,回忆便纷纷从心底被唤醒,甚至单是预先尝一口这种天国的滋味便可减轻迅速衰朽的苦痛。仅仅在临终前几个小时,他们还在寂寞的卧室里遥望窗外落日的余晖从他们黯淡无神的眼前渐渐消逝,现在他们也能像夕阳西下一般平静地进入自己的窀穸!和平的乡村景色所唤起的回忆,与这个世界以及它的思虑和欲望毫无共同之处。这些回忆的温和的感染力能教我们如何为我们所爱者的坟墓编织鲜艳的花环,能净化我们的思想,压倒一切深仇宿怨;但在这一切的下面,每一颗多少有些反应的心灵中还残留着某种迷离恍惚的意识:很久以前,在非常遥远的某个时期,这样的感受曾占据我们的胸臆,它启示着关于遥远未来的肃穆的思想,使傲慢和俗念无从抬头。

他们正是来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去处。奥立弗从小在邋遢的人群中,在喧嚷和吵骂声中长大,现在他仿佛开始了新的一生。蔷薇和忍冬挨着别墅的墙垣,常春藤盘绕着树干,园中散发着花儿的幽香。附近有一座教堂小公墓,那里没有高大难看的墓碑,但遍布着新草和绿苔覆盖的不起眼的坟茔,村里人作古后便在这底下长眠。奥立弗经常在那里徘徊,想到葬着他母亲的荒冢,有时坐下来偷偷地哭泣;但是当他举目仰望头上深邃的穹苍时,就不再想象她还躺在地下;虽然也为她伤心落泪,却不感到痛苦。

这是一段幸福的时光。白天宁谧而安静,夜晚也不会带来恐惧或忧虑:既尝不到幽囚之苦,又无须同坏人周旋;只有愉快和幸福的念头。每天上午,他到住在小教堂附近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那里去,跟他学读书写字;那位老先生说话是那么和气,对他是那么悉心教导,使奥立弗觉得无论怎样努力使他高兴都不算过分。接下来他同梅里太太和露梓一起散步,听她们谈论看过的书;或者在一个荫凉的地方,坐在她们近旁,听年轻的小姐朗读;他会这样一直听下去,直到天色暗得无法辨认字母为止。不过他得准备第二天的功课,所以下午在面朝花园的小房间里埋头用功,直至傍晚渐渐来临。那时两位女士又要出去散步,他照例伴随左右,一边津津有味地听她们交谈;当她们要他攀折一朵花,或者跑去取一件遗忘的东西时,他恨不得插翅飞去照办,并感到无限幸福。天完全黑了,他们才回家。年轻的小姐坐到钢琴旁弹一首可爱的乐曲,或者用柔和的低音唱一支古老的歌谣给她的大妈听。在这样的时刻,通常不点蜡烛;奥立弗就坐在一座窗台旁边,听着美妙的音乐出神。

星期日到了!在这里过星期日同他以前过星期日的方式大不一样,而且过得非常快活,如同那段最幸福的时光里别的日子一样。上午到小教堂去做礼拜,窗外绿叶簌簌作声,鸟儿在枝头歌唱,馥郁的空气潜入低矮的门廊,使这座朴素的教堂充满芳香。穷人们也都衣着整洁,他们跪下祈祷的神态是那么虔诚,仿佛聚集在这里不是履行枯燥无味的义务,而是一种乐趣。虽然唱诗的歌声也许比较粗糙,然而情真意诚,至少在奥立弗耳朵里比他以往在教堂里听到的更加悦耳动人。接下来照例是散步和走访好多劳动人家整洁的住所。晚上,奥立弗把本星期以来精读的几章圣经经文再念一遍;在履行这项义务时,他觉得比当上了牧师更加自豪,更加得意。

早晨六点钟左右,奥立弗已经起了床,在田野里漫游,在树篱中搜索,常常走得很远,到处采集野花带回家。他用精心编成的花束把早膳的餐桌布置得琳琅满目。奥立弗还为梅里小姐的鸟采集新鲜的狗舌草作食料,并用它装饰鸟笼,看起来极其雅致——他在村里一位传授有方的教会文书指导下学过这门手艺。笼鸟给打扮齐整以后,奥立弗通常被差遣到村子里去办一桩小小的善举;要不然,草地上偶尔也玩玩板球;再不然,花园里随时有活儿可干。奥立弗还跟同一位老师——他的本行是园艺——学到了侍弄花木的本领。他这样尽心尽意地工作,直至露梓小姐走到花园里来。那时,她总是对他所做的一切夸奖备至,赞不绝口。

三个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这三个月即使对于得天独厚的有福之人也算得上称心如意,而对于奥立弗说来更是人间天堂。一方以最纯正、最亲切的态度慷慨相待;另一方以最诚挚、最热烈的心情铭感深恩。无怪乎到这个短短的时期结束时,奥立弗·退斯特同老太太和露梓小姐已亲如一家。炽烈的爱在他幼稚而敏感的心中燃烧,而她们也报以一片深情,并且把他引为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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