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要给新人铺床,
一边铺一边还要唱铺床歌。“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姑娘。好男儿,生五个,好姑娘,生一双。五男二女,七子团圆”,铺床歌长着呢,朱尔唱得多,记得最全。她要教银禾,因为银禾嫁到王榨村也当上了牵家婆。
银禾不愿学,她不耐烦,宁愿打麻将。“铺床铺床,先生贵子,再生姑娘”,她只记得这一句。现在她一出来打工,王榨村更是找不着合适的牵家婆了。
还要在洞房里撒豆,
把一半豆子炒熟,让它们发出诱人的香气,另一半呢,必须是生的,生熟两样豆子混在筲箕里,这时候,牵家婆就上场了,她把筲箕架在腰间,昂首走进洞房,宛如一个播种者,来到春天松软的地里,啊春光明媚春风拂动柳枝,下过了细雨,土地润润的,一粒种子下去,吸了水分,呼呼就发芽。所以牵家婆胸有成竹降临大地,她抓了一把黄豆,手一扬,豆子们簇簇落到了洞房里,梳妆台、衣柜、床上床下,当然,床铺是一处肥土,更要多多的撒种,她手一扬,又撒了两把。
等到晚上,让孩子们到新房抢豆子吃,孩子抓起一粒豆子一嚼,是熟的,他就吃下去了,碰到生的,他大声说道:生的,生的。洞房里纷纷响起一片童音:生的、生的、生的,那是何等有生机!
生殖的事真是神秘。
由朱尔牵进洞房的新娘不计其数,她几乎就是湾口一带的生殖女神呢,当然这个词比较西化。在洞房里一片“生的生的”的童音中,仿佛是朱尔撒下的豆种顷刻就开出了花,隔上十个月,果然,白白胖胖的头生子就呱呱堕地!
生就是好,就是福;不生呢,是绝灭。
朱小绳没有生育,朱尔愁得饭茶不香,她自己四儿三女,娘家哥哥却只有一个朱小绳,小绳怀不上,岂不是要绝后!
我们的朱尔总是有办法的,她给朱小绳物色了一个未满月的女婴,朱小绳给那人家五万元,后来又追加了一万。一共六万。这件事情就圆满了。
银禾知道了,兴奋着跟海红说:哈,我表妹买了一个女孩养,花了六万块。
4,
因为她是银禾啊,她是个有福的人,由她牵进洞房的新娘个个都生了孩子,她往天地撒出的一把把豆子都开出了花,所以她都是笑眯眯的看着天下的孩子,仿佛每个孩子都是她的豆子变成的。
她给雨喜喂奶的那个春天,一个婴儿被装在篮子里,放在了她家的后门——
春天里水田盈盈地汪着亮,家家都开始插秧了,秧苗像长了腿似的,今天一片,明天一片,它要在谷雨前后遍落到所有的水田里。
天刚蒙蒙亮,三顺赶鸭子出门。后门一开,鸭子直往后退——三顺一看,后门口放着个纸箱,打开看,啊,是个小小的女婴。
银禾正在床上奶孩子,一听说有人把女儿放到她家门口,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看,她连连问道:哪呢哪呢?她一气赶到大门,没看见,又赶到后门,看见了。
三顺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啊?要不要?
银禾说:要,怎么不要!
——那时候,总有扔孩子的,全是女儿。银禾跟海红说:
计划生育,那年头,谁扔孩子就放在一只菜篮子里,放上两袋奶粉、一只奶瓶,有的还会放一点糖,放一块新布,也有人放一百块钱,放衣服。担心万一没人捡孩子,饿着了,看到的人就帮着冲点奶粉给她喝吧。
我捡到的这个太穷了,什么都没有,仅一块布一裹。纸箱里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的生日。
让三顺上桥头买一挂炮仗,把孩子从正门抱进来。(风俗:没满月的孩子不能随便抱进屋,有秽气,决定领养才能抱)鞭炮声响遍了王榨村,人人正要下田,女的要插秧,男的要盘田,听到鞭炮响都来看。雨喜那时一岁半,没断奶,她知道这是一个妹妹,让给妹妹喂奶吃。
养了三天,计生办人来了——要罚款,捡的也不行,按第三胎罚,五千元——哪有这么多的钱?要是现在,非把罚款交了。
——那就不养了吧。把自家的一个新菜篮子拿出来,给她穿上雨喜的好衣服,棉袄、棉背心,棉袄还是新的,都给她穿上,再给她喂饱奶,吃足穿暖了,才放她在篮子里,还担心她饿着呢,又给篮子里放了半袋奶粉,这才让三顺送去湾口的计生办。
牵挂着,常常想去镇上看看,要是还在呢,就还能看上一眼。三顺说,看什么呀,全给计生办扔河里去了。
银禾说:有一天在门口吃饭聊天,有个人坐在桥上吃饭,把脚放在桥墩上。吃着吃着,他忽然叫,哎,这不是个伢儿?都以为他是说着玩的,不理他。他说是真的,快过来看。全都跑去看——真是一个细细的女伢儿,刚生下来的,样子还像在娘胎里似的,缩着、抱着头,能看见半边脸,白白的。死孩子在回水的水旋那里,一直打转,打转。有人拿一个锄头,一拔,弄到旁边,这才让水冲走了。饭都吃不下,想着女孩子真是可怜。农村老说一句话,说有女儿,沤粪都不给人家做媳妇。这真是女儿沤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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