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北京,街头……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带她去逛天安门广场,道良心情很好,看到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他就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光,“五十年代的风气是很好的”那时他刚刚大学毕业分到北京,广场上的集会,空中的红旗和每人手里的小红旗,说是红色的海洋一点都不假,散会的时候心境最辽阔,因为喇叭里唱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广场宽阔大路也无限宽广,刚刚下过雨,地上是湿的,红色的纸片泡在水里,地上也是红的,太阳当头照着,明亮而真切,他和几个年轻的同事大步走着大声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李劫夫的词,他至今记得只字不差:“我们道路多么宽广,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我们献身这壮丽的事业,无限幸福无上荣光。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于是他问:雨喜,北京好玩吗?

雨喜想着北京这么土,没有深圳洋,也没有深圳富。她就不说好玩,也不说不好玩——她答道:好玩的还没去呢!

隔了两日,道良不动声色地又问:雨喜,你眼睛瞟来瞟去的干什么?冷眼看世界吗?

这时雨喜就答不上来了。冷眼看世界,对着呢,只是她做不出如此精准的概括。

这个世界冷着对她,她也冷着对这个世界。

小小年纪,城府这么深,道良觉得他跟这小孩真是太隔膜了,想当初,她刚刚辍学时道良给她写过一封长信,跟她分析厉害:打工的机会什么时候都有,上学的机会错过就永远错过了,你再想上学就回不来了;又跟她设计未来:哪怕考取个大专,上个师范,将来回浠川回湾口,当个小学老师也是挺好的,退一步说,即使考不上高中,上个中专也是好的;还跟她许诺,她若上学,可以资助。

但她不听。

道良这才终于明白,她并不是不听话这么简单——小小年纪,她竟是有了自己的另一套人生哲学!她心想你迂腐呢。雨喜觉得叔公可笑,上中专,张笑盈就是去上了中专,学焊接,干的跟雨喜一样的活,雨喜可以拿到工资,张笑盈她还得给人家交钱,叔公是一点都不了解社会,“回浠川当个小学老师”,真是好笑!她决不当什么小学老师,也决不回浠川。王雨喜,她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当老板的料,因为她王榨村就有人在北京顺义开了家俱厂,还有人在东莞大岭山开了大理石厂,这两人还不如王雨喜聪明呢!

3,

我们的雨喜,她就在叔公家不远的餐馆试工了。

醋溜土豆丝,红烧排骨,宫保鸡丁,红烧鱼,猪肉炖粉条,京酱肉丝,家常豆腐,香菇菜心,扬州炒饭,她穿梭在厅堂里端盘子,上菜,或者撤桌子,从上午九点到晚上十点,中间除了吃饭,始终都不能坐下休息。一盘土豆丝八块,太贵了,“新来的,王雨喜,别靠墙站!”领班是个厉害的四川女孩:王雨喜——

王雨喜,对,就是她。她走得稳,手也稳,满满的一盆西红柿鸡蛋汤从厨房端到桌上,一点都不洒,“王雨喜,快撤桌,快,有客人来了”四川女孩的声音有些尖,残羹剩饭碎骨头,油腻腻的一片,把剩菜归到一起,盘子摞起来,擦干净桌子上的油渍和汤水,重新摆上碗筷。“王雨喜,别磨蹭”,尖尖的声音穿过狭窄的过道如同一阵又一阵的油烟,过道连着厨房和厅堂,

连着厨房和厅堂的过道,

每个女孩,端菜出来都要在这里停留片刻,她们要抓一块菜塞进嘴里,嚼烂、咽下、把嘴唇上的油舔干净,然后再把菜端到客人的桌上。猪肉炖粉条,就捞一块肉,鸡蛋炒西红柿,黄澄澄的鸡蛋也是不错的,碰到冬瓜就是冬瓜,碰到豆腐就是豆腐,最倒霉是整条的红烧鱼或清蒸鱼,你没办法下手,如果你实在馋,那你就把那鱼汁喝上一小口吧。

最好是碰到红烧排骨或是板栗炒鸡,味甜肉多,吃掉一块再端出去,没有一个客人会发现的。再说他们通常都吃不完!偷吃一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过道里,当然要吃一块,吃一块,我们身手敏捷把菜抓到嘴里,如果不吃上一块,就永远只能吃别人吃剩的菜。

但她撅着嘴,

如果你从餐馆外面经过,你会看到雨喜撅着嘴站在厅堂的两边,盘子已经端完了客人们在吃,她站在桌边侍候着,不能倚着墙或者倚着桌椅,要站得直直的不能垮成一滩泥,除了端盘子就从上午九点半站到晚上九点半。

脚疼,脚后跟疼,脚底板也疼,第二天又加上膝盖和腰,第三天她不想干了——

这边上网不方便,又贵。她的网吧,她的博客,她的……各种虚拟的肥皂泡,那是她一半的命呢!她每天都要上网,她像一个得道的小妖精,吹一口气就把自己吹进了那一堆肥皂泡中,她比肥皂泡还轻盈,那些从未谋面的网友们,相信逆风飞扬从大专退学了又重新参加高考,而且考取了北京的一家大学。她人在北京,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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