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点小事犯不着揉你的眼睛,”小绅士说。“今晚我要到伦敦去;我认识住在那里的一位可敬的老先生,他会让你住下的,不要你花一文钱,也不要你报答;当然,得有一位他所认识的正人君子把你介绍给他。那末他是不是认识我呢?哦,不!完全不认识!根本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小绅士脸带微笑,实即表示末了那几句是反话,是闹着玩儿的;说着,他把剩下的啤酒都喝了下去。
奥立弗意想不到会有人向他提供住处,这个建议太诱人了,拒绝是不可能的。何况少年紧接着还担保刚才提到的那位老先生一定马上会给奥立弗找到一份合意的差事。这就使他们的谈话朝着更加友好、更加推心置腹的方向发展,从中奥立弗了解到:这位新朋友名叫杰克·道金斯,他深得上述那位老先生的宠爱和保护。
道金斯先生的仪表不大有助于说明:他的保护人给予被保护者的眷顾是十分周到的。但由于道金斯说话口没遮拦,如脱缰野马,加之又承认他在亲密朋友中间有一个更出名的诨号,叫做“逮不着的机灵鬼”,奥立弗认为,从他这种放荡不羁的性格看来,他的老恩公的教诲到目前为止在他身上都落了空。抱着这样的观念,奥立弗暗暗下决心:自己要尽快地给老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倘若逮不着将来还是本性不改(料想也难改),奥立弗决定放弃与他继续做朋友的荣幸。
由于杰克·道金斯反对在天黑前进入伦敦,两人到达伊兹灵顿关卡时已将近十一点钟。他们从安琪儿酒家拐向圣约翰路,沿着狭窄的街道直到它尽头的塞得勒泉水剧场,经由埃克斯茂思街和柯皮斯路,走过贫民习艺所旁边的小胡同,穿越一度名为洞中霍克利的古迹sup/sup,先过小红花山,再过大红花山。经过大红花山时,逮不着走得飞快,还叫奥立弗紧紧跟上他。
尽管奥立弗必须全神贯注,以免他的领路人从视野中消失,但他一路走,一路还是忍不住向两旁匆匆投上一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比这更脏、更穷的地方。街道窄得要命、泥泞不堪,空气里充满臭味。小店倒有不少,但仅有的商品恐怕就是大量的小孩,他们这么晚还在门口爬进爬出,或者在屋里哭喊。在这满目凄凉的地方,独有酒店似乎生意兴隆,可以听到一些最下层的爱尔兰人在里边直着嗓子大吵大嚷。隔着从大街两侧某些地方岔开去的廊道和院落,看得见挤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几间陋屋,那里一些喝得烂醉的男人和女人确确实实在污泥中打滚。从其中几家的门洞里,正鬼鬼祟祟地走出一些相貌凶恶的彪形大汉来,他们要去干的显然不是光明正大或无伤大雅的事情。
奥立弗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溜之大吉,这时他们已走到山脚下。他的向导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推开靠近田野巷的一所房子的门,拉着奥立弗走进过道,然后把门关上。
逮不着打了一声唿哨。马上有一个声音从下面喊道:
“喂!”
“呱呱叫和满贯!”逮不着应道。
这大概是表示一切正常的口令或暗号,因为接着就有微弱的烛光闪现在过道尽头的墙上,从年久失修的厨房楼梯栏杆缺口中探出一张男人面孔来。
“你们有两个人,”那人说着把蜡烛向前伸远些,另一只手给自己的眼睛遮光。“另一个是谁?”
“新伙伴,”杰克·道金斯回答,一边把奥立弗推向前去。
“他是哪来的?”
“格陵兰sup/sup。费根在楼上吗?”
“在,在整理抹嘴儿。你们上去吧!”蜡烛缩了回去,那张面孔也不见了。
奥立弗一只手摸索着,另一只手被他的同伴牢牢抓住,好不容易登上黑暗而危险的楼梯;而他的向导上楼却动作敏捷,毫不费力,可见这对他是熟路。他打开一间后室的门,把奥立弗拉进去。
这间屋子的墙壁和天花板因年深月久完全给尘垢染黑了。炉火前摆着一张松木桌子,桌上有一支插在姜汁啤酒瓶里的蜡烛、两三只白镴缸子、一只面包、一块黄油和一只盘子。火上的煎锅由铁丝固定在壁炉架下,锅内正在煎几条香肠。一个年纪很老的干瘪犹太人,手里拿着一把烤面包的长柄叉,俯身站在煎锅前面;他那可憎可厌的面孔被一头蓬乱披散的红发遮盖着。他身穿一件油光光的法兰绒长袍,领子敞开;他的注意力似乎徘徊在煎锅与挂着许许多多丝绸手帕的晾衣架之间。用旧麻袋胡乱堆就的铺位一张挨着一张排在地板上;围桌而坐的四五个男孩子岁数都不比逮不着大,却摆出中年人的架势抽抽陶制的长烟袋,喝喝酒。当逮不着向老犹太悄悄耳语几句的时候,那四五个少年纷纷围着他们这个伙伴,接着都转过脸来向奥立弗咧嘴怪笑。老犹太也是这样,手里仍然拿着烤面包的长柄叉。
“费根,他就是,”杰克·道金斯说,“我的朋友奥立弗·退斯特。”
老犹太龇牙一笑,先向奥立弗深深鞠了个躬,然后同他拉拉手,表示希望有荣幸成为他的知交。经此一说,那些抽烟袋的小绅士便来围着他,十分热烈地握他的两只手——特别是他拿着小包裹的那一只。一位小绅士非常殷勤地给他把帽子挂起来;另一位更是招待周到,甚至把手伸进奥立弗的口袋,大概省得他就寝前把衣袋一一掏空,因为他太累了。要不是老犹太的长柄叉劈里啪啦敲在那些热心少年的脑袋上和肩膀上,他们可能还要卖更多的力气效劳。
“看到你我们都非常高兴,奥立弗;非常高兴,”老犹太说。“逮不着,把香肠拿下来,搬一只桶到炉子旁边让奥立弗坐。啊,你在瞧那些手绢儿!是不是,我的好孩子?手绢儿确实不少,可不是吗?我们刚刚把它们理出来,准备拿去洗;就这么回事儿,奥立弗,就这么回事儿。哈哈哈!”
这位快乐的老先生的末了几句话赢得了他全体高足的热烈欢呼。他们就在这兴高采烈的气氛中去吃晚饭。
奥立弗吃了分给他的一份,老犹太还为他调了一杯热的掺水杜松子酒,对他说:他必须立刻喝完,因为杯子别人要用。奥立弗当即照办。紧接着,他只觉得自己被小心地抬到一张麻袋铺位上,后来他就沉沉地睡着了。
【注释】
指被绞死,系盗贼隐语(以下简作“隐”)。
一种惩罚犯人的苦工(隐)。
指监狱(隐)。
“水位不高”即手头拮据;“一吊”即一先令;“鹊儿”即半便士(隐)。
这句话除了夸耀他有时出国这一点外,还隐含“只要不被流放到海外去服苦役”之意。奥立弗当然不解。
古时设奖比武、嗾狗逗熊、嗾狗逗牛的场所。
格陵兰在英语中意为“绿地”;“绿”也就是“嫩”。此处隐喻奥立弗从老远的地方来,还没有干过他们的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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