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虫时代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1,

在海红看来,她异峰突起的婚姻、兀促的爱情、她高低起伏的易变情绪,以及节节败退的生活,无一不与她的幼年有关。

九岁之前,海红被频繁辗转托养:圭宁县城、外婆家乡下,以及父亲的老家陆安县乡下。一个地方少则三两月,最多半年。常常是,刚刚把一张陌生的床睡踏实,把一个地方的饭菜吃惯,把周围小伙伴的脾气摸清楚,母亲就托人来接她了——把她送到又一个陌生的地方。

人在深井里,沿着井壁一点点往上爬,湿滑、黑暗、没有依靠。好不容易见到了井口的亮光,不知从哪来的一只手,毫不讲理,捉住她,“咚”的一声,把她扔进另一个井。

即使是在圭宁县城,居所也是不停变换的。

周岁前寄养在一个姓潘的婶婶家,吃不着奶,只能吃米糊和黄豆粉;潘婶出门就把她锁在家里,屎尿拉在床上,人呢,泡在屎尿中。

两岁多,送进镇办托儿所日托,和许多大哭大叫大闹的孩子们关在一起,没有游戏和唱歌,也没有滑梯。到了饭点,阿姨用一只大木盆端来一大盆白粥,她把木盆架在腰上,另一只手端了一只粗瓷碗,满满一碗炒咸菜,用猪油炒得亮汪汪的。饥饿的孩子们高兴坏了——抢得稀里哗啦。海红人弱,抢不过,常常半饥饱。

母亲的单位不停变动,合并,分散,再合并,再分散——公家的宿舍散落在县城的东南西北,人也随之颠荡。灯笼桥、俞家舍、沙街、水浸舍、旧车站,以及火烧桥,当年的农民运动讲习所。

太多了。

陌生的地方令人不安。

灯笼桥没有灯笼,是一条青石板的小巷子。一个房间,没有窗,屋里是暗的。一张大床隐没在微薄的光线中。孩子自已吃饭,在食堂里开半碟菜,五分钱,半份。亲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们永远不在。父亲柳青林,他在柳州;母亲章慕芳,她到一个边远的公社出差工作。弟弟海豆呢?他刚满月,就送到了外婆家。

孩子自己打水洗澡。木柴在灶里熊熊燃烧,大铁镬里热水蒸汽腾腾,炊事员——一个退伍的小伙子,他帮海红舀上两大杓沸水,哗哗两下倒进桶里,海红摇摇晃晃,拎着小半桶沸水进洗澡房,她用一只木杓接凉水,一趟趟运送,兑进沸水里。然后洗澡。衣服呢——她五岁就会自己洗。

沙街在河边。大河流淌,码头热闹。船只从远方到远方。卸下盐和松木,装上粗瓷瓦缸和大米。木头堆在码头上,老人和孩子,赶集一般奔来。一堆蚂蚁,围住一根骨头,兴高采烈。他们叮叮当当,把原木的树皮剥下来做柴。一只蚂蚁站在近处,她不动手,不吭声,我们的海红,她家不开火,她吃食堂。而且她也没有家,她孤零一人,回到一所幽深寂静、空无一人的房子里。

这所房子是旧时代的盐仓,底层是盐仓,楼上是客栈。1949年后收归国有。这个时候,母亲的单位是一个小单位,小如细胞,一共只有五个人,全部是妇女。她们常年下乡,计划生育、妇幼卫生。房子幽深窄长,像一根细细的肠子,三进天井,一重又一重。天井用来采光和晾衣。

阳光照进天井几乎要到正午。到下午两三点又没了。屋子里常年是潮的,有时有一层细细的水珠。空气中总有一股咸味,低头一看,墙皮剥落的旧砖上,渗出盐一样的白硝。

青苔长满了天井的四周,惟有中央一小块是白的,其余皆是暗绿。青苔的潮气在夜晚里浮动,阴影隐隐。细碎的声音是鬼在说话么?鬼的传说在新时代里难以泯灭,它们像泡沫也像石头,生长在小镇的日常生活中。

若隐若现的阴暗影子,在阴气浓重的青苔上浮动,一路飘到空无一人的阁楼上,楼上没有安电灯,是厚厚的灰尘和浓重的黑。那上面的鬼和天井的鬼是不是同一个?海红想像它身穿宽大的黑色衣裳,在上面走来走去。因为她真切地听到了阁楼上的窃窃私语。

孩子独自一人到外单位搭伙吃饭,再独自回来。独自生病,做恶梦。她无师自通,自我抚摸,安慰自已饥饿的皮肤。一寸又一寸的身体,寸寸都是饥饿的,她一点都没想起来,母亲什么时候抱过她。

在黑暗中,她紧紧抱住自己。她把自己小小的乳房抓得紧紧的,仿佛那就是她至亲的亲人。

街上还有农业局和林业局,很大的院子,新盖的砖房间有枇杷树杨桃树,还有扶桑树和甲壳虫。有孩子,是她的同学,于是她有了玩伴。玩白毛女跳下娘娘庙的供台,台子有一米多高,女孩子们把辫子散开,一个个往下跳,气流把她们的头发冲起,她们大笑,大叫。

孩子们玩“农业学大寨”,在院子里用瓦片挖土,然后种上草,啊没有水浇灌,于是要修水利,从水龙头那里划一道线,众人用棍子或者瓦片,挖的挖,戳的戳,开出了一条两指宽的浅沟。水龙头一开,水从中间泛滥了,流了一地,人人踩一脚烂泥。

刚刚玩上兴致,又搬了。

搬到了旧车站,谁又知道外公就在这里当过站长呢?这里门廊是方的,有两尊青石的方蹲,颜色青黑润泽,年深日久。四十年之后,海红才知道,这是外公让石匠做的。

窗外就是公路,卡车隆隆,震得窗玻璃嘎嘎响,而屋子里常年一层灰尘。这是省会南宁至广州的必经之路,在繁忙的季节,运货的卡车川流不息,昼夜不已。

俞家舍,是父母亲共住的短暂时光,那时候海红尚未出生。

父亲犯了右倾错误之后搬出了俞家舍,他们开始各住各的,各吃各的。自海红出生,就再也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家。

2,

外婆陈碧薇,她永远穿一件黑色的大襟衫。在地坪上,站起来是喂鸡,坐下去是做女红:勾枕头套、缝衣服。她不甚说话,看上去,一半是安详,另一半,谁知道呢,也许是隐忍。

外婆家在一个叫竹冲的村子里。从圭宁县城坐汽车三个小时,之后步行两小时。1950年土改,陈碧薇躲过一劫,没有被打成地主分子。在旧政权当车站站长的丈夫1949年春天病亡——适时而逝,恰到好处,否则,有两种情况他定然是逃不掉的:陪绑,再打成地主分子。从此祸及妻儿后代,永不得翻身。丈夫的长兄是旧政权的县长,1950年被镇压。就在圭宁县城北的松石坡大印地,枪毙了。大印地后来成为县体育场,海红中学时到那里练自行车,她对历史一无所知。

六十年代的那些日子,四岁的海红来到外婆家。

外婆陈碧薇坐在地坪上,穿一件黑布大襟衫,身上沾着鸡毛和柴草。

地坪上晒着的柴草铺满了一地,简直无边无际。海红从柴缝间走进地坪的中央,四面看过去,就像是在海上,一浪一浪,房屋远着哪,太阳在头顶,气浪从柴草上热烘烘地升起,令人眩晕。

地坪上整日晒着柴草,最多的是狼蕨草和松毛。松毛棕黄色亮着油光,散发出松脂好闻的气味;狼蕨草从山上挑回来的时候叶子是张开的,晒一两天,细长的叶尖卷起来,像菊花的长花瓣。茎杆最奇妙,折断它,把中间的那根芯扽出来,茎杆就成了一根细长的吸管。

海红用它来吹泡泡。

不是用肥皂水——肥皂在六十年代的乡下是珍贵的东西。用皂角吧,皂角树就在后山上,枝繁叶茂,满树的豆荚在树上摇晃,随便捣烂泡在一只竹筒里,那皂角水就能吹泡泡。阳光下鲜艳晶亮的皂泡升起在头顶,又落在泥地、水塘、草丛中。落在五色花上的时候,泡泡也像一朵大大的五色花,黄紫金红明灼灼的;泡泡落到母鸡的冠子上,母鸡警惕地一摔头,泡泡破了。

母鸡喜欢在地坪晒着的柴草里爬梳,扒着扒着就会咕咕咕唱起来,它还会脸红呢,眼睛眨着也是双眼皮。有一只鸡懒洋洋趴在窝里不爱动,羽毛耸着,看上去头不梳脸不洗。这种懒惰的抱窝鸡舅舅们是不容的!于是,懒鸡的鼻孔里,被插上了一根羽毛。

有时候,舅舅会把不下蛋的母鸡扔进水塘里。他一把抓起鸡翅膀,几步走到塘边,手臂一挥,只见空中掠过一道黑线(这是只黑花鸡),母鸡像一发猛烈的炮弹,从塘岸飞到塘中央,“嘭”的一下,它从空中掉了下来,水塘击起一道水柱。不过谁也想不到,这只鸡不愿沉塘,它奋力扑腾,在这片冰冷陌生的水里,母鸡英勇顽强死命扑腾,谁听说过鸡会游泳呢?但它真聪明,在茫茫的水塘里知道往家的方向使劲。母鸡在塘里游了十几米,它竟上了岸,全身湿淋淋滴着水,羽毛紧贴,体积骤然缩小一半。

外婆把这只母鸡抱在怀里,胸前湿了一片,宛如一名哺乳期妇女。

海红学会了用竹壳做鞋垫。竹壳满地都是,拣几张大的厚的,泡在洗澡用的大木盆里,用几块砖头压着,压一整夜,压平了,在阴处晾干,比着鞋底,一剪,就成了。

她还会染袜子,小小的人儿,在柴草里捡到了一只黄罂果,她用一只石臼把它捣烂,再放进外婆熬药的瓦罐里,加上水和自己的一只袜子,放在灶头上煮。是真的,白袜子就染成了姜一样的黄色!一只袜子黄一只袜子白,海红就这样穿着。红色的木薯杆,小舅舅编成了一顶小小的红轿子;竹篾呢,编成一只蚂蚱。小舅手巧得很,玩耍的东西简直无穷无尽。

还有蚕,生产队在祠堂里养了蚕。地上摆满了圆圆的簸箕,簸箕上蠕动着一些像针那么细的蚕蛆,绿油油新鲜的木薯叶摘来了,铺到簸箕上,这些蚕不是吃桑叶的,它们吃木薯叶!叫木薯蚕。但它们跟桑蚕并没有什么两样,叶子啃得沙沙响.日生夜长,也变肥,也吐丝,也结茧。祠堂屋顶的亮瓦漏下两束光,一束正照在一只蚕的身上,啊,它是半透明的,刚吃下去的叶子变成了汁液在它身体里微绿着。

年轻人唱歌,《英雄儿女》,“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有大海的海字。蚕结茧了,回乡的女知青,把蚕蛹弄出来用油炸,焦黄的一盘,她招呼大家到她家尝新鲜,人人吃得一嘴油。歌呢,“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已经唱得烂熟,他们开始唱一首新歌,《珊瑚颂》,不知谁搞来的歌词歌谱,各人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大家就唱起来了:“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

但是海红被舅舅抱起来放进了箩筐里。原来是要送她回县城交给母亲。外婆往箩筐拍了一巴掌,她感到箩筐一升,身子晃荡起来,不一会儿,地坪变远了,在地坪边站着的外婆越来越小。一下坡,外婆不见了。再一拐弯,水塘也不见了。

4

1971年海红九岁,八月底,眼看就要开学,家里却来了柳海燕。这个生于1949年的大姐,比海红大十三岁,是柳青林在陆安老家的前妻所生,同父异母。海燕在乡下长大,却是一个读书的材料,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全地区八个县最好的高中:玉林高中。玉高是天空中明晃晃的一面大锣,威振八方,它的升学率是百分之百!整个家族都坚信,海燕定会考上清华,或者北大。

文革改变了一切。1968年,柳海燕和同学们串连到了北京,在天安门受到伟大领袖的接见,她激情澎湃,一路从北京回到玉林,又从玉林到圭安县城看望她的后母和弟弟妹妹。

一个胸怀世界的人就是这样宽广的——海燕一见章慕芳就叫妈妈,那时候,她的生母还在,但她叫慕芳叫得亲,仿佛这也是她的生身母亲。

在走廊,她拦住了慕芳单位的领导,劈头就问:这里的运动搞得怎么样?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卫兵小将……领导被这样严肃的问题噎住了。海燕呢,进一步问道:我想问问我妈在运动中的表现,她没有什么问题吧?领导再一次愣住了,谁是“我妈”?

一个中学生,就这样和后母慕芳的领导交谈了十多分钟。之后她对慕芳说,她跟领导谈了,妈在运动中表现不错,问题是要彻底划清地主家庭的阶级界限。

那时候,海红终日坐在角落里啃手背,海燕拿出一枚毛主席像章别到海红的前襟。像章是从北京带回来的,全圭安县都没人见过。拇指大,小而圆,亮闪闪的红色底子上金色浮雕的主席侧面头像。

海燕捏捏海红的耳垂说:咱俩都长得像爸爸。

爸爸?谁的爸爸?这显然是一个令海红困惑的问题。

海燕笑起来:我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你的爸爸也是我的爸爸。咱俩同一个爸爸啊!

那我妈妈也是你的妈妈吗?

海燕笑而不答。海红想起来问:那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海燕大笑。

她教海红念语录,不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也非“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而是: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她的声音清脆、激越,朗朗响彻在幽暗潮湿的青苔上,带着青春的亮光,仿佛老旧的庭院里猛然长出一株木棉树,而树上木棉花艳红灼灼。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滂礴走泥丸。”她又教海红唱毛主席诗词。她的嗓音是高亢的,犹如对着山川大河;头呢,昂着,又仿佛是对天而唱。

她把自己在北京天安门照的相拿出来,是黑白两寸,遥远的天安门,地上用粉笔划了一个圆圈,她就站在圆圈里,穿一件格子上衣,戴了袖章,胸前握着语录红宝书。风把她的留海吹起来了,更显意气风发。她跟慕芳说,她要组一支长征战斗队,重走两万五千里长征路。

然后她就消失了。如同一只海燕,冲进了雾蒙蒙的灰色雨幕中。

1971年,父亲柳青林去世已经两年,海燕再次出现在海红家,她这时已经是回乡知识青年,在老家陆安县乡下当了三年农民。在海红看来,她完全是个大人了,稳重、沉静;也黑,稍胖。她收到慕芳的信,让她来圭宁县城接她的妹妹弟弟回陆安乡下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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