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叫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罗姐割了一斤五花肉,做了一个回锅肉,放了豆豉、干辣椒和大蒜,红的白的香得要命,弄得人人直咽口水。她留了少部分五花肉炒白菜,也同样放了鼓汁和干辣椒,此外还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炒了一盘豆角和一碗黄瓜,她看了看,觉得还不够,索性在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一个新疆大盘鸡,不一会儿端过来红艳艳的一盘,上面是一层干辣椒,底下的鸡肉是干爽焦黄的,一看就是又脆又嫩。女孩子们看到有好吃的,眼睛发着亮,人人都生动起来。罗姐亮起嗓子说道:姑娘们,放心吧,跟着你罗姐肯定不会吃亏!她扫了女孩们一眼,点出一个长得最不起眼的雨喜,让她去小卖部买几瓶啤酒。

桌子不够大,罗姐指挥女孩子们,把房东堆着的几个纸箱子挪过来,擦灰,垫上塑料袋,当饭桌用。又让她们往自己的漱口杯倒上啤酒,她点着陈靓妹、张粉花、郑宝惠几个人的鼻子说:你、你、你,你们今天都给我喝点酒,听见没有!不管会喝不会喝,谁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都不许扫兴!

九个人,坐成了一片。四川男人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罗姐坐一张方板凳,女孩们挤在条凳或者床上。罗姐让女孩子们个挨个向男人敬酒,并管他叫大哥。女孩喝了酒,脸上红红的越发好看。男人的眼睛是很利的,他每个女孩扫了两眼,基本满意,那个湖南女孩是圆圆紧紧结结实实的,有肉,讨人喜;湖北的有两个,姓郑这个,一双大眼睛汪着水,看着有点哀,文化人喜欢,把她弄到石河子算了。陈靓妹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像她的名字,靓妹。那个去买啤酒的湖北女孩,好像姓王,太矮了,皮又黑,没长开,说是快十八岁,看上去最多十四五岁。不知有没人敢要。他酒量不小,一杯杯灌下去也不见上头,他边喝边吃鸡和回锅肉,他牙口好,把鸡骨头嘎嘎咬碎咽下肚,见陈靓妹瞪大眼睛看,就说:怎么样,厉害吧?什么样的鸡骨头我都咽得下。我看谁最能喝酒,谁最能喝我就先给谁介绍工作。

五瓶啤酒喝光了。罗姐又让雨喜去买。

雨喜走到屋外头,下午两三点的太阳白亮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刷着“严厉打击民族分裂分子暴力恐怖和宗教极端分子势力”的墙旁边停下来,里面出来两个女的,一个岁数大些,样子五十出头,穿一条宽腿牛仔裤,一件黑色带翻领的t恤,另一个比较年轻,额头上梳了一排齐眉留海,也是牛仔裤,但腿是紧紧裹着,上身穿一件又宽又长的白衬衫,后背皱巴巴的。t恤大姐捂着肚子进了旁边的一个厕所,白衬衫则朝路边一个卖哈密瓜的瓜摊走去。车上还坐着两个小伙子,一个下来抽烟,另一个坐在司机位置上不动。

雨喜紧跟着黑t恤走进厕所,她的心砰砰直跳,但头顶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就要走!就要走!就要就要……仿佛有一只大木锤不停地敲她的后背。里面没有别的人,黑t恤进了最里面的蹲坑,雨喜站在外面的蹲坑跟前,等那女人从蹲坑出来,她壮着胆叫了一声:阿姨……女人皱着眉头看她,雨喜在外面打工两年,普通话说得不错,女人边听她说边打量,她看到这个女孩矮矮的,像个中学缀学女生。她本人是一家教育出版社的副总,老家也在湖北,这次到新疆开会,当地同行陪她转转,这天是要从奎屯到石河子去,她早年在石河子的建设兵团待过六年,还有一个同学留在那里。中午吃了不知什么不合适的东西,闹肚子,在银城子临时停车上厕所。

几分钟之后,雨喜被t恤大姐带上了那辆车,她坐在后座两个女人中间,她弯着身子想把自己缩小一点,以免车外的人看见,t恤大姐把她扳直,说,开车吧。阳光白晃晃的,柏油马路升腾着一阵阵透明的热气。雨喜的心砰砰跳着,她明白,自己走成了。

在石河子,t恤阿姨给雨喜买了去乌鲁木齐的车票,又给了她五百元。

雨喜回到湖北浠川王榨村。她的行李统统落在了罗姐那里,雨喜最可惜的是她的新手机,一到奎屯罗姐就收走了,说手机一概由她代管,谁不愿意请便,出事可别找她。手机花了一千两百块,才用了不到两个月。

3,

雨喜去新疆又回来的事银禾所知不多,雨喜说,去了,又回来了,太累,不好玩,所以就先回来了。这样的话银禾每隔一段就要听到一次,回来她就放心了。

为什么喜鹊中午叫,银禾给雨喜打电话,雨喜说,没什么事。她又买了一个二手的手机,花了两百块。

雨喜经历的事,她谁都不要知道,谁都不要。

从新疆回来,她自己在王榨家里待着,爸爸也出去打工了,家里没有人,她有时上二伯家吃饭,有时自己做一点。

她去豆角地摘豆角。

地是她家的菜地,没人在家荒掉了,大伯娘点上了豆,插了豆架,豆角旺得垂垂荡荡的。村里没有人,地里也没有人,有个男人骑摩托车从小路过来,

男人的摩托车,

突突响几下车停在了路边,

他是卖老鼠药的还是收猫狗的?后架上搭了一只蛇皮袋。他冲雨喜走过来,他问道:喂,去桂花湾怎么走?雨喜不应,瞪着他。他又问:你就一个人在家吗想不想去玩?坐上我的摩托吧!他边说边捉着了她的手,去浠川吧走吧走吧坐摩托,雨喜没来得及喊就被这人摁倒在地里了。

想喊人,却出不了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揪着她的衣服往上掀。

……天寂静而蓝,蓝得吓人,犹如一个巨大的深渊,被人摁在地里,恍若从高处掉进深渊里。

四面一片寂静,山上有鸟叫,但鸟也不能变成人来救她啊,豆角地在低处,田岸挡住村庄的视线。雨喜的衣服紧,那人弄不开,他用一只膝盖压着雨喜,腾出双手来解她的裤子。

雨喜真是好样的,拼着命,又蹬又抓又撞,尖指甲划破了那人的脸,他停了下来,他说抽么事筋你别抽筋,让我摸一下就给你钱。

下流话使那人更有了兴趣,他连连说道,摸摸就好了让摸一下就不抽筋了这么点小不摸怎么发得大给你十块钱又不少你一点肉。雨喜气得说不出话,她看到旁边有根松动的豆架棍,但身上被那人跨着她够不着那棍子。她便说:你松开,松开就答应了你。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雨喜够到那根一头尖的棍子,她拿到手上跳出三尺远,喘了几口大气说:

摸你个头!

4,

喜鹊在叫。

在早上叫完中午叫,在中午叫,

在高高的水泥楼顶上

喜鹊还在叫。

在早上叫完中午叫,在中午叫,在中午叫完晚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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