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耸起一座山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从一个五光十色的地方回来,新鲜着,她凑到道良收集的古钱币,那些破铜烂铁跟前,带着微微的兴奋报告道,今天的饭局来了谁,谁说了什么新闻,啊这些本都是饭局上的油盐酱醋,生趣之种种——道良却不搭腔,他连头都不抬。

道良不理海红,海红无端心虚起来。他不理她,她却要理他,而且理得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只瓷瓶。

但是啊但是,

他不是一整夜不说话,也不是一整天,甚至也不是三天,而是漫长的一个星期。

空气无端变得千钧重。

空气的重量,它就是这样压迫着人的神经的。家里有一个人终日不说话,也不看你一眼,凛然而决绝,他像一座大山,长在了屋子里,这座山既坚硬又古怪,横头竖脑的,屋里的家俱,就不像家俱了,零零落落变了形,残兵败将,缩头缩脑。

这个家成了什么呢,荒漠。

海红走在荒漠里,一开始她小心。啊她是软弱的,她小心地绕开那些带刺的、尖利的东西,那些坑坑洼洼,她一概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冷战就冷战,她绕开了火焰山,等它自动熄灭——但是啊但是,荒漠终归是荒漠,大山巍然不动,它长到了每样家俱上,空气变得更重了。

沙石堆积,

沙石渐渐堆积,这样一层壳是很丑陋的,也不舒服。柔软的内脏藏起来,在茫茫沙石的掩体中——没有人明白,她怎么就成为了一个自我封闭的人,年轻时代的朋友日益疏远,也很少去逛街购物,服饰过时。

她真想半夜跑到什么地方住上一夜。

没地方可去。泪水流到了脸上,风一吹,她忽然惊觉,啊自己哭了。

不如到大街上当妓女!如此一想,万箭穿心——海红感到成群的青蛙跳进了她的头脑,它们乱纷纷像逃难一样,她脑袋里的筋筋络络被它们踩得乱七八糟。突然,一声尖叫从她的胸腔冲出,呜嚄——这嚎叫声太怪了,完全不像她发出的,但不是她又是谁呢,她感到胸中的石头碎裂开来,化作了细细的石子,石子们奔涌而出,从窗口扑向了沉沉夜空。

胸口轻了一些。啊是她在叫,这声嚎叫憋在喉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它积了足够的力气,谁又能摁住它的脚——嚎叫声一冲出它就不再是一声嚎叫,它变成了一匹母狼,它也不冲向沉沉黑夜,而是直扑道良的书桌。大事不好了,要出问题,人要疯,

眼看人就要发疯了——

道良夺路而出奔往窗口,他身后的破铜烂铁叮叮咣咣滚了一地。道良一把抱住了海红,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妻子发疯跳下九楼。

家里的冷战,常常就会以海红的尖叫而告一段落。

海红在日记里记下这个时期做的梦:

某月某日:昨夜睡不稳,梦到死,意识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很平静。在梦中去死的地方是地下室,像放自行车的地下室,下去的斜面上铺满了红枣和花生,这是别人为我送行。我踏着红枣下去,心里明白就要躺进棺材里了。一同死的人好像是俞明河,她告诉我,要先把牙齿拔掉才能死,我便拔牙齿,但拔不动。梦就没有了。

某月某日:昨晚的梦很复杂,已记不太清了。在乡下劳动,挑水,道良已经退休了,一个同事对我说了一些侮辱的话,然后要将一桶水倒在我头上,我直视他,他便把水倒在了自己身上。接着我逃进了一片土墙房子其中有一个路标:古代娱乐中心。我混进去,拿了一根箫与人奏乐,箫只有四个孔,只需吹两个音,有人指点我,但我怎么也吹不准。

我来到房子外面,看到道良和林彪在马圈里,林是最高首长,他们在谈政治,我插进去告诉道良,说有人掐我脖子,道良很痛苦,扭曲了脸,双手捧脸蹲了下去。

道良的敌人很快上山了,他们站在山顶,我在他们目力所及的一条路上狂奔,我怎么跑也逃不过他们,他们的声音很大,我明白他们是要抓我。后来我逃到一个村子里,看到了一张报纸,上面写着:要防止阶级斗争扩大化。

某月某日:梦见我要到一条街找我的自行车,却拐到一条叫做“豆宅”的胡同里,有几个穿褐色衣服的男人迎面堵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把我的包抢了。出了胡同还是找不着那条放自行车的街道,正着急,遇见几个熟人,我请她们带路,结果还是把我带进了豆宅胡同。那几个褐衣持刀者还在,他们上来一刀就把一个叫冥子的女孩杀死了。我们又逃了出来,还是去找那条放自行车的街,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她们说不管你了。我惦记着道良着急,回到了家,道良说,他已经报警了,经分析,肯定是拐进了豆宅胡同,那是一条死胡同。

某月某日:早上做了一个梦,我和美禾带春泱去一个学校玩,走过操场的荒地时,我让美禾牵着春泱的手,但这时来了一上长着鹰勾鼻、鼻梁上有一颗大肉痣的女人,她缠着我们说话,之后春泱就不见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春泱——没有人应。我揪住那女人要打她,但又想到应该先找到孩子。到处都没有孩子,我嚎啕大哭起来。就醒了。

某月某日:昨晚梦见一个叫狄兰马特的美国女歌唱家,已故,在北京的什么大学里有她的墓,她本人却罩在一只大玻璃罩子里,人死了,嘴却会动,说这是她的录音,有很多鞋子,很长,她穿着华丽硬梆的华服,很长,盖住脚,人很瘦,60多岁的样子。一扭头,看见另一个玻璃罩子里又有一个她,极度衰老,全身就像在灰尘里,只看到她的背部。忽然看到她的脸,她嘴在动,在说话,心里一惊,原来她还活着。此梦甚怪。

某月某日:孩子今早起来说她昨晚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梦见爸爸吃阿司匹林死了,妈妈跳楼,报纸登了,还有吊唁的人。潜意识里有恐惧。

道良也做梦,他的梦是这样的:秃鹫要吃他,他把秃鹫的脖子拧断了,又有一群小秃鹫,他一只只抓起它们,把它们的脖子一只只都拧断了,醒来很累。

还有,梦见满嘴塞着砂砾瓷片,不停地往外掏,掏出一块瓷片,扔了,再掏,再扔,掏了好多块瓷片,嘴里还是塞得满满的难受。还梦见一只大黑狼站在门口,然后跟着他。还常常梦见鸡蛋壳里是空的,一敲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可以帮海红找到工作。道良老了,春泱还小,而且,海红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怎么不好,一时说不上来,总之是,胃口不好,头昏,吃饭的时候总觉得饭菜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啊也许是食道癌。

食道癌,

这无端想象的癌症像一根刺,卡在了海红的喉咙里,她更加咽不下饭了,她怀着恐惧使劲咽,受到惊吓的食道陡然紧张起来,它把自己收得紧紧的,饭菜真的堵在了咽喉里。这根剌日生夜长,它成了精似的,在海红的身体里游走,戳戳她的肝,戳戳她的肠,又戳戳她的头壳。

她就到医院要求检查。

她挂了一个专家号。专家是有些火眼金睛的,他一眼看出这个女人有点神经兮兮,过度紧张,定是无病疑病一类。他闲闲说道:做个胃镜吧。一听胃镜,海红立即感到喉咙一阵痉挛,这个东西她晓得,听说如同酷刑,要将一个铁玩意儿生生吞下去,谁要凭空受刑呢,有人说宁愿死也不做胃镜。她信。

不做胃镜就做贝参(钡餐)吧,贝参是什么不知道,没听见有恶名传出来,可见,不至于太不人道。满怀无知,约好时间,交费,排队。到了跟前才算明白过来,所谓贝参,原来就是拍x光片。进到红灯闪烁的放射室,口服一种白色的流质,机器乌乌响,身体转呀转。冰凉的流质在肚子里胡乱窜着发出一股铁锈味昏头涨脑。

没有查出毛病。

却难以放心。春天万物生长,绿色如同火焰,呼呼地扫过大地,枝叶花朵,盛装出场,海红呢,一到春天她就头晕,人人都兴高采烈的,只有她一个人困在了春天里。她的身体里似乎长出了一种灰色的菌类,它们在春天里找到了自己的天堂,成群结队在海红的血液里奔跑,像老鼠一样迅疾。

所以,每到春天海红就无端有一种恐慌,恐慌兼头晕,在春天里下岗,那就加倍头晕,啊不止双倍,是五倍。

她真的是头晕,不但头晕,而且胸口发闷,似乎是有一团棉花被人摁在了心口。

一团棉花在胸口,

肯定就是心脏有毛病。单位体检时做过心电图,t波改变,医生还让她去复查来着。她这回有时间了,每天好几次,看着表,按着自己的脉搏数数。她每次都要摸很久,才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找到微弱的脉息。

心脏细微地跳着,通过血液带到了手腕,啊这脉搏太轻微了就像水黾在水面上跳,一下、两下、三下,到了四五两下却失了节律,这两下脉搏撞到了一起,前头那只水黾跌倒了,后面那只水黾自己拌倒了自己,它们要好一会儿才爬得起来,然后它们又往前跳,一二三,四五。是的,海红知道,这叫早搏,期前收缩。

她又去医院。

到一个以中医为主的医院,挂了个普通号做心电图,然后拿给医生看。

——中医跟西医,原本就不是一个系统里的学问,西医来自西方,讲究实证,有大量理论,中医呢,神秘莫测,完全无法用所谓科学概念讲清楚。它的道理都是虚玄的,阴阳虚实,金木水火土。经络,什么是经络?解剖尸体,没看见,某朝某代曾弄过一个死囚来活剐,也没看见,现在有人用同位素跟踪、声音传导的方法研究,仍然未能说出个所以然。

经络说不清楚,却是要紧的,

中医说你肾虚,可不是指你的肾脏虚弱,而是指跟肾的功能有关系的那一条经络,这经络遍布全身,它从脚小指开始,斜向足心绕过踝关节内侧进入脚后跟,向上经过小腿,从内侧一直上去,沿着大腿内侧后缘,贯穿肾脏,联络膀胱,再浅出腹前,上行经过腹胸部,终止于锁骨下缘。这是主经脉,还有支经脉呢。其余的经络,条条都是从脚趾头到手指尖,密密麻麻的犹如江河遍布大地,而且,每一条经络上都有许多穴位,胆经上有四十四个穴位,肾经上有二十七个——真像一条大河,沿岸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城镇。经络是如此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像大地上的江河,上游修了水库,下游就会干涸——人体的经络本来就是对应了天地。

中医看病,要讲究四时,人和自然,是那样紧密相连,季节变了,病也跟着变,要治它,也得随时变化——啊春夏阳气升发,气血浮于身体表面,秋冬阳气内敛,气血沉于身体之里;一月之中,每月月圆的时候,人的气血较盛,到了月缺,气血就弱;一天之中,时辰不同,经络的气血盛衰亦不同。

令人咋舌。

西医是不懂这个的!

——不管男女老少,春夏秋冬,一律两粒药片日服三次。学院里的中医教学,要用许多西医的理论和术语来上中医的课——到最后,总免不了稀里糊涂,两样都学不到手。

海红把她的心电图拿给医生看。

医生很年轻,而且,学校里培养出来的中医其实不是那么靠谱的,但她就这样坐到了你的面前。诊室里只有海红一个人,她真是闲啊,所以,她对海红很有兴趣——

她看了心电图,又摸了海红的脉搏。她说:冠心病。

冠心病,真是吓人,一颗炸弹在诊室里弹片横飞,你向来觉得冠心病差不多就是心肌梗塞、心力衰竭、休克、心脏破裂、猝死的总和,每一样都那么触目惊心,它们嗖嗖飞出来,亮闪闪硬梆梆地立在诊桌上,虎视眈眈看着你。

你懵了。

眼前升起一些金色的小星星,它们明明灭灭,从你鼻子尖上升起,又落到前面的诊疗桌上,它们似乎是有些知情的,但它们又都是秘而不宣的,所以它们升上来又落下去,显然也有些鬼祟。

片刻之后,你再次看见了女医生乌黑的眼睛,她关切地望着你。

你神色紧张问道:真的么,冠心病么?她说是的,是很轻那种,冠心病的早期,如果不管它,它就要发展下去了——虽然轻,却比感冒重得多。

她给海红开了一堆药,丹参片,速效救心丸,你还感到口干吗,再来一点金嗓子喉宝,黄氏响声丸。她认为多开药就是对你的援助。

速效救心丸,

放在手心的一只小小葫芦瓷瓶,比绿豆还小的黑色药丸,它居然变成了你的药。本来离自己天远地远,却不知通过什么古怪的路途,来到你的手心——海红又疑惑又沉重,有了这种叫做救心丸的东西,她益发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心脏破裂。

她认为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这个人,即使只是患上感冒,她也会以为自己快死了。她要挣扎着把一些旧照片清出来撕毁,还有旧日记,这些对她都没有意义了,但决不能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但她同时又要在日记本上写下自己的遗言,她写道:亲爱的春泱好孩子,妈妈不能亲眼看着你长成大人……

眼泪从她眼里涌了出来。

在这个春天,海红感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无数的虫子蛀空,成群结队的虫子,不像衣鱼,也不像水黾,也不像白蚁,它们从旧书报、旧鞋子、米桶、衣柜、厕所的毛巾滋生出来,漫布到了整个房间。这种四不像的虫子,瞪着它们黑亮的眼睛,灰扑扑地爬到她的身体里,并在那里留下了它们乌黑的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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