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叫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他为这一切而哭。

事情已经不对头,我一下就想到了精神病人和精神病院。高仓健在《追捕》里被人灌药片的情景立即在屋子里膨胀变形……

道良要马上送海豆到安定医院,“不送怎么办,他会吓着泱泱的”。我不愿意,海豆跟高仓健的角色可不一样,他一个比老鼠强不了多少的人,只有老老实实吃药,人家给多少他就吃多少,直到精神完全被摧毁。

也许还将受电击,被束绑,不但变胖,更会变成一截木头,面目全非。

我不忍他就此到医院去,同时对他患病的严重性认识不足。我想他等哭过、嚎叫过,他的情绪渲泄干净,就会自动变好。

但是一两天内海豆越来越混乱。

他从早到晚像一个哲学家似的发问:“我是不是人?”“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干什么?”

一片混乱中我找来陈青铜给海豆作心理疏导,告诉他这是陈老师。

陈老师翻山越岭来,

他真不专业——

让海豆回忆打人那一刻,一点不漏地把它复述出来,但海豆记不起来了,即使刚刚去过天安门他也忘记了。谈话的结果是,海豆认为自己见识太浅,他在本子上越写越乱,第二天就开始在家里小跑,并且,认为自己既是烟囱又是月亮又是小鸡。

他说:我是小鸟,人人都是小鸟。

我是外星人。我是三岁的小孩。

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我要返回这个世界,就得想办法,走出这个房间。

我给他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让他清理自己的思想,我总觉得,他脑子这么乱,只要他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人就能变清晰。

但我完全想错了。

不写则罢,越写越乱。他的脑细胞异常活跃,一天之内就把一个厚厚的本子写满了,犹如一个神灵附体才思汹涌的狂人作家。

本子开头字比较小,后来越写越大,思维混乱而跳跃,十足的狂人日记。“窗外的东西都想打我,”他写道“我是那烟囱吗?”“让我看看中间的椅子骂不骂人?”还写道:“我向着姐夫的转椅采访,转椅啊转椅,你的右边是毛泽东挂历,左边是马克思挂历,我跪在椅子上低头向门,我问门:婚姻的意义何在?”

道良建议他用毛笔写字,他就写道:姐夫让我用毛笔写,什么意思?明明是把我看作那对小鸡。

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用手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然后他站在这道谁也看不见的线里说,我怎么也出不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去。

到最后,他开始在狭窄的房间里跑来跑去,他仿佛忘记怎样走路了,仿佛他从来就不会步行。只要把自己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他便小跑着实施。他一溜小跑地从饭桌跑到旁边的沙发,又一溜小跑着到几步之遥的卫生间去。

我想起电影里见过的疯子,那些以同样姿势在屋子里小跑的人。这些人,他们是掉进了一个精神的黑洞里吗?他们不得不跑,他们奔跑着要挣脱这个黑洞,当你要逃离一个可怕的地方你总是要跑的。不管房间有多么狭窄,他们逃离精神黑洞的过程是漫漫长途。

那个黑洞也会吞噬你吗?海红,你在2010年的大街上乱走,越走越快,仿佛也是要挣脱什么。

傍晚我给母亲打长途电话,母亲说,她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返回这个世界”,她说海豆这话跟柳青林当年真像,她说不去医院不行了。“柳青林当年就是这样说的……”,母亲重复着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喃喃自语。如果我不挂电话,她可能还会说到“右倾”“党不信任”“心情永远不好”等字眼。

我头脑一片混乱。

看来海豆是千真万确出了问题,啊他会拿菜刀乱砍吗?他会半夜把春泱扔下楼吗?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夜里睡不着,我把海豆的本子拿来看。翻到他正在写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如果我是希特勒,不是,我是黄金龙,不是,毛泽东的继承者(市长、书记、秘书),我不是。问问月亮先生:月亮,你是我吗?不是。有人说柳海豆怎么了,但海豆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间屋子外的人声我知道是谁说话,外面很摇荡,我的空间感一下从这间屋子到了外面的空地,另一个我(在圭宁)不断地出去,每一步动作前都有一物帮我阻止可怕的事情发生(喷嚏)。

天亮之后我拿着海豆的本子去安定医院挂了门诊,我把本子给医生看。我的陈述刚刚开头,医生就打断了我的话,她说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不要耽误时间,马上送来住院,现在还来得及,发展下去就不好办了。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我担心海豆不愿去看病,因为所有精神病人都坚信自己没病。我骗他说,有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有树有草地,我带他去散散心。

他正在发愣,我担心他没听见我的话。他将信将疑地看看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应该去!我替他收拾东西,他似乎明白自己是要去住院,先把自己的毛巾带上了,出门的时候又把房门钥匙交给我。真是神秘,他如何知道自己用不着钥匙了?

听说精神病人力气特别大,我担心自己和道良两人弄不了,事先叫来了陈青铜。

我们一行四人前往安定医院。

先坐地铁到积水潭,再步行一段路到安定医院门诊部。路上海豆很安静,没有想要跑掉,也没有大闹,更没有忽然给谁一拳。一切都算得上顺利。医生问了海豆一些问题,一边听我陈述一边就写满了两大张病历,然后我去交住院的押金。

我到住院处去,心里开始轻松起来,最令人发愁的事情已经过去,海豆一住院,一切就会好起来。医生说不要把精神病院想象得跟监狱那么可怕,这里的条件是很好的,在国内是一流的,是开放给外国人参观的,现在床位空得很。但是住院处的老头说得不一样,他说总院没有床位了,见我发愣,他就问,昌平分院去不去?

这样我们就拎着东西,拿着老头给的一张油印的路线图,交错着乘公交和步行,一路跌跌撞撞摸到昌平去了。

海豆在昌平治够了三个月的疗程,医生给他开了一张“精神恍惚”的病假单,然后我请假把他送回遥远的圭宁县城。

那时候,我的旅行袋里装着一堆药,盐酸苯海索片、氯丙嗪、氟哌啶醇片、安度利可——它们是一些兵士,步步为营,押守着我们的每一个活跃的细胞,使它们安静、变凉、死去。我们的小镇少有人知道这些药,根本就不会有。我请医生行个方便,多开一些安度利可针剂,这样每个月打一针即可。我已经认识这种药,它跟氟哌啶醇是同样成份,一种是针剂,一种是片剂。我问清楚了万一没有这两种药,可以用氯丙嗪代替,两种药的转换要有一个过渡期,一种慢慢增,一种慢慢减,在一周内完成。我用纸仔细记下来交给母亲,让她督促着。

母亲遵医嘱,从来没有让海豆停过药。他现在跟一个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他重新娶妻生子,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但你为什么要让他再次到这里来?

2010年初春,海红第二次失业后,弟弟海豆的事总是一再浮到她的跟前。这些阴影重重叠叠。

根据创伤心理学的理论,最要紧的是对创伤不回避,就像面对一个伤口,不要捂着,要尽可能让伤口暴露,身心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步适应,接受事实。所以,面对创伤,最关键的是要让当事人讲出来,反复讲。

也许海红认为自己是一名潜在的精神病患者,为了阻止自己滑向深渊,她需要从海豆的经历中获取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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