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带你去大西洋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1,

银禾,你好,在上午十点多钟我们看见你走在人行道的树荫下,你像一穗秋天的稻穗,身上挂满了吃的,鸡汤颠颠荡荡,装在一只红色塑料外壳的保温壶里。

保温筒里的鸡汤,要送到海淀的新大西洋城给安姬惠教授。那个高尚小区,新大西洋城,银禾管它叫“大西洋”。

这只保温壶太旧了,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留下的物件,它走在大街上如同一枚前朝的旧钱币,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百感交集。旧时候,谁家没有这样一只保温壶呢,就像谁家都有千篇一律的暖水瓶,铁皮、红漆、喷上一朵花。保温壶如同暖水瓶的姐妹,即使不是出自同一个厂家它们也是如此相似,集体主义的时代,相同的物品就像勾缝剂,把一块瓷砖和另一块的缝隙填平。

红色塑料外壳,

如同一只手掌,拔开了老人记忆的浓雾——他们拿着马扎坐在街边打盹,无所事事,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发呆。忽然,噼哩啪啦,眼前掠过一只红壳保温筒,在记忆的余温照耀下,僵硬的肌肉软化了,遥远的大杂院遥远的小胡同在遥远的时日里跳荡,他们家也有这样一只红壳保温筒!它的内脏历历如睹,塑料壳的里面是闪闪发亮的暖胆,暖胆里面再套一个硬塑料胆,好了,你就往塑料胆里放吃的吧,滚烫的热汤,豆腐白菜炖粉条、鸡蛋汤、面疙瘩汤,只要是热气腾腾的都是好的。刚出锅的米饭也盛在里面,上层压上一只套盒,这是装菜的,有红烧肉当然最好,没有,是炒土豆片,或者溜土豆丝,更多的时候是装咸菜,榨菜、大头菜、王致和豆腐乳。三班倒,无论早中晚,自带饭盒是必要的,能省就省。夏天盛过冰棍,冬天装过包子和饺子。

2,

去大西洋的公交线路有三条,乘118路电车到紫竹园南门,换成360路,坐十二站,直接到新大西洋城楼盘边。

118路车烧电,不烧汽油,它像大姑娘头顶上长两根长长的辫子走起路来晃晃荡荡悠悠游游的。它也爱耍小性子,动不动就在大马路中间停下了,售票员喊道:大家下车吧下车吧等下一辆,出故障了下车吧。大家涌下车,抬头一看,嗬,两根辫子脱了一根。

即使辫子不脱它也慢,站太短了,用银禾的话说就是“放个屁它就到下一站了”,刚开起来它就又要停,二十多站,一站一站地挪,这样挪下去,安姬惠就要生气了,她一生气就要给道良打电话,“我找史道良”,她要质问“说好十点半银禾来,这都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没到!”

道良只听着,听了一通之后仅说一句:早就走了。他放下电话跟海红说: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哪,算了,我懒得说她。过了一时,又说:这个人,这个人哪,我当初就是实在跟她过不下去了!

第二条路线跟第一条其实是同一条。在同个公交车站搭同一条线路的701路,走的虽然是同一条路,但701的站距大,118的二十多站它只要十多站,几乎就是两站并作了一站,它又不用挂着两根长辫子,烧的是汽油,开起来呼呼的。只可惜它不到紫竹园,所以,到了第十站,银禾就要离开她坐得好好的座位,再换乘118电车到紫竹园南门,再换360路。

雨喜在遥远的深圳给母亲发手机短信,告诉她一条最便捷的新路线,800路!真是有福啊,走到二环路立交桥下面就有这趟车了!

最便捷畅快的新路线像初升的月牙在你身体里窜来窜去,脚步下的路变得滑溜起来。二环线上的800路,它比骡子跑得还快呢,奔跑在宽阔的二环路上,一个红灯都没有,七站就到西直门。

我的乖伢儿,你人在深圳,怎么知道呢?上网查的,从一地到另一地,上网一点,公交线路、地铁、自驾车线路,统统有。

现在银禾最崇拜的人是她女儿王雨喜。

雨喜比叔公史道良知道得事情还多,电话里她讲罗彩霞冒名顶替案、宜黄拆迁自焚案、钱云会交通事故案,叔叔和春泱都不知道的武汉光谷反日大游行,雨喜也知道。她手里拿着手机,说话的口气有点像干媒体的。

道良问她:美国能查吗?

她说:能查,上谷歌!

你左手拎着一壶鸡汤,右手拎一只绿色环保袋,那是伊利或者蒙牛的赠送品,上面印着一头白色的奶牛。袋子里的东西都是按安姬惠的电话指令购买的,要一斤荔枝,好,道良就到超市去买一斤荔枝;要美国大杏仁,要伊利莎白瓜,要话梅、要蜜枣、要阿胶补血口服液,道良在出门购物之前通常会说:“这个人,花样就是多,杏仁就杏仁,非要美国的,还要伊利莎白,资产阶级那一套!”

道良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他问道:伊利莎白是什么玩意儿?你们谁知道?谁知道?银禾知道这叫伊利莎白的是一种瓜,它颜色金黄圆滚滚,里面有瓤跟香瓜一样,但是它为什么叫伊利莎白。啊不管这个,它在布袋里圆沉沉的被银禾抱在怀里。

提袋里就装着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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