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道良从北京回老家过年,他带回了许许多多吃的,富强粉、挂面、白糖、糖果、饼干、酱牛肉、酱猪头肉、水果罐头,有的三斤有的两斤,有的五斤有的十斤,真是重得不得了,此外还有穿的用的,给父亲买的棉鞋和暖水袋,还有手电筒,给家里买的暖水壶,剪指甲用的指甲刀,给孩子们买的《三打白骨精》小人书,洗衣服用的灯塔牌肥皂。
1963年,史永年第一次用暖水袋代替了手烘炉。
暖水袋,这个东西比起烘炉,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它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它又轻又便利,把滚水冲进去拧紧,你就放心搁进被窝里吧,不用担心它把被褥烧个大洞。这种被子上的窟窿哪家没有?到冬天,谁能不靠烘炉取暖,实在是太冷了,“冻得耳朵都冻落了”“冻得牙齿磕磕儿的”穿上棉衣也不管用——只有用烘炉。除了小孩,大人是人手一只,用竹子编的,像个小小的提篮,它把一只小小的瓦盆编在底头,瓦盆里放上炭,盖上灰,提在手上就能烤火了。手冷就烤手,脚冷就烤脚,胸口冷就捂在怀里。去串门手上也不离烘炉的,碰到哪家主人热情,她会问你,烘炉的炭烧尽没?给你加一块,她就从灶台边的一只瓦罐子里夹上一块大大的炭放进你的烘炉,那是年前烧树根留下的炭呢。男人们聚在一起烧烟说话,女人们聚着纳鞋底,腿间是人人一只烘炉。到了晚上,烘炉就要去暖被窝了,被窝又湿又冷,它为什么会湿呢?不知道,反正它在冬天就是湿的,或者,空气都是又冷又湿,被窝又怎么能暖和?烘炉放在被窝里要特别小心,洒一点灰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它翻倒了,通红的火炭倒在被子上,它先阴燃,接着冒烟,如果抢救得及时,被子不过是烧出一个窟窿而已。在冬天,在灰屑乱飞的屋子里,一只暖水袋,那真是要比一头肥猪更让人羡慕。
灯塔牌肥皂,那是最好的肥皂,如果道良不带肥皂回来,家里洗衣服就只有用三样东西:皂角、茶饼、稻草灰。这是新世纪的人们再有想象力也想不到的。
——皂角这种植物它长在皂角树上,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枝上长着粗刺,春夏它就开花了,到秋天它结了果,它的果子是一只只豆荚,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晃。你摘下它放在屋角里,洗衣服的时候就带上一只,用刀削掉皂头的一点皮,它硬梆梆的,好就好在它硬,在粗布衣服上使劲蹭,两样都是粗的硬的,真是旗鼓相当,这两个就蹭出了沫,沫不大,也是结实的,足够洗干净衣物。茶饼跟任何豆饼一样,是圆的,杂着许多杂质,是榨完茶油之后的茶麸渣,它也是植物变成的洗衣皂,它从油茶树长出茶籽,茶籽榨出油,剩下的渣压成饼状。如果要洗衣服,那就把它敲一块下来吧,它硬得跟石头一样,要让它出一点黄沫,你要在土布衣服上使劲蹭。
那些从地里长出来的棉花,经朱尔们纺成棉线,经二妈们织成粗布,又在靛桶里染成黑色,再经大姨表姐们做成衣服,穿到了金禾银禾仁良朱尔和爷爷们的身上。如果是白色的衣物要洗,怎么办呢?那就用稻草灰,你一定要用稻草灰,别的草一烧就成了末,化在水里,是一盆黑水,谁洗谁?只有稻草灰是硬朗的,你绕成一把放进灶里烧,烧尽后用铁钳夹出来,它是一根还一根的,半点都不散,放到水里,泡一会儿,它还是不散。好了,用一只筛过滤掉,草灰水非常清,再白的衣物也不会染脏,洗完了,晒在太阳底下,洁白耀眼!
1963年,道良一个人守着七八只旅行袋在火车上过了一天一夜,然后他在武昌站下了车。那时没有电话,就发电报吧。他就在武汉给父亲发了电报,发完电报再坐火车到黄石,从黄石坐船渡过长江到南溪,再从南溪坐汽车到浠川县城。从县城到家就没有汽车了:三十里路,需要步行。
真是艰难的旅程。他在黄石下了火车,要把一大堆行李运到江边码头,扛也扛不完,拎也拎不动,真是难坏他了。只好把这堆东西分成几拨,一次拿几件,走上几十米,放在地上,再回去拿第二拔,来回倒腾,总算弄到江边乘上了渡轮,过江到了南溪。还要坐汽车呢,在一面大山坡上排长队,硬着头皮,两边肩扛上,后背驼着,再每只手拎上三两件,队真是长,人真是多,人人都是一堆一堆的行李。
好歹到了县城,已是黄昏。道良在旅社开了个房间,把行李放里头,自己空着手走回家。太阳正在落山,河水亮闪闪的一片片金色动荡着,河边有人在捞沙,人在河里吃力地挑着一担沙往岸上走。
熟悉得像血管一样的河,它闪着光,道良甩着手快快行走,一下走出了县城三四里地。他一边走一边盘算时间,按正常速度,大概十点钟左右就能到家。走啊走,走啊走,一抬头,迎面碰上了大哥和二哥,仁良和义良,他们一人一条扁担来接他们的三弟了!他们这天上山打柴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呢,父亲是刚刚收到电报。
——电报的速度你们也是想像不到,它比裹了小脚的老太太也快不了多少,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武汉,电报只能发到县里,到了县里再急的电报也只能按信件走了,它在邮局那只绿色的帆布口袋里等着,等到乡村邮递员上班了,把帆布口袋挂到他的自行车横杆上,然后他骑着自行车一路送信,顺着他辖区的大路小路,一路叮叮当当送过去,邮递员是个有点天真劲的半大老头,他特别喜欢按车铃,1963年,有自行车可是件了不得的事,车铃叮铛响,那样动听那样炫耀,让人心里生着光彩。他一高兴,或者一无聊就要按车头铃的,他按给自己听,有时路上没有一个人,他就更要按了,他吹一阵口哨,然后按一串车铃,仿佛是给自己鼓掌。他是招人喜欢的,到了一处,送了一封盼望许久的信,这家人感谢他,让他坐下来吃一把生花生,他就坐下了,吃花生,扯闲话,一耽误就是半晌。
就这样,道良的电报在路上走了一天半,到史永年手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两个儿子一人挑了一担柴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赶来接道良。三兄弟折回县城,退了房,一大堆行李弄成两挑,挑起来,真是挺沉的,扁担压得两头直闪。天已经黑了,三个人摸黑一路走,半路上,遇见一只灯笼在前面晃,光影越来越大,是父亲,提着灯笼来接他们了。
为什么是灯笼?
也许是马灯,但在道良的记忆中是一只灯笼,他甚至记得清楚,灯笼上还有毛笔书写的一个“史”字。那只1963年的灯笼,定是湾口的最后一只灯笼,也许是整个浠川县的最后一只。道良回到家,他带给父亲一只手电筒,这只灯笼就消失了。
关于灯笼,它是长的和圆的,底下是一块圆木板,中间竖起两根铁线,外围用竹弓绷起一种白色半透明的绢纸,圆板上挖一只圆孔,用来插蜡烛。风从底部吹上来,吹不灭,风从四面吹,也吹不灭,风再大,只能看见火苗在晃动,它忽左忽右狂跳不止,但就是不灭。要吹灭这只灯笼,你得从上方的孔对准它,使劲一吹。1963年,道良给父亲捎了一只手电筒,从此以后,我们的灯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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