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缩成一根针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世界空虚。

世界缩成一根针扎在肉里,只是锐痛。有一个伤口看不见,但久不愈合。那根针一直捅进去,直到血管的深处。

他们甚至没有告别。也许周庄就是告别,那首从水边传出的歌声就是冥冥之中的昭告。这是夏天最后的一个黄昏/河里的水都越来越凉了/河边的水草忙着结婚生子/……而我们的家已经荡然无存……

行前那个梦也是一种预示,真是再清楚也没有了。是啊,烧焦,是指自己内心的火焰太强烈;不会开车却要开;一个人费尽了力气把木板车扛过了沟,这份感情会很耗力气;好容易到了,却是后门,门上挂着大铁锁。是,那时他已经准备结婚,他的固定女友怀孕了,你到达的只是后门。

饭堂的菜就是这时候变得难吃起来的。尤其是晚饭,常常是中午的剩菜,菜摆在案台上,无精打采的,饭堂也只留了一个人值班。没有人来打饭,值班的人到饭厅来看电视,古装打斗片,刀光剑影正热闹,虚拟的铁器撞击声来来去去,剩菜越发奄奄一息。

算了!

她到街上去。出门不远有一条小街,两边各一溜小吃店,从兰州拉面到桂林米粉,热干面小笼包饺子馄饨烤红蓍,炉子一律摆在街沿上,煤灰堆在炉边,门店里面摆两张小桌子,门口外也摆两张。洗碗的污水当街泼过去,就在矮凳旁边闪着浊光。蜂窝煤正红,一锅水冒着热汽,老板娘都是又利索又敏锐的,你一望,她立即迎着问:吃点什么洒?

她什么都不想吃。

密密的一排店铺挤得紧,杂货铺也夹杂其中,水龙头塑料管尼龙绳铁勾铜锁马桶揣子,杂乱淤滞。有一个鞋铺,两米宽,摆了货架,人侧着身子可以入去。一个中年男子,神情笃定,他在小铺跟前横一张书桌,上面摆了个厚纸壳,上书:定做皮鞋。手工业在这个城市里一息尚存,缝纫铺也是一个作坊,沿墙根的三台缝纫机哒哒声声,硝烟弥漫,地上的线头碎布,仿佛弹壳遍野。贴墙挂了一排男女西装,颜色古怪,蓝不像蓝绿也不像绿,件件都安上了金属双排扣,它们仰面停在那里瞪着你。

它们瞪着你,瞪着你……它们为什么瞪着你呢?

一家音像店,看店的男孩女孩人人头发怪得出奇,不但染黄而且两边剃光,头顶剩一撮竖着,后面也留了一络,像老鼠尾巴。他们满不在乎的,脸上一付傲慢,难道把头发染黄就可以看不起一切人么?或者只是喜欢“酷”,酷,就是这样一付冷冷的神情。药店,小街上竟然有三家……

路过药店你有些庆幸,幸亏没有出状况啊,假如月经过期不来,就要到一家僻静的药店去,闪身入屋,在一溜药柜前走过,做贼心虚又要装作漫不经心,你忽然停下来,飞快地瞥一眼,手指往下一点,说:要这个!一只小药盒揣进包里,飞快撤退,回到自己的小屋,安全了,药盒放在枕头边,心里惦记着“早晨的第一泡尿”。早上醒来,把尿排在脸盆里,妊娠试纸,泡进尿液,等啊等,几分钟无限拉长,一指宽的试纸,上面是否会出现一道杠?

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熟食店的烧鸡,在一只凸出街面的玻璃罩里,成色澄黄皮起酥,油光水滑是刚出锅的样子,女档主的风情很是抢眼。对面有家卖酱鸭脖子的,它很识相,井水不犯河水。不打擂台、低调、自知、心平气和。酱鸭脖子是没有那些谗人香气的,没有就没有,它就在那里,能看见就行,档主也不吆喝,有人在档口停下来,他也不殷勤,要买的自然会买,多操一份心都是苕货。这样荤腻的档口竟是清静的。

终于饿了。

她看见一只大电饭锅腾腾升着热汽,糯玉米!揭开锅盖,每根玉米都是粗大健硕颗粒饱满,也许是转基因?否则哪来如此完美。啊转就转吧,她买了一根吃起来。

小街是y字形,走到三线交汇处玉米正好吃完,往左的街暗而短,通街仅有两只惨白的路灯,光线掩在浓密的树影中,一点弱光,怎么挣扎也过不了树底下。只有路中间有些许淡光,两边都是黑的,亦无店铺,是机关的围墙,墙头用碎玻璃片插满。一直暗,到了前面似乎有了些光影,是洗汽车的,有一扇斜坡,立着一块牌子,看不清,用不着看清也知道,那上面写着“洗车十元”。紧邻的一家,门额上白底红字一只灯箱,是整条暗街最光鲜处,四个字:中医按摩。

按摩,啊她需要按摩,这只灯箱提醒了海红。试一试,试一试,让自己舒服。

是家夫妻店,两人笑容殷勤。中药泡脚足底按摩,二十元,全市最低价。颈榷肩部按摩、腰腿按摩、直至,全身按摩,一律二十元,一小时。低得难以置信。只是要你办一个卡,其实也没有卡,是在一本四角卷边的小学生练习本上,写上姓名、电话、已付钱数,来一次划一横,一百元可以划一个正字,五划。

窗帘是半截的印花布,耷拉着,外面洞黑,“外面没人看的”按摩师是一个小伙子。你仰躺着,他猛搓两手,然后压在你的眼皮上,微热,有廉价香皂的气味,就二十元一次来说,已属讲究。肌肤相接,纵然是在脸部头颈的穴位,也有瞬间的异样滚过。你要说话,破掉空气中紧崩的气氛。你就问,他就说。他说他是医学院毕业,在附近一家医院当按摩师,来此处是兼职。又问,再又答。陕西人,陕西扶风人,如此远,西北与南方,火车翻山越岭过隧道,跨了黄河过长江,是考大学过来的,父母兄弟,都在老家。过年才回去,没有成家。谁愿意跟呢,没有车也没有房,住在医院的集体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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