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他回答道,拿起大蕉,慢慢地剥皮。
“上周他们在你家门前墙上写的那几个字呢,会兴?”阿凯说。
莺把大蒜刮进炒锅里冒着泡的油里,想起她擦掉门板上用红油漆潦潦草草写着“滚回中国”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上仿佛沾满了鲜血。她闻了闻手上的大蒜味,把指尖放在舌头上,那里是生大蒜烧焦的地方。
“我不相信这是白人写的,阿凯。”吉米说。
“不是白人,是谁呢?”阿凯提高嗓门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怀疑是不是另一个店主为了竞争,想除掉我。”
“你是说隔壁的叶,还是张龙?”
“别再想它了。都过去了。你,阿凯,现在有足够的财富了。”他安慰地说,“你为什么不回家?找个好老婆,生几个孩子。我得说,要想生出漂亮的孩子,必须找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妻子来弥补你的缺点。”他对阿凯笑了笑。
但阿凯不会改变主意。“我还是认为是那些红头发恶魔干的。”他咂着嘴说,“有条法律,会兴。有条法律说,他们应该像我们对待他们一样对待我们。但是这些卑鄙的家伙虽然想在我们的土地上被善待,却不会回报。叶守贵和他的人昨天晚上还在谈论这件事情。”
吉米把肉放进锅里。莺吸吮着手指,肚子被蒸腾起来的香气引得咕咕叫。
“朋友,这种事儿,别太投入。也许你应该回国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再来。”
阿凯靠铁皮墙站着。“但我喜欢这里。”
吉米笑着把饭菜分到三个碗里。“你喜欢赌博。喜欢和新朋友一起吃喝玩乐。不喜欢这份工作。”
“不对,会兴!”阿凯提高了声音,有点刺耳,“我挖得很辛苦。我帮助别人。不管怎么说,我喜欢这里的天气,喜欢这个忙碌的小镇。”
“你喜欢那种不受父亲的期望或者传统的束缚的感觉。”吉米开玩笑说。
阿凯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朋友。”
“这么说,抱怨白人的法律也没有用。他们虽然对我们额外收税,但还有很多东西可供我们享用。”
“会兴,你说得不对。你知道河边住着多少可怜的乞丐吗?他们像被海浪抛到岸上的一千条咸银鱼——饥饿而绝望。”他闷闷不乐,用筷子把米饭往嘴里扒拉。
莺啃着一根小骨头上的肉,想知道吉米是否也梦想留在这里。她没有资格问他,所以只能闭口不谈,专心吃饭。她不知道等她回家,淑会有多高。她甚至纳闷还能不能认出弟弟妹妹。当然,来成的胎记她永远不会忘记,紫红色。但是妹妹呢?
阿凯用手指而不是用筷子夹起青蛙肉。莺很惊讶,吉米对此没有提出异议。莺在吉米的店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知道吉米很有品位。他让她想起村里教来悦读书的那个先生。吉米像鹤一样优雅,脸很长,皮肤柔软,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和蔼可亲。他不允许在商店里吐痰,抽烟,说脏话。脸和手必须洗得干干净净。莺第一天来店里,他就递给她一套新衣服,让她把身上那套破衣烂衫扔进火堆里烧掉。他还给了她一桶水和一块布,让她洗去身上的污垢。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黏附在皮肤上、渗透到衣服里的臭气有多难闻。每当想起这件事,她依然羞愧难当。
可是如果有欧洲人走进店里,莺注意到吉米简直变了个人。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起初,莺对他结结巴巴的英语和曲意逢迎的样子感到尴尬,现在她意识到,低三下四只是保护自己的盾牌,不过是暂且成为他们期望的那个样子。
晚饭后,莺洗了碗,两个男人玩麻将去了。她打开装着白人顾客最喜欢的棕色粉末——吉米称之为可可——的盒子,往罐子里倒了一些咸李子,在货架上摆好。打扫完商店后,她去了趟厕所。那里面几乎和金矿旁边的小树林一样臭气难闻,但至少更私密,用帆布盖着。最后,她躺在后门旁边小屋的床上,想着母亲在蝉鸣中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