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树冠树叶密密匝匝,微弱的阳光在枝叶间闪烁。莺揉了揉眼睛,拭去浓浓的睡意。她的衬衫和裤子被晨露浸湿,就像周围的草一样。莺望了望那年轻女子,梅里。她还在睡觉,半张着嘴,左眼皮轻轻抽搐。她的头发是红土的颜色,细如蚕丝。昨天晚上,莺把她带到这儿的时候,以为只需躲一小会儿。但梅里坐在草地上,双手抚弄着裙子,抬起头,目光透过白千层树,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哭了起来。她说了许多话,声音沙哑,语速太快,莺听不太懂。
太阳鸟在低垂的树叶间盘旋。一只蜜雀,像和尚鹦鹉一样,满脸阴郁,落在树枝上,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猛地展翅飞走。莺眨着眼睛,看着辽远的天空,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一种候鸟,也许一只燕子,逃离了家乡的冬天,希望春天回去。她想起海上航行的第一个夜晚,黑暗中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她靠在来悦的肩膀上,任凭波涛汹涌的大海把他们抛向远方。那一刻,她便深信他们做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决定;那一刻,她便下定决心要登上第一艘回家的船,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莺无论怎样努力,都想不起惊慌失措时她内心深处的感受,她无法再创造那种失落的感觉,那种百爪挠心的痛苦。
现在她有一种满足之感——喜欢梅敦的生活,喜欢白天在吉米的小店工作,夜晚到小镇闲逛。可是一想起母亲、来悦和弟弟妹妹,她就非常难受。好在大多数时候,这些想法都隐藏在日常工作和一些小小的乐趣之下。以前在给吉米跑腿儿的时候,莺也曾多次找机会在这个地方躺一会儿,仰望晴朗的天空,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不知道如果没有在这里体验到的自由,她还想不想活下去。她意识到,她之所以能享受所谓自由,一是没有家人监管,二是因为女扮男装。否则她怎么能学会加减乘除和给顾客找零钱的本领呢?怎么能有机会品尝美味可口、又酸又甜的果酱呢?更不会知道男人如何去找像梅里伺候的索菲那种女人。
正是她新发现的这种“探索意识”让她来到这个很隐蔽的地方。在等罗柏从地里拔菠菜的时候,她来到河边,看到苦咸的河水流过锯齿状的黑色岩石。她继续向前走,直到遇到一个渔夫懒洋洋地躺卧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双脚在水面上荡来荡去。他对莺皱了皱眉头,莺连忙从一片茶树丛中闪开。后来就发现了这个隐藏在白千层树和灌木丛中的绿草如茵的小丘。
莺注意到头顶乌云在聚集。该回店里去了。吉米会生气。
“小姐,我们走吧。”
梅里眨眨眼睛,醒了过来。她坐起来,看着莺说:“真不敢相信,我在这儿睡着了。”
她的牙齿特别整齐。莺用舌头舔着自己的门牙,有两颗排列不齐。“昨天晚上……”梅里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微微眯起右眼,看着莺。
“是的。”昨天晚上,莺打了那个人的头。虽然天很黑,但他倒下来的时候,莺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店里欺负吉米的那三个坏蛋中的一个。
“昨天晚上,你怎么跑到那儿了?”
莺用英语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昨晚……我在那儿。”
“为什么在那儿?”
莺点了点头,想说自己经常晚上在那幢房子周围徘徊,但觉得还是不能跟她说实话。“我去罗柏那儿买卷心菜去了。”
“哦,”梅里点点头,“隔壁的园丁。”
莺听懂了“园丁”这个词,又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莺很想告诉梅里她的全名,她的真名。很想让什么人哪怕知道一次她姓甚名谁。但有点不好意思。也许觉得这样一来会暴露自己,也许她已经“名不符实”。“莺。”她说。
“莺。好啊,这个名字好听也好叫。莺。”梅里做了个鬼脸,好像吃了一惊。
一滴雨落在莺的头上。梅里擦掉落在脸上的雨水。
“我们最好赶快回吧。”梅里说,耷拉着下嘴唇,抖了抖裙子上的土。
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捏在手指间的照片。一个中国女人坐在一把藤椅上,胳膊肘子旁边,放着一个细长的水晶花瓶,里面装满了蕨类植物,旁边放着一个黄铜小时钟。莺不知道那女人用什么挽住乌黑的头发,但耳垂上挂着一副耳环。照片是深褐色,但莺断定她的罩衫是用重磅丝绸精工制作的——也许是金色——她脚上穿着一双漂亮的鞋子,鞋尖微微向上弯曲。女人向旁边凝视着。瓜子儿脸,嘴唇丰润,就像一只小鸟一样漂亮。莺生出一丝醋意。
“她会是你的妻子吗?”莺望着吉米。吉米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阿凯笑着说:“如果他妈替他做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