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说:等买了房子,你可以来住一住,把春泱带上。道良却不作声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片刻说:我不去。海红仿佛看到他在电话那头梗着脖子,摆出一付强硬的样子。
道良还关照海红,叮嘱说你在那边一个人住,安全第一,晚上睡觉把手机放在床头,要整夜开着,万一有事,立即打电话。
……
打过电话,说的无论是房子的大事,还是晚上吃了什么的家常的话,海红的夜晚就有了着落似的。她安下心来,捧起一本书看了下去。冬天武汉的室内很冷,简直是个冰窟窿,她灌满两只暖水袋,床脚放一只,怀里抱一只,床上盖上了三张棉被。
在武汉漫长的冬夜,海红一点点想起了道良的好处.她先想起了家里的不锈钢汤壶,圆、扁、硬、光滑、妥贴,比热水袋好多了,把滚水灌进去,到天亮还是热的。这是道良单身时购置的,现在已经买不到了,他把这只汤壶让给了海红,因为她比他怕冷。家里还有一只蓝底白花的小热水袋,也是道良买来给海红暖手的,花色雅致,“看着漂亮就买了”,是他的审美。那上面线条的节奏很好,他说。对书法的线条有鉴赏力的人审美总是高级的。
他不自私,楼上有一个女人要借钱,她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敲他的门。海红说,她凭什么找你借钱呢!你一个退休多年的人,工资那么低。道良不吭声。他大概会借给人家钱。
而海红知道自己是自私的,或者她自认为自己年龄比道良小很多,就有了自私的权力。你认为比他年轻得多就有了更多的特权么?
你得到的都理所当然,你被容忍的也理所当然。从前道良有稿费的时候他会给海红买东西,玉手镯、呢大衣、真皮钱包……有一次他几乎可以出国一次,他就说要给她买一支高级的口红.这些东西现在都不算什么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尽自己所能。当然她也不是物质女性,当然他也说,一个最终打算写作的人决不能崇拜物质。但你从未,从未给他买过一样像样的东西。
仅在路过的大街的摊边,给他买过一件廉价的棉布外套,看上去是纯棉的,米白的颜色,翻领和口袋的袋沿是棕色,一件休闲的短风衣。花了不到五十元。道良欣喜道:这是你给我买的第一件衣服啊。他立即穿到了身上。
他的亲戚来了她总是不理的,好在有银禾照应,该留饭的就留饭,加个什么菜,银禾自作主张。当然道良的亲戚也是银禾的亲戚。他们说家乡话,湖北的浠川话在房间里哗啦哗啦响着,人人都像隔着一个山头似的喊,海红关上自己的房门,不理。不然就是出门散步,走得越远越好。
你的自私都是因为你更年轻,在婚姻中更有当然的特权么?只有在失去道良之后你才想到这些,而生活早就过去了。
换了瞿湛洋又怎样?一定会很累。你得每天都表现出激情,表现得有趣,要在平凡的生活中表现出永不枯竭的创造力,否则就会坠入无聊和失望,不欢而散。这是注定的。
瞿湛洋这样的人,定然会……你知道任何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在感情范畴更不能控制别人,但那个词多难听啊……小三,多么动荡,多么让人不得安宁。偶然一次大学同学聚会,闲聊之中知道,连当年最正人君子的男生也有了小三,不过还好,那个男生把老婆孩子送到加拿大定居,算是对家庭尽了最大的责任;另一男生,当年的党支部书记,他在舞厅遇到了小三,妻子心情不好,癌症,去世,再婚,顺风顺水。说到小三,众人会心一笑,连女生都没有撇嘴的。自然是有了宽容和共识。只是换了自己会怎样呢?
海红和道良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关系,她每到一处都会给他发短信,向他报告行程和沿途见闻。有时候,还不错,道良复短信,说那地方他当年也去过,有何种风物。有时候,他却又毫不领情,回一条冰冷的短信说,自从离婚之后我就没有过问过你的行踪。他这样不领情她还是要坚持给他发短信,似乎他,是这个飘浮动荡的世界的一只铁锚。
在她生命的中央出现的这处她称之为铁锚的东西,海红对之百感交集,它又沉又痛又稳地锚在她稀里哗啦的烂泥潭里!
她已经成功地摆脱他了,却又如此地需要他。
他常常旁敲侧击,现在爱滋病很多——他就不明说了,好自为之吧。
有时候,他满怀深情地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有的时候,他却说:只有我才会跟你这样混,他把这种关系称之为“混”……“为了这个虚伪的家庭,我作的牺牲不比你的小”。
这么难听的话却刺激不到海红,海红想着她早就解放了,随时可以离开不再回来。道良呢,说句老实话,也不愿她真的走掉。
啊道良是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人,年轻时候读过车尔尼雪夫斯基之后就有某种成为新人的冲动,他时刻准备着,一旦海红爱上什么人,他就退出。但是,你那能称之为爱情吗?
我们的海红,她总想经历一场伟大的爱情,但眼下,对于一个缺乏独立性的自我,就像一只网眼过大的筛子,人世的珠宝总会全然漏尽。海红站在人生的中年,向着远处眺望,真是白茫茫一片——她的乌托邦多么遥远啊。
这一年,春泱高考,高三的家长会频繁,道良听力减弱,他去开家长会回来总是诉说听不清楚,于是每次会总是让海红提前赶回北京,去开那些令人头疼的冗长的家长会,听校长、分管的副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科任老师逐一讲话,又听又记,眼酸手涩。
春泱高中上的不是什么好学校,她各科成绩总分在年级可排前十名,有时候还上过前四、前五,但往全区的排名一比,连个一本高校都达不到,即使挨着边也是勉强。前景暗淡。状态消极。
道良又陷入了焦虑。
他梦见一张巨大的试卷,中间有一溜小字条,那上头的题目春泱一道都不会做。接着又梦见睡在地上,枕头旁边有一个洞,很深。洞里闹鬼,一个声音告诉他,要用火烧,再用开水烫。决定用火烧,旁边就有很多柴,棍子什么的一堆,把木棍点着火,往席子底下塞,烧着烧着火和柴都没有了,有人说:你快看那!一看,只见地上有一个用石灰粉洒着画出来的一个人形,这人形会动,他用条帚使劲打,又让二哥拿刀来,接过刀砍了好几刀。醒来后累得直喘气。
听说高考录取也要找关系,这样相同的分数才可以保险。两人都把此事当成头等大事,分头打电话跑路,道良本来就是大学教师,他早年的同事当上了校领导,不过呢,退了。死马也当活马医吧——人家说,只要上了本校的录取线就没问题。海红呢,在高校也有一两个、两三个朋友,她为难着自己,给朋友打电话。这早已离婚的两口子,从早到晚头挨头,嘀嘀咕咕,请什么样的家教、报什么学校何种专业,两人从不同渠道知道的消息互相通报,及时剪报粘贴,等等。高考前夕,春泱病了,拉肚子,两个人一起陪在医院里打点滴。在这样严重的时刻,少了一个人是不行的。
两匹马,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奔跑,脱了缰绳的那匹自动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这两人的关系越发紧密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了,他们在考场附近的便捷酒店订了一个房间,海红陪春泱住下来。高考那日,北京下了一场全年最大的雷暴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不停,全市有八十多条道路堵住了,考生求助交警为历年之最,如此仍有多名考生因路堵缺考。闪电雷鸣,道良和银禾打着雨伞给春泱和海红送早餐,用银禾给安姬惠送鸡汤的保温筒装了牛奶、面包和鸡蛋。雨真大啊,两个人的裤腿都湿了半截。
第二天下午,雨停了,道良和海红一道在考场门口等候高考结束的春泱,三个人一起,在拥挤的人群中照了一张全家福——这情景,谁看了能说他们不是一家人呢!
元旦快到了,武汉的住处冷得像冰窟——到处都是冰的,床上的被子和枕头、桌子上的本子和笔、厨房的碗筷、马桶、椅子、毛巾、扫帚、衣架……,海红瘦,身上的热量本来就少,每触到一处她身上的热能就散掉一分,她的热气被寒冷一把一把揪走,身上也一寸一寸变凉。多少个暖水袋、多少床被子都暖她不过来了,冰着身子难以入睡,到天亮脚还是冰冷的。
她要回到北京有暖气的家里去!那个拥挤的、地上有碎屑和头发、卫生间没有装修、厨房的顶板腻着一层油烟的家,在武汉寒冷的冬天里远远地泛起了一层光泽,海红先看到了那张她常年坐着看书的沙发,她用从云南带回来的土布当沙发布,那种粗糙的质感越过长江黄河来到她的指尖……她又看见了自己那张单人床,铺着深蓝色方格子床单,素净雅洁,床尾就有暖气片,那种老式的、涂着灰漆的铁片把暖气送到她的脚底,她在床头放了一只怀表和一只小手电筒,伸手一摸就能准确拿到。
她一刻都不愿意等了,离元旦还有几天,她匆忙把手头的活干完,提前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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