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县离圭宁县二百公里,需要先坐车到玉林,再从玉林转车到陆安县城,到了县城还要再坐两小时汽车到公社,之后还要步行一小时才能到老家。
海红把自己刷牙用的小搪瓷杯和牙刷带上,再加上一支铅笔和一个算术本。旅行袋由海燕拎着,姐弟三人就上路了。
5,
1971年,海红第一次出远门。她坐在班车上,头有一点晕,窗外的树木在倒退,时快时慢,阳光照在刚插秧的水田上,晃得眼睛发痛。忽然海燕拍拍她,让她看前方的鬼门关。这是古代流放犯人的必经之地,山两边一边一块巨石,石壁上凹进去的大大三个字“鬼门关”。
相比圭宁,玉林是一个大地方,有两个圭宁县城大,通火车,是地区政府所在地。
路边有两幢三层的楼房,颇气派,路也宽,人也多。但海红听见了玉林人说话,虽然这里和圭宁只隔了三十公里,话却完全不同。玉林话的语调是凶狠的,没来由的恶狠狠,短促、生硬、忽高忽低,圭宁话是多好听啊,简直是绵长和柔软的。她听到,他们把“我”说成“我人”,“你”呢,则是“你人”。
多么奇怪!
但这时,海燕也说起了这种难听的玉林话,海红深感不适,她昂起头看海燕,眉毛皱成了一堆。
海燕带着两个小的进了一家食品店,她们要到海燕的中学同学家里去,海燕准备买一包饼干作为上门的礼物。但是一掏衣袋,钱不见了!
五块钱,用手绢包得好好的,是妈妈给的路费。海燕掏遍了所有的口袋,终于不得不确认,钱是被小偷摸走了。海燕愣了一小会儿,立即叮嘱海红和海豆,丢钱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妈妈会非常心疼的。好在去陆安县城的车票在出站的时候已经买好了。
海燕的女同学闲居在家。文革一来,再也没有学上。但她也没有下乡插队,街道的人来动员,她病了,脸色苍白,贫血。女同学看到海燕,立即两眼泪汪汪的,啊她深感前途无望,悲观、厌世,生活毫无目标。她家是玉林的老居民,也有两进天井,屋子里虽然暗,却比较阔大,能放得下一台织布机。
大屋里就放着一台织布机,庞大的家伙,它正在工作。
经线一排排,密密绷直,叉开。
一个妇人,把一只缠满棉线的梭子从这头穿到那头,她用脚一踩,咯嚓,织机上的木条压上去,纬线紧紧地织进了布里。真是新奇。妇人白白的圆脸,稀疏的头发挽在脑后,插了一根长长的银簮。她专注在织机上,连头都没抬。
女同学,虽然贫血,人却漂亮。眼皮里含着一包眼泪,更是楚楚动人。她穿着一条灰色的宽腿裤,白色的半袖上衣,看上去既像囚徒,又像落难的公主。她跟海燕站在一边,叽叽咕咕,又说又叹气,刺耳的玉林话从她嘴里出来,似乎也变了个样子。
那个沉默的织布妇人,是寄居在家中的亲戚。女同学的父母都热情,很把海燕当回事。他们招待这姐弟三人吃饭,是别致好吃的炒米粉,有肥瘦肉、豆芽、香葱,香喷喷的,把海红都吃撑了。
到了汽车站,上了班车,坐到了位置上,司机也上来了,一看,海豆不见了。海燕惊出了一身汗,她连忙给司机讲好话,让海红千万别动,自己下车找海豆。还好,不到五分钟,就把他押了回来。六岁的海豆看见另一辆车里有个小孩牵着一只红汽球,他眼睛追着汽球,自己不知怎么就下了车。
汽油味特别浓,它带着重量,浊浊闷闷地从四处压上来,一直压进五脏六腑。车一动,海红就想吐,却吐不出来。油腻腻的汽油和刚刚吃下去的炒米粉缠在一团,这团东西乱糟糟的顶到了喉咙眼,它们堵着海红的咽喉,使她呼吸不畅,四肢发软。
有人在吃一只芒果,酸甜的果味也使她恶心。她强忍着恶心看了那芒果一眼,它正被剥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像屎一样。屎!这时候她喉咙里顶着的那团东西仿佛获得了动力,它往上奔涌。海红握紧了双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挡住那个。“昂”的一声,哗啦一下,腿上一阵湿热,一股黏乎乎灰扑扑的东西就喷了出来。
车座跟前、自己腿上,溅得到处都是,还溅了几点到旁边人的鞋上,那人还算好,自己找了张废纸擦掉了。
轻快了一时。远方的山峦是灰蓝的,近处的稻田、池塘、树木、房屋,也开始明亮起来。但没一会儿,头晕又开始了,稻田和池塘,人、树木、房屋、牛……无不变得古怪丑陋。胃里的炒米粉再次奔涌到胸口,直顶喉咙。
一次次,五脏六腑翻腾,它们像一匹怪兽,在身子里东冲西撞,把胆汁搅起来,并发出嗷嗷的叫声。嘴里又酸又苦,吃下去的炒米粉完全变了模样,紧一阵,慢一阵,阵阵都从胃里涌到胸口。永无休止。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通往老家的路上,一切都是那样令人厌恶。
到达陆安县城的时候她眼窝深陷,脸色发青。跌跌撞撞下了汽车,连拖带拽被海燕拖到亲戚家,吃了一碗粥,总算又活了过来。第二天,还要接着走,因路费被偷走了,没钱坐班车,好在海燕在陆安县城的朋友帮忙,让这姐弟三人上了一辆到西河公社运生猪的大卡车。
卡车车厢里铺着一层干稻草,车顶盖了一大幅油布,算是挡住了太阳,海燕连连说,不错不错,她笑着向朋友道谢,眼睛忽闪忽闪的,朋友也笑起来。但海红却咳嗽开了,一声跟一声咳着,直到开车,车一开,她又开始晕车,稍有不同的是,她比先前更加肆无忌惮,整个卡车车厢没别的人,想吐就吐,吐在稻草上,再扔掉。
乡道的坑到处都是,像是刚刚遭了空袭。他们坐在铺着稻草的底板上,每过一道坑,屁股都要“咚”的一下砸在底板上。天又热,油布不透气……故乡的面目真是狰狞。
海红连海燕都讨厌起来,因为她拍她的背。姐姐尽可能地照顾她,摸索着,拍她的后背,摸她的头,用自己的手绢擦她的嘴角,让她躺在她的腿上,“舒服些么?”她总问她。
摇晃、颠荡,卡车上的一切都在变形,连海燕和海豆的脸都是变形的,连好闻的稻草也陡然变了样,奇怪地散发出一股六六粉的气味。
6,
陆安县老家是客家人地区,客家话海红一句都听不懂,不像玉林话,虽凶悍,还是能听个七八成。客家话语调婉转柔顺,甚至是好听的——海燕说的时候就是动听的。但它一句都不让你听懂,它飞快地缭绕在每一个人的嘴唇上,像鸟一样吱吱咕咕的,你瞪着眼睛看它,它也瞪着眼睛看你,哪怕你把眼睛瞪出了眼眶,你照样听不懂这鸟语。
姐弟二人住在父亲最小的弟弟五叔家,因海燕也住五叔家。五叔已经有了从一岁到六岁的三个孩子,个个都是稀里哗啦的脏——拖着鼻涕、头上沾着草泥、衣服不是长得拖地就是短得露出肚脐眼。
不能指望海红帮忙带孩子,她都九岁了,一点用都没有,见了脏兮兮的小孩她就讨厌,躲得远远的。有一次她壮着胆,给最小的那个揩鼻涕,手指碰到的东西黏乎乎滑溜溜冰凉凉的,真是恶心,她强忍着,把这摊鼻涕从孩子脸上揩下来,再擦到草堆上。五婶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这里吃的也跟圭宁大不同,咸干萝卜,在圭宁是最常见的下饭菜,洗一洗,斜刀切成菱形的小长片,用猪油炒。在陆安乡下却一次都没见过。他们吃萝卜腩——用一大镬水,萝卜整根放下去,再放上几大杓粗盐,烧一个树根蔸子熬它,熬个三天三夜,熬到一镬清水变成半镬黑水,萝卜呢,成了烂烂的棕黑色,捞起来放进瓦缸里,吃饭时用筷子夹上半截直接上桌。熬出的黑水呢,用来当酱油,炒菜的时候放上一点,菜有了咸味,却没有酱香。
有天下雨,家里没有人,五叔去大队了,五婶带着孩子串门缝衣服。海燕说,走,看看去。她带着海红走进一间储物屋子,里面大大小小坛坛罐罐,她逐个揭开看,一边说着:这是花生,这是黄豆,这是红薯……忽然,一股咸萝卜干的香味从一只小瓦罐里奔出,仿佛是圭宁藏在咸萝卜里,伺机与海红重逢,海红愣着,不停地吸鼻子。海燕说,知道你想吃这个,就掏出了两根,海红一看,跟圭宁的咸萝卜干完全一样,也是金黄色的,散发着醇香。她们折到灶间,舀了半杓水缸水洗过,海燕见海红不动,问她怎么不吃,海红说家里都要炒过才吃的。海燕说: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呢!意味深长。
一天吃两顿,中午那顿是很稀的粥,天天都是黑糊糊的萝卜腩,咸萝卜干是用来待客的。晚饭倒是有米饭吃,但那米饭跟圭宁的饭也不同,叫捞饭,连水带米一大锅煮开,再用一只竹筲把半熟的米捞到一只小木盆里盖上盖,把饭闷熟。米汤呢,喂猪。用慕芳的话说,就是,太不科学了,营养可都全在米汤里!
晚饭的菜经常是葱,葱这时不是配料,它是自己炒成一大盘,也是一人一筷子就没有了。有两个傍晚,海燕收工回来兴冲冲地跟海红说,收木薯了,生产队给每户都分一点,她告诉海红,新鲜的木薯剥皮切成片,用猪油炒,再放一点葱,特别好吃,特别特别好吃,她一定要让五婶炒来吃。木薯外婆家也有,不过是整根煮来吃的,并不炒。于是海红就盼着,盼了一个星期,木薯放在外面晒干又收了回来,还是没有看见炒木薯片。海燕只好又告诉海红,五婶说木薯不炒,要晒干放着。
他们让海红海豆姐弟俩到山坡打柴,两人合一只畚箕,一只竹筢,这个山坡不像圭宁有许多松树,是光秃的,只有稀疏的草。一筢下去,收回来不过几根烂草尖。海红毫无责任心,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好好打柴,她领着海豆在坡上东逛逛西走走,走烦了才蹲下身拔一两把草。她的畚箕大半是空的,空就空吧,无论多少,五婶从不跟她说话的。她站在山坡上看远处,连绵的丘陵,没有看见大路,也没有河,这个地方真是贫瘠啊,她往各个方向看,不知从哪里可以回到她的圭宁。
天凉了,学校早已经开学,翻过一面山坡就是一所小学校,海红掮着空畚箕走过去,学校传来了当当的钟声,上课了,海红迎着钟声奔跑,然后她站在学校外面,又羡慕又委屈——她一点都不想打柴,她想上学啊。
她想圭宁,到陆安老家的第二天她就给母亲写信,她问妈妈,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再晚回去功课就赶不上了。之后她就开始等回信,信都是寄到大队的,海燕常常在收工之后拐去看信。经不起海红天天问,海燕只好说,别等了,你妈不会来信了,等也是白等。海红奇怪:那我不回家啦?海燕说:圭宁怎么是你家?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海燕知道的内情是:慕芳打算再婚,她让海燕把两个孩子带回老家,并没有明确表示还让他们再回圭宁。这事很是微妙,将来会怎样海燕心里也没底,但慕芳肯定不会给海红回信,所以她得让海红死心,不再天天苦等。
不但想妈妈,海红也想圭宁小学的同班同学,她每天掮着一只空畚箕到坡上的小学校外面站着看,钟原来不是钟,是一截挂着的厚铁片,她仰着脸,入迷地看这截铁片。铁片用一根麻绳挂在屋檐下,在风中兀自晃荡转动,圭宁小学同学的脸也一张张地从这铁片上转出来……她想念她们每一个人,不但要好的,连叫过她外号的、平日里最讨厌的也想。她们吵架的声音、不堪入耳的粗口话,这时全都像钟声一样灿烂,如同鸟群,吱吱鸣叫着,飞往湛蓝悠远的天空。她给她们写信。然后,收到了回信,同学比妈妈还要把她当回事呢。这封信鼓着,塞进了七八页纸,是作文本或算术本上撕下的纸,每人都给她写了回信,人人的信开头都抄了一段毛主席语录。
海红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次,这一看,当当的钟声就在枕头上响了起来,她问海燕:我什么时候上学呢?海燕叹口气,她也不知道啊。她自己更是前路茫茫,回乡知青的出路取决于家族在村子里的势力,没有势力的,参军、招工、上学,一概没指望。二十多岁,在乡下已经是老姑娘了。海燕被生产队分派管理一片菠萝地,她站在一片刀戟般坚硬尖利的菠萝叶中唱道“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千村僻苈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她的裤腿上湿滞滞的沾满了露水,湿滞滞地,她把毛主席诗词唱得越来越凄清。
十岁生日到了,海红向来认真自己的生日,她心生幻想,觉得会在这天收到母亲的信,让她回圭宁上学……啊也说不定,母亲说不定亲自到陆安接她回去……空想的巨大狂喜使海红透不过气来,她仔细编好自己的辫子,一个人走到大队去看信。傍晚海燕收工回来,海红跟她嘟哝,她又委屈又生气,眼睛里噙了泪。海燕惊讶道:呀,今天是你的出世日啊?你怎么不早说呢,十岁是大生日啊,你早说我一定让五婶给你做一只荷包蛋!多么古怪,这里把生日说成是出世日。海燕拍拍她的头,说:一定一定,让五婶明天一定给你补上。
说完海燕就开始收拾行李,她已经报名参加三线修铁路,那是一条国家的战略性铁路,动员民工无数。海燕将要成为一支青年突击队的队员,苦战数年,落下各种病根,然后,得以被推荐到玉林师范学校上学,说来荒谬,这家学校正是文革前她就读的省级重点高中改制而成。这是后话。
第二天一早,海红还没起床,海燕就带上行李走了,她要赶到大队集合,之后去公社集中,再到陆安县城,再到玉林,从玉林到柳州,那条铁路,叫枝柳线。
海红没有吃到鸡蛋。
海燕一走,天更加暗了,也更加冷了。海红当天就发起了烧,没有吃晚饭,全身都是软的,头昏,嗓子和胸口都像着了火,辣辣地痛,却又感到冷。她梦到母亲,慕芳围着那条枣红色的围巾坐在圭宁县文化馆门口的石狮子上,这只石狮子是海红三岁时迷路的地方,在梦中它变得有些古怪,仿佛瞪着眼睛。她喊妈妈,却喊不应,再大声喊,慕芳站起身,走了,连头都没回。海红在梦中半明白,半糊涂。她眼泪滚下来,冒着烟,她觉得连头发都在疼。海豆叫来了五叔,他让五婶捣烂葱姜做了一碗热粥,海红喝下去,哇的又全吐了出来。
冬天到来了,海红姐弟带的是夏天的单衣,两人把所有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又找出两件海燕没带走的旧衣服,拖沓着穿。海红不再打柴,她出门就空着手,她到坡上的小学校,站在教室外听学生们唱歌和朗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过歌了,这里跟外婆家的竹冲村大大不同,没有人唱歌看书演节目,没有蚕,也没有河,连水塘都没有。人人都像有仇,邻近有人娶媳妇,五叔警告姐弟俩,不让去看热闹。有半年没看过电影了——大队从来没有电影放映队来过,公社呢,要翻过好几座大山。
从家里带来的一根铅笔,省着用也用完了,一分钱都没有,再也不能有铅笔了。
她沉浸在她的绝望中,对一切视而不见。她整天不说话,见到五叔五婶也像见到陌生人。她不学陆安的客家话,因为客家话于她不亲。她也不帮叔婶干活,到了吃饭时间,她就站到灶间门口,一碟葱,或者一碗包菜放到饭桌上了,她就自己盛饭,然后夹一筷子菜,端到睡觉的屋子里自己吃。
天冷,她不洗头,头发结成了饼,梳也梳不通。她也不洗澡,衣服呢,有两个月没换过了。天下起了雨,又冷又湿,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如果死了就好了。这样的念头从脑子里滚出来,像石头一样砸着她的胸口。但她不甘心啊,她要长大,如果能长大,她将永远不理章慕芳。
过年的时候海燕从三线请假回来,见到叫花子般的海红海豆,她连夜给慕芳写了一封长信。她是写文章的好手,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她满怀深情写道:妈妈,请您一定让我把海红海豆送回到您身边,我向您保证,海红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您无论如何要让她继续上学,她将来定会有出息……
海燕的信改变了海红的命运,慕芳寄来了路费。半年寄人篱下的日子之后,海红姐弟俩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7,
海红和母亲成了陌生人。
她不再开口叫妈,有时甚至,冷冷看慕芳一眼,像一个成年人。遇到这样的眼神,慕芳心中一凛。她想讨好海红,把她值夜班的宵夜省下来,带给女儿吃,猪肉粥、鸡蛋米汤粉,有时还有一只菜包,海红看了看,说,你吃吧。慕芳只要有时间做饭,也总做海红爱吃的,番茄烧豆腐,蒸塘角鱼,炒酸菜,用猪油,还加酱油和糖,再搁上香蒜。海红吃得高兴,但她不说话。
她讨厌所有的亲戚。
慕芳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同辈人散得到处都是,海红有无数姓陈的表姨表舅,还有同样多的章姓同宗的姨和舅。亲戚们来到圭宁县城,会来看看,但基本上不留宿,也不留饭。亲戚有从乡下来的,也有从大连、新疆、广州来。从新疆来的某姨穿着一身军装,长得身材匀称皮肤白,一看就是跟慕芳同一血脉,她见了海红就说:呀,你女儿啊,怎么不像你。
无论是体面,还是不体面的亲戚,家里来了人海红就溜出门。她不爱说话。慕芳就对客人说,这个女儿很古怪的,不理她。
她与母亲更生分了。甚至不能忍受跟母亲在同一个屋顶下。她在屋子里待得好好的,母亲进来了,空气陡然长出了刺似的,别扭着、难受着,一眨眼,她就溜了出去。她若从外面回来,母亲正在家里呢,她磨蹭着,不怎么乐意进去。母亲的话,她是连一句都听不进去的,她也不顶嘴,她只是不应话。到了初中,海红住校,两顿饭仍旧回家吃,吃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慕芳说:你把自己家当成客栈啊?
这个孩子,我们的海红,她从别扭中来,到别扭中去。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是怎样的。她的问题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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