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史银禾,她把一应物品统统抱在怀里坐在公共汽车靠窗的位置,那真是一个好座位,银禾把这叫做“有福气”——她是多么喜欢坐车,北京的车真干净漂亮,浠川县城里的长途客车和公交车都是破破烂烂灰头土脸,车壳厚厚一层土尘,还沾有痰迹,不管哪辆车,都会有一滩子呕吐污物晾在上头,里面的座椅呢,靠背上总是有一圈油腻,座位是歪的,座面上或者鼓起一坨,或凹一块,还裂开了口子露出黄兮兮的海绵,脚底下,花生壳葵花子壳饼子末菜皮鱼刺饲料渣踩得稀烂。不过,只有从城里来的人才会看出这许多不堪,当年我们的银禾是看不到的,即使看到了,她会说:“那怕么事!”脏,那是天经地义的,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脏,再说那又算什么脏,又不是屎,即使是屎也不是脏,那也是五谷变的;破,也是天经地义的,搭了这多人,哪能不破,破才说明它有功劳。
现在史银禾已经和京城人眼光一致——她不再喜欢老家县城的长途客车和公交车,啊那么脏那么破,实在太不成样子了!
3,
坐汽车这件事,一直一直,都是让人羡慕的呢。很久很久以前,大集体时代,银禾们在大田插秧或者割稻,“突突突”的声音传来,大家就会直起腰,看那公社的拖拉机从机耕路上开过去,一团团的黑烟冒出来,柴油的气味飘到大田的上空,大家吸吸鼻子纷纷说:“几时坐上拖拉机去县城一趟,那就逸乐了。”农用卡车、东风轻型卡车、解放牌大卡车,它们不怕风不怕雨,日行千里,呼呼地从一地开到另一地,这么大的铁家伙,不要人力也不用牛拉,不吃谷也不吃糠,它们呼呼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尘和黑烟,银禾们骑着自行车在公路的边上,太阳大呢,就晒着,雨下了呢,就淋着,刮风就顶着风骑,身子弓得像一只大虾,路面有一个坑呢就颠过去,坑里有一窝水呢绕不过去了就连人带车淋一身水花。
自行车望着大卡车,犹如一只鸡望着一头牛。
上个世纪的大集体年代,卡车的车头位,司机旁边的那个座位,它在银禾们的睡梦中进出过多少次!它在不同季节的作物中升起,像头顶飞过的慧星,一车生猪,运到远处去,一车活鸡,运到远处去,一车谷子、棉花、绿豆、花生、油菜籽,在路上飞驰,去上海下广州,那些远在天边的繁华城市在一卡车肥猪身上闪闪烁烁,不见得没有人不想当一头猪或一只鸡呢!不过,最想当的还是卡车司机的家属。
家属,这种含蓄的称谓在那时特指妻子,那些司机的堂客们,家属们,她们都是当地首屈一指的美人,肤白发浓,头上别着时髦的发夹,衣领上翻出时尚的领子,她们坐在车头位上一闪而过,像皇后一样尊贵美艳。
4
安姬惠坐在摇椅上摇晃着,阳光从宽大的阳台洒进来,透过落地玻璃,满屋都是阳光——
阳光落了半边床,床单上的蓝格子一半深一半浅,被套上印染的羽毛变得轻飘飘的,简直风一吹就会飞起来。松松地压在床尾的毛毯,那上面的牡丹花被太阳一照,明晃晃沉甸甸的。竹椅上弯弯的竹竿,更是亮闪闪的起了一层油光。安姬惠的头发全白了,蓬松着,阳光从蓬松的地方穿过去,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也有些神采了呢!阳光照到镜子上,镜子就把一团圆圆的光反射到墙上,屋里更亮了。
银禾洗洗涮涮,在这里的厨房她更适意。这个新大西洋小区是个高档小区,单是那个安在门口旁边的玩意儿就让银禾兴奋了许久——这个小电视(她这样称呼显示屏),有人在楼下按门铃,在屋里就能看得见。
叔叔那边可没有这个高级东西,非但没有,到处都是旧的和破的——厨房墙上的瓷砖,银禾来的时候就掉了两三块,十年过去,更加七零八落,银禾在屋子里打毛线,忽然听见“啪”的一声,或者“唰啦”一阵,她头也不抬,没什么好惊的,定是那墙上的瓷砖又掉下来了。等她打完了这几针花,再慢悠悠踱过去,果然,沾了一层油烟的瓷砖碎在了灶台上,有一片碎片弹到了肥皂盒,洗碗盆里也有一片,最远的一片还飞到了盐罐旁边,没把油罐砸着就算它客气的!
鸡汤怎么炖得这么美味?安姬惠问——啊开始炖汤的时候要在锅里放一块猪肉一起炖,人也一样,要有伴,有伴的日子才能过出味道来。不放葱也不放姜,只放一点黄酒腌腌,水开了,就下锅,放三只小枣,放四只枣就甜了,放两只呢,味道不够。至于排骨炖莲藕:排骨呢,要先炒一炒收紧骨肉,莲藕切好,要用盐腌一下才能炖得更烂……
炖汤虽然不复杂,但并不是谁,都能炖得像银禾那么好——鸡汤或鸭汤,或者黑豆猪尾汤、排骨莲藕汤……任何汤。
早上五点半她就起床了,忙七忙八,烧开水、蒸热馒头、煮鸡蛋、热牛奶,叫春泱起床,送她上学,两架自行车扛上扛下人浪滚滚车浪滚滚。然后,
然后,她再次出门上菜场,去买鸡和鸭。菜市场,一到这个地盘,她就变成了火眼金睛——那些笼中的活鸡活鸭,她是一眼就看明了它们的前世今生。在密密挨挨隔夜的蔬菜味、肉腥鱼腥刚刚宰杀的活禽的血腥气、萝卜带的泥、捆菜的湿稻草、苍蝇飞舞的人气中,一小片有着青草树木的土地耸然升起,啊王榨村她家的后门——那上面长着一棵橘子树和几丛灌木,鸡们起劲梳刨如同耕地,一条河也随之升起,收割过的田野稻茬遍布如同麻雀振振欲飞,一只公鸡领着一群母鸡,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谁能骗得过史银禾?肉鸡和柴鸡,吃饲料的增肥鸡和放养在野地的自由鸡,她必是一眼即能识出,如同富有经验的外科整容师,即使只看照片,也能辨出谁的鼻梁眼皮动过刀子。
摊位上的鸭子都像她家自养的,
——满河的鸭子在她王榨村屋后的河里,麻灰的羽毛,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河水和树叶一样闪闪发亮,三顺赶鸭子的竹竿系着一根红布条,人看是红布条,鸭子看却认它是一面大红旗,呼啦啦逆风招展,指引着,这一百单八将。三顺不识字,虽然也看电视剧,总不如我们的银禾聪明有记性。“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哎嘿哎嘿哎嘿哟……”看到鸭子银禾不免想起《水浒》里的《好汉歌》,因为她家的鸭子正好是一百零八只(其实是一百零七只,有一只被老鼠咬死了),一百零八,这样的数字不管摆在哪里都是好汉的数字,不是天罡就是地煞,鸭子呢也从此有了名号,钻水里钻得勤的就叫浪里白条,爱飞几下子的就叫小旋风,模样俊的就叫浪子燕青,黑而鲁的,黑旋风李逵,领头的呢,当然是宋江。在银禾看来,食材鲜,炖的汤就好。死鱼炖不出活鱼的味道,肉鸡也炖不出土鸡的味道。
5,
你坐在公交车上自东向西又自南向北,2008年以后,公交车都是新的,宽敞、干净,到处亮闪闪。车窗外灰的墙矮的房子稳稳地走过,灰墙的房子们,它们有些呢喃似的,绝不声嘶力竭,一间挨着一间,紧凑而不逼仄。槐树掩映,一会儿出来一块提神的扁额,忽然左边,高大的红墙里,高而粗的大杨树探出墙头来,北海幼儿园门口砌着两幅大大的红窗花!有水腥气从右边洇到脸上,扭头一看,什刹海的荷花柳树木船古董酒吧,缠绕摇晃着就过去了;这边的北海后门一路红墙楼台探出又有黄绿色的琉璃瓦亮亮闪闪;游泳馆,你无论如何不明白游泳馆三个字怎么会写在牌坊上。然后,又高又厚的灰墙挡着了,细父说江青曾在那里面呆过现在是少年儿童活动中心,几面斜斜的红旗塑在楼面上,梅兰芳大剧院一格一格的红色,密密的方方正正,一格一格又一格。
如果换一路公交车上二环,那就看另一番风景,红绿灯都被赶走了,大路朝天宽又阔,仿佛是在北京城的最高处,不用仰头就能看见天!如果没有雾霾,天还是蓝的!2008年始,路边的绿化带一溜整齐,灌木是剪了又剪,护城河是掏了又掏,柳树的窟隆,补上了。柳树们,摇着荡着虽然不够高大却绵延一路,雍和宫,宫殿般的屋顶高高低低,之后是高楼,高楼之后是鼓楼,拐弯,高楼接着高楼,路渐渐有些窄,像在山谷里,太阳被山挡住了,山谷里是阴的,再一拐弯,又亮了,太阳迎头照到了脸上,晃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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