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银禾在北京的大街上忽然听见了喜鹊叫。
喜鹊叫,
早上叫是福,中午叫是忧,晚上叫是大祸要临头。老家的谚语使银禾坚信不疑,她心头一紧,喜鹊中午叫,不好的事情定会到来。
那天银禾特别顺,刚穿过马路就来了公交车,很好,她举着鸡汤上了车,靠窗居然有一个空位,银禾觉得自己很幸福。到了新大西洋城也很顺,不用陪去医院,到超市买了菜,做了顿午饭就回来了。坐上车,呼呼一路开,紫竹园南门下来。
就是这时候,银禾听到了喜鹊叫。正是中午时分。
“哧,你这个鬼!”她抬头张望紫竹园里的树木,心慌慌的颠荡起来。
有一个世界,喜鹊能看见人看不见,人比鸟笨比狗笨比猫笨甚至比猪还笨,甚至比蛤蟆笨,谁说不是呢,大地震前两天蛤蟆就知道了,它们黑压压地铺满了马路在电视上。黑压压,一片。
喜鹊在北京,
它长了一双千里眼它看见远在南方乡下的王雨喜,它在高高的水泥楼顶上越过几千里看到遥远的南方,南方的王榨。
2,
这时候,雨喜远在南方的工厂。累,工资低,不好玩……那就去新疆吧——正好有人来招工采棉花。
招工的人不说采棉花的事,只一味地说“去玩”。
“新疆挺好玩的”他说,街上的姑娘都编着满头小辫子,男人穿着竖条子的大褂,头上一律戴白小帽,那里的庙都是圆顶的,像十足一只洋葱头……
天山,知道天山吗?那是天上的山,只有新疆才有,山顶是白的,有雪,山腰是牧场,密密的草,成群的马,成片的羊,就像歌里唱的。还有葡萄哪,新疆到处都是葡萄,一串压着一串,又红又大又甜——不趁年轻去玩玩就太傻了!
雨喜在工厂早就腻了,她报了名。
来招人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姓王,自称王哥,女的自称罗姐。两人带着从东莞各小厂招来的七八个女孩就动身了。他们在广州上火车,坐票,一天一夜到郑州,在郑州火车站里呆了一宿。路上王哥给大家买方便面,他说吃吧吃吧,先吃了再说。又坐了一天一夜,到了新疆乌鲁木齐,就在火车站周围走了走,紧接着又坐火车到了奎屯。
在车上雨喜和同座的几个女孩混熟了。
四川的陈靓妹小学一毕业就出来打工,她跟雨喜说,她那里上学太远,路上来回得六七个小时,早上不到五点就得起床,根本来不及吃早饭,路上还有两处野猪林,下雨天野猪最爱出来找东西吃,有一次她看见四头野猪就在红薯地那边,一大三小,身上的泥巴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它们只顾刨红薯,没危险。路上天都是黑的,要举火把,还要带几个炮仗,到树林子里点一个往远处一扔,嘭的一声野猪就不过来了。要是没有炮仗,就得几个人同时尖叫几声,把野猪吓住。所以还是出来打工好,不过打工也不够好,厂里挣钱太少,吃的也不好,所以她想换个地方试试。陈靓妹说,人生就要敢闯,多闯几次,说不定就能碰上一个好老板。生活就是要闯的,雨喜也同意。
湖南的张粉花,是因为跟工长吵架,工长嫌她上厕所次数多,要扣她的工钱,其实是工长看她不顺眼,因为她背后说工长三十岁还没嫁出去。湖北的郑宝惠,眼睛里总是含着一包泪,不管说什么,说几句话就想哭。男朋友不要她了,她不想在东莞待下去,听说新疆最远,她要走得远远的。她跟男朋友谈了三年恋爱,做过一次人工流产。失恋后曾想割手腕,没割成功,她怕疼,还想起了家里的爸爸妈妈。
八月底,奎屯的天很蓝,来的路上看见有大片大片的棉田,还有几大片一望无边的向日葵,到了奎屯却到处都是房子,没看见棉花。我们到哪里去摘棉花?陈靓妹问罗姐。罗姐笑笑说,急什么,摘棉花有什么可急的,累死你。
她们住在离奎屯市三十里的一个叫银城子的地方,住的是出租的平房,两人挤一张床。吃饭自己做,罗姐一问,几个女孩在家里都不做饭,谁都不会。时代真是不同了,乡下女孩都不会做饭,更别提种田了。罗姐说,你们这些人啊,小姐命,将来怎么办,连地都不会种。就得趁年轻多挣点钱。
她做饭,用一只房东的旧电饭锅。不知是哪接触不良,经常是煮饭煮到半截,自动就断电了,到吃饭时打开一看,饭都没熟。又重头来过。菜呢,是王哥买回来的,包菜、土豆、西红柿,每次只做一样,份量少,要省着吃。不过罗姐两口子也一块吃,女孩子们没什么好说的。罗姐说,现在省着吃,将来你们挣了大钱,想吃什么吃什么,要吃龙肉没有,要吃山珍海味还不是寻常的事!她还说,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你们罗姐。说得大家都有些兴奋。陈靓妹问罗姐,是不是摘棉花能挣大钱。罗姐笑眯眯看了她一会儿,说:摘棉花?晒死你,脱你一层皮!
住了两天,仍不去摘棉花。雨喜来例假,要买卫生巾。罗姐叮嘱她就到最近的一家小卖部买,千万别走远了,新疆人是很野的,身上都带着刀子。
平房出去不远是个路口,停了两辆卡车一辆小面包车,还有一辆越野车,没看见运棉花的,也没看见摘棉花的人。墙上用白石灰水刷着标语:“严厉打击民族分裂分子暴力恐怖和宗教极端分子势力”。另有两条标语是用条幅的绿纸写的毛笔字:“要团结,不要分裂”“伤害民族感情的事坚决不做,伤害民族感情的话坚决不说”,绿纸被晒得有些发白,有点像甘蔗叶的背面。
小卖部里有个四十多岁女人,普通话讲得标准,只是有点瘸。雨喜站在小卖部跟前,想打听一下摘棉花的事。一个男人从卡车那边走过来买烟,看样子是卡车司机。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女孩挤到他身边说:大哥,娱乐一下呗。司机还没来得及应话,又一个女孩挤过来说:大哥放松放松呗,便宜。她说着就双手搂上了司机的胳膊,一边说道:有发票的呢!有发票!
这些女孩当然是……难道这里是鸡窝?雨喜往稍远处看了几眼,发现有不少发廊,马路这边有三家,对面有两家,另外这边有一家按摩房,对面有一家洗脚屋。每家门口都有年轻女孩坐着等客人。
罗姐要接很多电话,她一接电话就进她那间屋子关上门,声音很小,听不见说些什么。雨喜在门外偷听,只听见说“货”和价钱,从来没听见她说采棉花和工钱的事。
那两天天很热,罗姐身上的短袖上衣和下身穿的裙子都没有口袋,她到厨房炒菜,手机顺手放在饭桌上,雨喜拿来很快看了一下里面的短信,没看出什么名堂,有一条短信说,货送到再说,有钱大家挣,肥瘦搭配就肥瘦搭配吧。都是老乡。
雨喜果然是很精的,她问陈靓妹:你身上带有钱没有?陈靓妹按了按内衣口袋,说:有,一百块钱一直贴身缝着。雨喜不知怎么才能让陈靓妹明白眼下的处境,万一落到心狠手辣的人手里,一切就晚了。知了的叫声喳喳直叫,雨喜出了一身汗。她问陈靓妹,罗姐会不会害她们。陈靓妹觉得她问得奇怪,怎么会呢?罗姐人挺好的,又是她老乡,不会害她的。罗姐私下跟她说过,说给她找一个酒店当服务员,工作轻松,钱挣得比工厂里多。
跟陈靓妹没法说透,雨喜决定自己走。她在内衣里缝了五百元钱,够她回到湖北的了。
王哥不知干什么去了,两天没怎么露面。第二天中午来了一个男的,跟罗姐拍拍打打,叫她大妹子,亲热得像旧相好。罗姐满面春风,说他是个能人,四川老乡,有他关照,她们准能找到又挣钱又轻松的工作,比摘棉花强。当然,要摘棉花也行,她向来不勉强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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