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缩成一根针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他又让你翻转身趴在按摩床上。一个圆孔,脸朝下,任别人的手在后背——按、刮、揉、拍。他说可以上门服务,价格另议。黑暗中一道闪电,是否,是做某种特殊服务的?又不像,很坦荡,丝毫没有,暧昧不明。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手机号,上门服务,价格面议,你像瞿湛洋那样理一个平头最好了,像一个体面的情人,年轻,健康,略有苦闷,在某一个夜晚,沿着东湖的水杉和法国梧桐,以及桂树柳树和桃树,你要像一匹马那样旁若无人……一个女人在黑暗中等你,价格面议。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掠过,这个女人一声不吭,但他发现,她的肌肉变得紧硬。

次日又去,扶风籍的按摩师却碰巧没在。店主说他来做。他说自己是专业人士,家传的,他报出一个名字,某某某,认为是名满天下的响亮,你绝对不可能从未听说。他说他是这个某某某的侄子,亲授的。在门厅的灯光中他歉然说:我来给你做,今天按摩师没来。他拿一方白布蒙在你的颈榷上,手指隔着一层布发力,肌肤的短兵相接被一层布喝退了。店主手法轻柔,说起安利产品钙镁片。“腰酸背疼主要是缺钙”,若要吸收钙还要补充维c,而安利。纯天然的,在美国的某处,有一片无污染的土地,上面种了几百亩樱桃,安利的维c就是从这些樱桃提炼出来的。按摩做完,话头还没收住,你拿起刚买的几只橘子要出门,他就感慨:一粒维c就能顶这一兜橘子啊!

“要买安利就给我打电话”店主递给海红一张名片,那上面的名头已经不是按摩师,赫然印道:高级营养师。世间的事情真是瞬息万变。纽崔莱,美国的营养巨人,跨着大步,嘎嘎嚓嚓地走在中国大小城市的无数角落里。

一个人走在空茫的街上,不时地会想起道良。如果你知道剔除生活中坏的那半边,剩下来好的那半边就是生命里的黄金,你还会跟道良离婚吗?你剔掉了坏的半边,好的半边也随之消失,而你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一些无聊的夜晚,海红走到y形街会拐到右边的那一杈。这街不暗,亦不亮。路灯是黄的,隔三四棵树就有一盏,树疏,又矮,挡不住光,光影就黄黄疏疏地散在街面上,远看人,看不清,近看,也看不清——凡人凡物皆蒙胧。

它比左边那条街长得多,人迹却是一样的少。有小汽车慢慢驶过,路面长年失修,走不几步就一个大坑凹蚀下去,坑里存有下雨时的肮水,一车轮压下去,泥水飞溅,摩托车、自行车、行人随意穿插,只有自已多加小心。

这街不知何故毫无人气,它也有一些铺面,窗帘店、复印店、药店,一两家发廊饭馆,花插着亮一点光,远远看去都杯水车薪,疏淡冷清令人困惑,或者人少街就暗?两边的房屋很是奇怪,它们与街面不在同一水平面上,左边的统统低下一大截,右边的则相反,一律高出一头。左边的店铺也好,住宅也好,门口不是下一个斜坡就是下好几级台阶,总要探落半层屋的深度,才能进得了门。让人觉得这店铺不够通透敞亮,人的行状也不那么光明坦荡。右边的屋子似乎故意要与左边作对,它要高出半层屋,站在街面上看它,它犹在半山坡,任何一处,门口都是十几级台阶上去,腿脚步不好的人,望之生畏。纵然好脚力,天热体乏,也不愿麻烦自己。

这样诡异累人的高低街,贫乏的果树,它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子来呢?要细看,其实它真的是有一些神秘内容的。

有许多灯箱,它们跟“中医按摩”那样光明正大的白亮不同,它们是暗暗的粉红色,“按摩”“洗头”“洗脚”,既然是粉红色的灯箱,那就有名堂了。走上十几级台阶,看这一溜粉红,每团粉红的光晕中坐着衣着暴露的女子,第一眼就看到她们胸前紧挤着的肉,半边乳房昂着,白花花的肥厚,头发散着,眉毛细而弯,嘴唇鲜红,脸上一层粉。三两人,或者独自一人,慵懒地坐屋厅的长沙发上,歪坐、斜靠,露出短裙下的大腿根。有一间,有一个半大老头正与两个女子嬉闹,女子扬着手说:打你!

一家粉红色的“按摩”屋门前有个牌子,上面写道:浴盐按摩、藻泥按摩、牛奶按摩,超值服务。真是新奇诱人。海红抬腿就要进去,刚一探头,屋里的几名女子一律斜眼以对,似乎遭到了冒犯,而她们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按摩颈椎多少钱?海红问。我们是休闲的,不做中医按摩。在凛然中总算有了个回答。休闲、粉红、胸前的白肉和放肆的嬉闹,唔,她们是做皮肉生意的。但你不能歧视她们,按照国际惯例,应该称之为:性工作者。

这天晚上,从高低街回到住处,掏钥匙的时候,海红摸到包里有一样硬硬的东西,她一看,是一本小书,小册子。拿出来看,这书比巴掌略大,书封上是瘦瘦的字体:《失恋治愈手册》,真是诡异莫名,她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书,出门的时候包里只有手机、钱包、纸巾、钥匙和润唇膏,多一样都没有。是吃了晚饭出的门,没逛超市购物,也没去按摩,连跟人搭话都没有。

真是撞了鬼!

你向来接受来历不名的东西,视之为神秘经历。

也许如柳青林所说的,有一股时间的支流?这本口袋书是死去多年的柳青林从那不可知的时间的支流漏下来给她的?姑且存疑吧。大概自己真的需要这样一本《失恋治愈手册》。

她看这书的封面,是深蓝的颜色,有一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有一只猫头鹰,猫头鹰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眼泪存在瓶子里,淹到了猫头鹰的脚。打开第一页,有六个项目指标:开始新恋情的决心;最近是否经常笑;是否喜爱自己,等等,小册子要求,每天都要按照这六个指标检查自己的状态,并记录下来,这样就能发现自己心情的变化。据科学调查,一般人们从失恋走出平均需要122天,但若照这六个指标,每天积极调整自己的心情,就能大大缩短这个时间。此外,手册还介绍了迅速入睡的方法,让心情好起来的菜单,适合失恋者看的电影。以及,名人名言——乔治桑在与肖邦的恋情结束后,这个伟大的女性说:

这是何等的解放!

整个小册子,只有这句话打中了海红。是啊,这是何等的解放,让瞿湛洋滚得远远的吧。

这是何等的解放,她在周末空无一人的饭堂里,默念着乔治桑的至理名言,感到饭菜依然难以下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灯光晕暗的高低街上,依然暗然神伤。

她跟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这是她的毛病——像海豆发病时那样,她给自己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自己囚禁在这个不透风的容器中。我们的海红,她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诉说心事。

她感到全然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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