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先离了再说。
她断断续续为自己找到的理由,有以下这些:
婚姻是一种制度,一种体制,生活中走出体制,一直是你的梦想。让自己成为一名自由女性,在婚姻制度之外对亲人付出热情和责任,是对人的素质的考验。
婚姻把人的许多东西都固定住了,束缚创造力。
要改变内在的自我……现在它是破碎的、脆弱的、焦虑的,有强烈的不安全感。离婚说不定可以激发生命力,让自己变成一个具有强大内在精神的女性,不再自怨自艾,也不感伤,也不自怜,从而成为一个新的女性……离婚或者还能,有新的爱情。她在本子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写道。
海红这样对道良说:生活太沉闷了,婚后自己性格变化很大,以前是开朗的,现在十几年过去,人变木了。这跟两人的年龄差距有很大关系,代沟太大,不是一个合适的婚姻,这么多年,双方都没有回过对方的家,心里其实都在准备这一天。
她又对道良说:这十几年是她人生的黄金时期,感谢他的包容。概言之,人生如此短暂,这十几年足以够一个段落了。另起一段吧——给我自由,重新开始。
因为已经提过不止一次,道良不说什么。只是说,春泱还是两个人的孩子,不管以后她到哪里去,还要把春泱留在北京。
话虽如此说,道良还是心情不好。
他做了一个梦:在野地里,是晚上,一片黑,他打着手电筒去找一个棚子,电筒摁了好几次都摁不亮,大哥仁良告诉他,海红要走了,要离开家了,她不在家,在山上犁地。于是他上山找海红,他爬上一座山,果然看见海红在犁地,是一片很大的荒地,草不是绿色,而是灰白色的,只有很少一点点绿芽。此外还有很少几个人,真奇怪,其中一个是楼上的一个老人,比他还老。道良对海红说,我帮你犁吧,他就把上衣脱了。海红却说:我要走,你们放了我吧,从结婚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走。梦中道良觉得自己想吐,结果吐出来一块条状的东西,一看,是肝,又吐了一块,再一看,还是肝。他把脸贴近海红的脸说我们生死要在一起,但他看到海红的脸是冰冷的。
他大哭,然后醒了。
还有一个梦:春泱一个人在楼上,他上楼,但是这楼就要倒了,有几个人说要补,正在这时墙就倒了,倒了整整一面墙。春泱一个人在一片没有墙的瓦砾中。
还有——一个新房子,海红不在,他在里面,外面有响动,他想关门,关不上,使劲关,终于关上了。一个生人却穿门而过进来了,就像没有门一样,道良说:这是我的房子,那人说是他的,争执不下,那人就在一张纸片上写满了他的电话号码,道良拿着家里的一堆钥匙和纸片出门,结果这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片掉地上,被一个小孩踩了一脚,他拾起来,发现钥匙上沾满了一大堆绿色的鼻涕,他想抖掉鼻涕,却把鼻涕跟钥匙弄在了一起。前面有一个人在水龙头前冲洗东西,他也去冲,结果连纸片带钥匙统统掉进一个洞里了,他让那人把龙头关上,那人不关,他就哭醒了。
这些梦道良没有对海红说。他整日不说话,整日坐在隔出的小书房里,一动不动,如同几堆旧书刊中的一堆,落满了陈年的灰尘。
海红对道良说,离婚对她的伤害比对道良的伤害要大。她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很难再有什么好的归宿,将来她会很惨。但她必需经历一次人生的震荡,这对她的精神提升很有意义。
道良明白这事挽不回来了,他跟海红说,心里很难过,想到自己的妻子带着女儿走向茫茫人海……他说这些年,为家庭付出了不少心血,处处迁就她,让着她,说对她没有爱是不可能的。他对他们共同的朋友说,她童年很苦,小时候挨过饿,就想能给她一点……希望她好,尽心了,她重新找工作的事虽然没有结果,也为她跑了很多地方。在北京她没有根,环境复杂、险恶,他希望她好好的。
海红心有所动。但她又想,如果不离,她会否遗憾呢?会的。为了死而无憾,所以。
道良跟海红提起一个叫《离合》的短篇小说,川端康成的,说的是男女离异,因为“离”,因为分开,所以会有一种“合”,离开之后会有想念,离是现实的,合是精神的,离是此岸的,合则属于彼岸,离的是肉,合则属于情。永恒的分离也就意味着永恒的结合,要有永恒的结合,除非永恒的分离,离与合,也就可以那样的合而为一。海红心有所动。认为道良对此事有深刻的理解。对她是一种纵容。
海红拟了一份协议,两人签了字。
于是他们就到民政局办手续。离婚申请书上有一栏是离婚原因,工作人员填上了“感情破裂”,海红说,不是感情破裂,我们感情没有破裂,而是生活理念不同。道良对此颇感动。
协议书上关于房子,海红说她不要,但她有居住权,因为春泱还没长大,父母离异的事情不能告诉她,非但不能告诉女儿,双方的亲属朋友也都不说。这也是道良的意思。所以一切照旧,海红仍然住在家里,吃饭睡觉都跟从前一样。
吃饭当然是不能分开吃,那像什么话,而且海红向来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饭暗无天日如同坐牢,不但凄凉,而且决不会有胃口。
睡觉倒是不成问题,两人向来是一人一张单人床,一对各怀心事的夫妻,一年到头也难得有一两次性生活。非但如此,连温暖的行为也向来没有。两人是否亲吻过?想不起来,从来没有。人变得这样冰冷木呆,是否缺乏一个热乎的怀抱?
临近离婚,海红才看见了自己每天睡觉的单人折叠铁床,她忽然有点惊觉,这么一张行军折叠铁床,一睡竟然睡了十几年!
她重新审视这张床——
它真是太简陋了!用铁管简单弯成的床架,一头高些一头矮些,床垫是用刨花芯压缩板固定在铁架上的,外面包了一层条纹布,中间横着一道凹槽,不用说,这凹槽是折叠用的。夏天睡觉,这凹槽正好硌在屁股上。硌了十几年你竟忍下了,意志力真是惊人。还有,这铁床靠窗放着,夜里一旦雷鸣电闪就心惊胆颤,她在床上缩着,全身肌肉僵硬,铁床是导电的呢,闪电的白光从窗口进来,像迅疾的蛇飙到床上,不知哪一天,你就会被闪电击中成为一截焦炭。报上说,雷电把大树底下的人击倒了,当场死了十几个。
惊悸过后仍如旧,日复一日。
为什么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睡在这张折叠铁床上?海红在自家屋子里转了一圈,想了起来。结婚前道良就买好了两张带着厚厚床垫的弹簧单人床,以及一张木板床,海红不喜欢弹簧,于是她睡木板床。两张弹簧床呢,道良和保姆一人一张。春泱两岁的时候海红把木板床让给她,自己花八十元,在附近的杂货店胡乱买了这张折叠简易床,一睡就是十几年。
这样的一张床,怎么能十多年将就下来?是否意味着她放弃了生活。
不知道。
回首往事,海红常感困惑,为何十几年来要让自己睡在一张硌人的折叠简易行军床上,是对物质生活不甚介意,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所以睡什么床无所谓?这实在是有些古怪。
离婚前夕,道良专门去给海红买了一张单人木床。那种海红喜欢的单人木板床已经很少有卖了,厂家认为,世界上决不会再有人愿意睡这种硬梆梆直楞楞毫不体贴人体曲线的硬板床,既不舒服又难看土拙,稍有头脑的厂家谁会再干这种傻事!
如此一来,道良就受累了,他早出迟归,爱家、宜家、六里桥、十里河、四惠,每个卖场都差不多,要么是儿童专用的上下架床,要么一律弹簧床,这些床即使没有配上弹簧床垫,底部也是空格子,压根就没有床板。他转了有一个多星期,才终于找到一张有床板的床,但也不是纯粹的单人床,而是一张子母床,单人床的尺寸不假,不过床底下还藏着一层,有轮子,可以拉出来变成高低参差的两张床,但总算是真正实木的。
海红就从硌人的折叠简易行军铁床移到了木床上。
他们两人的单人床本来是并排放的,道良想出了办法,把两张床一字排开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一个屏风,如此,相当于在同一间房里隔出了两小间,夜里虽能听见彼此的咳嗽和梦呓,毕竟是隔着了一层布。
屏风也是道良去订做的,松木做成的架,两扇,连接处有活页,上下各一根横杆,海红拿出到贵州买的扎染蓝花布,让银禾缝在上下的横杆上,一扇别致的蓝花布屏风就做成了。海红跟银禾说她睡眠不好,怕光。
蓝花布屏风就这样竖在了房子的中央,海红的床离光线更远了。正午也如同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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