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银禾知道真相,她会认为你没有志气吗?啊那么复杂那么混杂,你不能认为自己没志气。而她单纯。
银禾你离了婚怕被人欺负吗?
有什么可怕的!我堂堂正正挣钱吃饭。倒是三顺要想想以后,村里的人都说,将来他老了只能上豹龙庙的养老院去!
银禾,乡下是怎么避孕的?
哎呀生完雨喜才十五天大队的妇女干部就让我去做手术。她说满月以后做就挺麻烦的,没满月输卵管在上面,满月后它就缩回去了,手术就难做。我不想做,打针我都怕。同村一个女的也去做节育手术,结果手术的时候,打开肚子,发现肠子里长了肉瘤,好几个呢!我想我这肚子那么大,是不是里头也长了肉瘤……
妇女主任陪着去,我二嫂也陪着。做皮试的时候,我的手崩得硬硬的,针都打不进去。打针那人就说,你别这么硬着啊!我一想,也是,就算它死了算了。我就让她打。她一打,挺疼的,我赶紧一缩,药没弄进去。那医生说,多大个人啊,果怕痛!我就把那手放在那,眼睛不看手,让她打。打完了也挺疼的。说让等十五分钟再看结果,说肿了就不能打麻药,不能做手术。我心里想,又想它肿,又想它不肿。想肿了吧,我就不用做手术了。不肿吧,不做吧,又担心肚子里长了东西……
那天做的有好多人,男的女的都有,男的挺快的。我就在门口等,下来一个女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想也有可能,要不然她也没人扶着。那时候我整个人直打哆嗦,牙齿敲得格格格的。二嫂说,你冷还是怎么的?二嫂说一点都不疼……进了手术室,还一直打哆嗦,躺在手术台上,就不哆嗦了,我心一横,想反正就死这一次了……也没把我的手脚捆起来。我问她们,还有多长时间?她们说,你别急,肚子有七层皮,这才刚刚打开一层。我说哎哟,怎么那么难啊!她打开了不是弄那个输卵管吗?那就是挺涨的,就像抽筋似的,把腰掏空似的,我的脚没绑着,我一缩。把手术盆差一点打翻了。医生说,哎哟,怎么没绑起来?医生说,你可别动啊,你要是把手术盘打翻了,我们又得重新消毒,重新来,那时间可长了,你肚子打开了。我一想,也是,她们没事,我肚子打开了。就不敢动了。输卵管不是两边吗,弄另一边的时候也是涨痛,我就不敢动了。听剪那肚子皮,听到声音嘎嘎响。心里想,这怎么像剪布似的……也就弄完了,我就一咕噜起来,她们说,哎,你可慢点。我一起来吧,就在那干呕,也不疼。也是自己一个人从二楼走到一楼。二嫂看见我下来了,赶紧接过药,去讨了开水让我吃……一下吃了六颗去痛片,把那袋药一下都吃光了。医生说,痛就吃不痛就不吃。管它痛不痛呢,都吃光了。回到家也没痛,吃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就是涨……回家的时候让人抬着,用竹床。去时候我们走着去,后面的人扛着竹床。是义务工,不用给现金,记上,算是给大队出义务工……农村里谁都不愿意做的,男的做了,就怕女的离婚,女的做了,也怕男的不要她。
都说男的做了腰不好,都说男的是顶梁柱,女的就去做。女的做了全都是抬回来的。有的从门口过,听见她们哎哟哎哟地喊。有的就大骂,说妈的逼,说是不疼,这么疼还不疼,再疼就疼死了!
做了手术就得检查,有的人做了手术还怀孕的。一个季度就得脱裤子检查一次,看怀上了没有。都是扭扭捏捏的,一进去就得脱裤子看。大队的广播每隔一段,就广播了,说计生的人来了,念名单,一组的某某,一个组一个组的,往下念,念到名字的,就得去。本人不在家的,公公婆婆去也行。有个女的有点傻,每次一进去,没到她她就脱裤子。
…………
海红觉得乡下很是有些意思,她盘算着要到乡下去干点农活。她就问,银禾你家有几亩地呢?旱种什么呢?什么时候割麦子什么插秧?萝卜什么时候种的?白菜什么时候种?是不是什么瓜豆都可以在清明种?
银禾,你要是中了彩票怎么花钱?银禾,你们村有没有妇女被人拐卖?村里有没有人看书?看什么书?你结婚的时候三顺给你买了几身衣服?你第一次看见死人是什么时候?银禾,你有没有亲眼看见过鬼?
问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银禾倒是乐意说,她们王榨村的事好玩着呢。打架的、绑架的、乱搞男女关系的……她把在病房里跟安姬惠说过的又给海红说了一遍。
她饶有兴趣,仍像第一次说起那样绘声绘色。
银禾对自己从不失眠很是庆幸,她总是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不过呢,她也做梦。
她梦见河两岸的田畈上种满了白菜和蚕豆——
心里正高兴,走近一看,白菜上发了黑色的小虫子,蚕豆呢,怎么统统变成了碗豆。她还梦见自己正在菜地里摘豇豆,一条蛇窜过,她正要拿锄头赶,它忽然飞了起来,把它的尾巴散开像孔雀似的特别漂亮,蛇一飞就飞到了晒稻场,稻场上停着一只风柜,她伯正在使劲摇,从风口里吹出来的都是石头,拳头大的石头,麻灰色的,飘出很远。银禾在梦中感到奇怪:石头为什么会在风柜里?这么重的石头怎么像谷壳似的能飘那么远?
她还梦见自己插秧——前后左右的人都有秧插,到她这里却没了秧苗,只有一捆捆的报纸,真是奇怪。她把报纸浸湿,撕成一条条的插下去,太软了,插不进去,只好把它摁在泥巴上。旁边有个人跟她说:“让你插报纸你就插报纸!”梦里知道是大集体时代,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有意见。于是她就老老实实插报纸。插到地头了,地头总算看到有一蔸秧苗,她欢喜着拿来插,但一插下去就卷边了。她走上地头,这时候有风吹过来,吹得田里一浪一浪的,i她插下去的报纸也一浪一浪的/i。
还有,她梦见自己蜕皮,像蛇一样。
她和美禾两人在上皂角的门口塘边,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她等了半天也蜕不下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老屋的房间里,美禾躺在床上,她蹲在角落里,美禾说:要蜕皮了快去把窗帘拉上,老屋怎么有窗帘呢,但是有窗帘,就跟细父家的窗帘一样是竖条的。没一会儿,身上的皮就蜕到了脚后跟,她一看,吓了一跳,蜕下的皮黏乎乎的跟鼻涕一样,是绿色的,她身上的新皮是水牛皮那样的灰色,她一着急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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