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停下脚步,弯下腰,挠着脚踝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指甲抠破结了痂的包,渗出鲜红的血。在梅敦已经住了几个星期,蚊虫叮咬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瘙痒已经成为生活在这个地方最痛苦的折磨,而唯一能缓解的办法是在伤口上涂抹薄荷油。肩膀上的伤已经痊愈,大腿又有了力量,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她的肚子都硬得像南瓜一样。来镇上的头两个晚上,她在河边露营,饥肠辘辘,甚至想去寺庙偷祭坛上干巴巴的水果。但在吉米的店里,她吃得很好。
她摇了摇头,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运气会这么好——阿凯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她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但又感到一丝内疚。不知道母亲是否能吃得这么饱。吉米在汤里放的泡菜,叶守贵的厨师在牛肉里放的香料,都是妈妈喜欢的。还有可怜的来悦,仍然没有工作,只能和别的无事可做的人一样,一天到晚蹲在河边。也许,过几天,吉米会让她给他带一些卷心菜,加到他的粥里,或者给她一把虾米。
她正了正肩膀上的扁担,沿着小溪一路小跑。两只空筐荡来荡去,显得脚步格外轻捷。隔着狭窄的水湾,看得见中国人的营地,营地里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低着头,和参与帝国大厦后面扩建工程的白人擦肩而过。她在米勒的面包房后面停下脚步,嗅了嗅面包的香气,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敢进去品尝他们的面包。她当然希望敢。
罗柏的地在镇子尽头,旁边是彼得森酒店,隶属叶守贵的一家游戏厅和许多棚屋。莺来到菜园时,罗柏正跪在一棵小树跟前,手指上蘸着水清洗每一片树叶。来吉米店里工作之后,吉米每天都派她来这里采购店里销售的蔬菜。
“这是什么树?”她问罗柏。附近什么人在走动,引起她的注意。她定睛细看,看见旁边那块地上,一个胖乎乎的戴眼镜的年轻女子抖了抖围裙,朝她家那幢房子后面走去。
“龙眼。”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哼哼唧唧站起身来,“你吃龙眼吗?”
“当然吃。”特别甜,像月亮一样半透明,“你这树要多久才能结出果呀?”
罗柏深情地望着树。“用不了太久。”
“一年?两年?”她困惑不解。恐怕他未必就能活到亲眼看见它结果的那一天。
他笑着说:“有时候需要五年。或者七年,甚至更长。但值得等。是的,值得等。”
她盯着他。“七年。”
“等这棵树长大了,我就把它嫁接出去。把它的‘后代’栽到别的地方,”罗柏点点头说,“无论我住到哪儿,都会把这棵龙眼树的枝条种到哪儿。”
“你是说回中国的时候也会带着?”
他笑了起来,就像一只鹅喔喔喔地叫。“不。中国不需要更多的龙眼树。这个地方需要。听说稍微往南一点的地方,大山里,土壤肥沃。人们已经在那儿种植香蕉和大量的甘蔗。等存够钱,我就去那儿。”他耸了耸肩,“用不了多久,黄金就会采完。迟早的事儿。到那时罗柏也就准备好了。”
她一边帮罗柏往筐里装豆夹,一边琢磨他的人生态度。他怎么会想到留在这个国家呢?她瞅着他被太阳晒黑了的光滑的皮肤,瞅着他微微张开、显得很轻松的嘴巴,瞅着他皱巴巴的喉咙上流淌的汗水,心里想,也许没有亲人在大洋彼岸等他。也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亲人。听说不少同胞是因为逃离暴力、无家可归,才来到这个地方。但是对她而言,从来没有想过不回中国。
罗柏把一个大蕉放在豆夹上,特意告诉她,晚餐时吃。
“我差点忘了。”她在裤兜里翻了翻,掏出一包袋装食物——这次是一根腌香肠——然后取出一头大蒜,“刚来了一箱子货。吉米估计你可能想要一些。”
切肉刀砰的一声落在砧板上,吉米把青蛙肉切成小块。“就像我妈妈常说的那样,饭已经煮好了。阿凯,搞定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莺剥了一头大蒜,切成薄片,蒜汁粘在指尖上,刺痛了眼睛。
阿凯呷了一口米酒,脸涨得通红。“这不公平。我们得做点什么。写一份请愿书,要求他们取消令人讨厌的税收。我无法相信我们的税率居然比从其他国家来的人高那么多。简直不敢相信。太不公平了!许多淘金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外国人,说外国话,吃不同的食物……”
“可他们是白人。”
“是的,他们是白人。”
莺端着木板走到火炉旁。“现在放大蒜吗,吉米?”她叫他吉米,不像阿凯,阿凯坚持叫他的中文名——会兴。吉米告诉她,在店里要叫他的英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