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整个时代都不喜欢他,他是一个大倒霉蛋。
陈青铜,他就这样陷进去了,他对他的好友说,如果他有一百万,他的妻子和儿子就能呆在他父母的身边,他父母老了,孩子是他们的独孙子,他不忍心让父母见不到孙子。他还说到了自我了断,他说他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甘颜背叛了他就是世界背叛了他,而甘颜,正是这个世界的代表。
这一切,海红无从知晓。
她无法料到,连陈青铜这样的人,也会如此脆弱和绝望,也有濒临疯狂的时刻。连他这样蔑视物质的人,也会渴望自己拥有一百万。
有关这些,海红一无所知。她只认他是一个强大的人,他理所当然,应该,容纳她的一切毛病,而且,她遇到的一切困难,他都应该,挺身而出。
东营之行在寡淡之中结束了,海红深深失望。在后面的三站,河南、山西、青海,她独自上路,一个人坐在火车上,长久地望着窗外,而窗外万物纷飞。
濮阳啊安阳啊范县卫辉啊,
太原啊榆次啊祁县平遥介休啊,洪桐临汾吉县,壶口滚滚黄河水啊,安塞延川清涧,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榆林的寡妇金不换,路上有葬礼,可怜无定河边骨……而大河浩浩荡荡,岸上的树木和水稻绿浪翻滚,郁郁葱葱而又漫天黄土,而耳边无边寂静无尽的愁绪无尽岁月,佳县临县离石啊,
一切令人忧愁。
遥远的青海,海拔三千五百米,遥远的日月山青海湖啊,大地的眼睛贮满泪水,积石山红色坚硬的山峰耸立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是啊万座峰顶直抵蓝天而山脚下嶙峋的巨石则如地狱,上游清彻柔软的黄河水来到这里,一来就粉身碎骨血肉四溅在锋利的山石间七零八落,而河水在红色的山峰间日夜焚烧她的身体也从火焰变成了坚硬的水。
田野是好的,太阳和风是好的。
大地在收获,金黄色的麦子收割下来晒在公路上,来往的车子辗来辗去而麦子依然金黄,青海的油菜花正灿烂,大片的青稞和大麦绿色绵绵此外还有一片向日葵张着它们金色的圆盘一直开到天边。
而心里有悲哀。一点痛在空茫中,犹如冬天夜里的星星明明灭灭总是闪着……爱,爱谁呢——爱向虚空茫然中。
海红回到北京,开始写作这本列入出版计划中的书。她思路不清晰,想过来又想过去,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一会儿东,一会又西,总是写了几行就写不下去,写不下去就扔掉,再重新起一个头。交稿日期越来越近,她焦虑,失眠,头疼,到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往下写。三个月,写完了八万字,实在糟糕,不伦不类的四不像,文气是断的,堆的材料太多。
惨不忍睹。
好在出版社不错。新书如期出版,海红在旅费之外又拿到了一笔稿酬。
新世纪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天,交完稿子,海红想起了陈青铜,她打他的寻呼机,已经停机了。是啊新世纪,人人都有了手机,连民工、连捡垃圾的人也都有了,寻呼台也快要关闭了。打他家里的电话,也已停机.她只好直接去他家。
她走在大街上,只见满街的房子都被刷上了大大的拆字,灰色的墙,白色的字,一道粗壮的圈把“拆”字圈在中间,犹如把一只待宰的羊圈在了栅栏里——绵羊咩咩的叫声遍布了北京城,它们白茫茫的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人,目光凄惶看着京城巍峨的建筑——巍峨的建筑啊你们亮钢钢硬森森的要把青草和绵羊赶到哪里去呢?
拆字的旁边总是有一个人头,炭黑的线条夸张而流畅,是一个光头男人的侧面,鼻子和下巴伸得老长,脖子也老长。在那些年,你随处都可以碰到他。这是一个艺术家的作品,他把这个单线的头像画到了所有的“拆”字的旁边,以及那些拆了一半的房子里,长了青草的墙角、掀了屋顶的廊柱、半扇残墙,他像一只鬼影徜徉在所有将拆未拆的旧墙上——
他和一群绵羊在一起。
穿过高楼和绵羊你来到南城,南城已是尘土飞扬,陈青铜住的旧楼已经拆了一半。这么快?
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他。
后来听说他已从单位辞职,去哪里没告诉任何人。他就这样消失了。
回想五年交往,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连拥抱都没有,更遑论其他。海红仔细回想,是啊他们从来都没有过开始。在这个纵欲的时代,多么奇迹。若非亲身经历,简直难以置信。如果有什么暗示,海红只能想起三句话,在不同场合说的三句话。一句是“我们两个人都有点……”另一句“你的眼睛真像狐狸精”再一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就是,他告诉过她,他做的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跟着她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奇怪地有一幢木结构的房子,四面是水,房子在水里晃动。她坚持不让他进去,他在梦中就哭了起来。然后他到邮局给她寄书,就是他们在呼和浩特买的一大包书,事实上,那次海红只买了一本希腊作家卡赞扎基斯的《基督的最后诱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一大包。邮局的人说寄不了,他在梦中十分纳闷,弄不清楚是包装不合格还是地址没写详细,他困惑着梦就醒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和梦,是否表明了他的挣扎。
海红也做了一个跟陈青铜有关的梦:
梦中只知道是死了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海红是最早到达出事地点的三个人之一,地点中间有一个大水泥池,旁边的人说尸体就在里面,并放了一只假发套在地上,说过一会儿给他戴上。海红踏上台阶看了一眼尸体,因心慌没看清楚。后来有人说要把尸体抬下来,海红觉得这不关自己的事,便让在一边,等另两个人抬尸下地。这时候人越来越多。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套上了一件黑t恤,她把黑t恤脱了,里面穿了一件黑白各半的衣服。这时候尸体被抬起来,终于看清了,怎么会是陈青铜!他躺在担架上,像睡着一样安详。不可能是他!她匆忙穿过一家农贸市场,进入一个需要不断拐弯的房子,到他家了,敲门,喊名字,邻居出来说,搞错了,陈青铜不住在这里。
我与你再无瓜葛,却又千丝万缕。
他到底爱不爱我呢?
海红有时会向空中发问。在反复的纠结之后,海红让自己确信这一点——他像爱别人、爱世界那样爱我。至于没有肉体的接触,海红给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理由:“是不想被亵渎”。这个自拟的理由使她安心。
只不过,这种安心并不能长久,在一些空虚的夜晚,这段没有实现的爱情突然让她心里有怨。是啊,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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