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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点多在北四环的学知桥上你会看到王雨喜,从新疆回来,在王榨村待了两个月她就一个人跑到到深圳去,她弄了一张假身份证,通过了招工考试,得以进入台资大企业富士康,富士康的待遇出名的好,工资高,吃的也好,每天都有上百人排队想要进入富士康。王榨全村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进得了的,村里的女孩从此对她更是崇拜。她在富士康干了一年,又不干了。她要闯,于是来了北京。
这时候雨喜已经不烫深圳那种爆炸头了,头发也不再染成全黄——到北京半个月后她就发现,她在深圳烫的那种时髦的发型实在难看,头发炸得比脸大一倍,后脑还留了一溜细细的头发梢,又黄又碎又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好看,还花了三百元?
她研究了北京街头女孩的发式,给自己选定了一款——头发留直,在额头剪一排留海,不烫,只在前面挑染一络金黄色,然后全部梳到后脑勺靠上的地方,在那儿扎成一把再把尾梢收起来成一个结实的鬏鬏——好了,我们的雨喜就变了样,她不再像一个毫无审美能力只知赶时髦、打扮起来适得其反的乡下女孩了,她有了一些文雅气呢,也显得安静,一排留海下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有种机灵劲!
她要重新买衣服,
听说动物园批发市场便宜,听说北京的孩子都爱到那儿买衣服,她也去。结果一件都没买着。“她一件都看不上的”银禾欣喜说道,“春泱的衣服她也看不上”,银禾殷切地欣喜着,她实在是太崇拜自己的女儿了,眼光真高,连春泱的衣服她都看不上。雨喜又去三里屯的雅秀市场,“太贵了”,同样的品牌式样,在深圳几十块,到了这里就要两三百。
后来在一些小店里淘到了她要的行头:一条做旧的毛边牛仔短裤,是正流行的最短款,穿上身正好把她结实匀称的两腿露出来,开价一百,她只花了五十六元;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银色图案,既素净又妩媚,六十元,拦腰砍一半价,最后三十五元买下了!
一双米白色的帆布鞋,鞋帮上有一小截红色,十分提神,她一眼看中,商家说最少也要八十五。雨喜说:骗谁?这鞋进价才八块,当我不知道!是从广东东莞进的货对不对?于是她二十五块就拿下了。多有本事啊!
穿上运动风格的夏装,她就像一个城市的高中生,她十九岁,身高只有一米四八,谁能说她不是一个学生?她不但像一个学生,她还带着轻视的眼光看北京呢!
她是从深圳来的,所以她有理由轻看北京——
北京挺土的,也挺穷的,她对银禾说。比深圳土,比深圳穷,深圳是很富的,有钱人都在深圳,所以深圳的楼又高又漂亮,街上的人也很洋气。北京不但土,而且全是老人,所以北京没什么意思。
没活儿时,雨喜就到学院路去,一家叫“学而知”的培训中心要人发传单。
学院路一带有八九家大学,大学生多得像蝗虫,成片成群的走在大街上,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挂了科,考试不及格,这可是件大事,如果补考仍不及格,就拿不到毕业证书,若三门功课不过关呢,则有可能被劝退!培训中心就是做这些学生的生意的——你们来补习吧,高数、计算机、英语四六级、要考研的、要出国的,给你们量身定做,要小班上课也有,要一对一授课也有。你走在大街上,你走上过街天桥或地下过道,会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塞给你一张宣传单,“学而知的”,她微笑。
工钱当天就可以拿到,三十元一天,要发一大摞,发完为止。是分小组的,别以为没人看见就可以把传单塞进垃圾筒,组长远远地看着呢。你在天桥上,她在马路边,她发一阵传单就抬头看看你,她一天比你多十块钱。
2,
雨喜先在叔公道良家附近的餐馆干了三天,唔,他们包吃包住,每月底薪九百。不过要试工五天,试工期间没有工钱,而且不管住。
睡在叔公家的长沙发上,每晚把被子铺开,早上再卷起来。春泱来来去去,不搭话,只管看她的《动物世界》,深海的鱼类在无声游动,发着寂静的荧光,长尾猴从一株树梢跳到另一株树梢,成群的鸵鸟奔跑,逆光中羽毛飘动,狮子在草原上出击,闪电般咬住了蘼鹿的脖子。台钟滴嗒她们不说话,时间在她们中间隔着深渊,
咫尺天涯。
叔公跟她说话,他的话大有深意:雨喜,你舅舅说你心眼多,能把你妈你爸还有你哥三人都卖了,真的吗?
雨喜想了想,答道:卖是能卖,谁要啊!
这话答得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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