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锚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她做梦。

梦见自己跋山涉水去找一处洗澡的地方,一路上流着血,找到了却发现这洗澡间的隔墙太矮,而且有窗,挡不住身体,只好穿着道良买的游泳衣洗澡,泳衣太长,不合身,将就着穿。洗完后来例假,正要用月经带,却突然找不到了,几个女人帮忙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十分着急,不停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呢?经血一阵阵往下涌。在路上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肝。

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打排球,身体很轻,跳得很高扣球,但卫生间的水管裂了,清水流进房间,浸了一地。

梦到上山,被埋到胸口,一男子来救,把她抱出来,一直抱到山顶,风光极好,左前方是大瀑布,右前方是雪山。

梦见道良死了,一摸,手都凉了。她给他做人工呼吸,压胸,但不吹气,把他救活了。他坐起来,说:很饿。就给他吃一个裹着肉的炸馒头,他一口就啃了一大半。

你总是在梦里看见道良,在潜意识里是把这个人当成重要的亲人吗?你从未梦见母亲章慕芳,你想梦见外婆,她也从不到你的梦里来。生父柳青林,在梦中他以尸体的形象出现,令人恐怖地一把抱住你。只有史道良,这个你要舍弃的人,他时断时续,总是在你的梦境中。你给他做人工呼吸,把他救活了。他坐起来,说:很饿。他情感上也是饥饿的,早年他去上班,回来总要看看你的羽绒大衣在不在,那件枣红色的羽绒大衣挂在门厅的衣架上,是这个单身汉家里最早的女性气息。他说,你的衣服不在,我的心就是空的。

她还梦到孩子。在大学里上课,把女儿带去,梦中女儿只有三四岁,她让孩子坐在中间的小板凳上,她自己则和别的人靠墙坐了一溜,一个女作家讲课,不知是谁,不认识,她说她的作品有多处漏洞,要补上。大家做笔记,海红也做。下课后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出门时碰到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再找书包就不见了。在梦里翻山越岭地找书包,找遍了整个校园都找不见,这时她想起女儿还在教室里,孩子孤零零一个人,也许会有坏人,海红急坏了,一急,就醒了。

她比从前更多地想念孩子。想孩子小时候没有人玩,阳台上停了一只麻雀,麻雀拉了一泡屎,孩子高兴坏了,端来一把小矮凳,站在凳子上,用一根小棍子,把这泡屎玩了半天。有一次,一只鸟死在阳台上,孩子发现鸟一动不动,就用棍子捅它,它还是不动,孩子以为鸟睡觉了。她想等鸟睡醒了好跟她玩,直到晚上去看,鸟还没醒过来。

想起孩子小时候,早上起来总爱钻进妈妈被窝里,要给妈妈讲故事听,海红困,孩子就知道说:等妈妈睡够了再讲。孩子也发脾气,有一次,爸爸提前关了电视,孩子气得把自己的本子摔在地上,两个大人不理她,过了一会儿,她给妈妈递了一个纸条,上面写道:不爱爸爸,不爱妈妈。

……孩子拿出妈妈的一个旧本子,上面有一只大红公鸡,她问妈妈:这里写上我了吗?答:那时候还没有你。问:我在哪里呢?答;在空气里。问:那我怎么到你身上呢?答:你闻着妈妈的气味就来了。孩子说:不对,我不是在空气里。那你在哪里呢?孩子说:在妈妈的眼睛里。在妈妈小时候我就在妈妈的眼睛里,要不然妈妈剪了头发我就不认得了。

有一次在学校里摔着了后脑勺,真担心会得脑震荡;有一次早上流鼻血,下午回来说,上体育课翻跟斗没翻过去,哭了,一哭,鼻血又流出来了;常常咳嗽,总是带她看中医吃汤药,有一个晚上,抱了她整整一个通宵;她给鸡洗澡,被鸡啄破了嘴唇,带她去打狂犬疫苗。她知道错了,把自己的压岁钱拿出三百元放到妈妈桌上,因为打针要花290元。

海红还想起来,春泱上幼儿园时候唱过的一首儿歌:

小河淌水哗啦啦

两口子吵家要分家

跟妈走,妈打我

跟爸走,爸踢我

跟姐走,姐不理我

跟哥走,哥不给我被子

只好送我到幼儿园

一班打,二班骂

三班送我个刘大妈

刘大妈呀刘大妈

你家的小红不听话

打破了头,打破了腿

打破了心脏变成鬼

如此悲惨的儿歌不知从何而来。它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一种超然的娱乐色彩,在武汉的雨夜里,海红仿佛看到许多孩子在她周围围成了一圈,他们光着头,眼窝陷下一个大坑,它们瞪着她,不说话。打破了心脏变成鬼,这首儿歌变得揪心。

海红给春泱发短信,问她晚饭吃什么。结果孩子只复了一个字:面。啊她要给道良打电话。这时候,她越发觉得道良是她的亲人。他真是她的亲人啊!不给他打电话,给谁打呢?

对于这么轻易就需要道良,海红感到羞愧不安。晚饭吃完才六点多钟,到街上胡乱走了一大圈回到住处也才七点多,连八点都没到,九点、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她曾经把道良看成是她追求自我、自由、爱情的烦人的障碍物,而现在,在异乡的孤独中,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个她曾经一心想要摆脱的障碍物。

她拔通了家里的电话,她问道良在干什么,道良在看书。他叫孩子:春泱春泱,妈妈的电话,你跟妈妈说几句吧。春泱不说,她在做作业。海红问道良,晚上吃什么了?道良说,排骨莲藕。

有时候,电话有了实际内容。海红说,这边的主管部门人事处要她的大学毕业证书复印件件,还要学位证书的复印件,它们放在家里书桌右边抽屉的一只大信封里,请道良帮忙拿去复印之后特快专递寄给她。春泱要交学费了,她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一个信封装有五千元现金,她交待过的怕他忘了。

还有,办公室政治,同事甲和同事乙,甲呢她性格透明,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乙呢城府深,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两个女人一个正一个副,但副的比正的业务强,两个人有矛盾,但对她都不错。道良说,你不关心政治,事实上处处都有政治,你是逃不掉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政治。他说你保持中立吧,不要跟谁摽得太紧。隔日道良又来电话,叮嘱说千万不要在甲和乙之间传话,甲说乙什么,你就听着,乙说甲什么你也听着,不要帮腔,传话是绝对惹事非的。当然,中立也不总是对的,有时候,看情况吧,连横合纵。等等。

有一处二手房,五十平米,有十年房龄了,不过呢,只要十四万,合每平米两千八百元,再也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了。而且,是有装修的,拎着行李就能入住,房主急着要出国,不然才不会有这好事。买房这样的大事海红必是要跟道良商量的,不跟他说又跟谁说去?这样的电话打多了,海红仿佛感到自己的收入无论比道良多多少,却还是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道良仿佛也有这样的错觉,他果断道:买!怎么不买。又问:房子周边的环境怎样?海红说:不行,乱糟糟的,路特别小,两边全是卖早点卖水果的小摊贩和小超市理发店。她想起来又补一句:不过小区里挺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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