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玄虚的问题也难不倒她,因为她是银禾啊,“在乡下时有一次我中午睡觉被鬼压了,怎么用力都睁不开眼睛,醒来的时候正好百六九路过,我问他,这鬼怎么那么重?他就说,世界上最最重的鬼也只有三十六斤重。”
7,
春泱会忽然问道:姐姐,我听见喜鹊叫,好还是不好?
银禾就说:早上叫是喜,中午叫是忧,晚上叫是大祸要临头。如果春泱说她晚上听见喜鹊叫了,银禾就会断然否定,她截然说道:胡说!晚上哪会有喜鹊,喜鹊都进窝睡觉了!
春泱又问:姐姐,晚上梳头好不好?
银禾就答:清门儿梳头花大姐,夜些梳头鬼果扯。之后解释道,清门儿就是白天,夜些就是晚上,鬼果扯呢,就是鬼会找你的麻烦。
道良觉得荒唐——他告诫海红,不能夸银禾,越夸她越得意。又告诫春泱,不要凡事问姐姐,这样下去,她就该成这个家的精神领袖了。
他说,农民啊农民,我是知道的。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8,
银禾仇富,大陆的游客去台湾旅游,在苏花公路上碰到了泥石流,连人带车冲到太平洋去了,电视天天播。银禾看了很是快意,她每次看了都说:去吧,有钱吧,玩吧,这下玩完了吧——在她看来,去旅游的人都是富人,而富人死了是活该。
常有报道电话诈骗案,一个电话就骗掉几十万,或者上百万,银禾是毫不同情的——她说,骗的都是有钱的。每次她都这样说,但叔叔从不吱声,她就邀春泱呼应:春泱是吧,骗的都是有钱人。春泱翻着眼睛,她的脑子已经被搅糊涂了,是否人一有钱,就应该被骗掉一点?
她也民族主义,日本地震,她就说:怎么不多震死几个?震死几个才好呢!谁让他侵略中国。美国龙卷风,她也说:美国那么坏,最好天天发龙卷风,发完龙卷风就发大水,发完大水就发地震。春泱提醒她,哥哥也在美国呢。海红说:美国也有很多穷人啊,他们怎么办?
银禾不说话了——她可没想到这个。
但是到了3.11,日本大地震大海啸加上核泄露,银禾就不幸灾乐祸了,她改成了亚洲本位,她说,怎么不震震英国法国那边,离我们远一点——那时候她已经回老家,却仍然关心时事。北约轰炸利比亚,银禾就冲电视上的飞机说:欺负人!斯负人!她是站在弱者一边的,每天晚上,电视一报导利比亚局势,她都要说:怎么这么没用,不打它一架飞机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支持卡扎非。
银禾还知道一则孙中山的野史,言之凿凿。说的是,汤化龙要与孙中山争天下,孙中山就派一个剃头的去杀汤化龙,剃头的给汤化龙刮头,一刮二刮的,就用剃刀,把他的脖子抹掉了。剃头的也活不成了,孙中山就养他的全家。
瞎说什么样!道良喝道。就是真的就是真的,银禾不服,因是爷爷亲口说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爷爷说的。爷爷还说,当年他们家盖房子,上梁那日,汤家送来了一担银元,整整一担啊,装在两只箩筐里。这是他们家族最最激动人心的传说,汤家少爷跟爷爷有交情,一担银元的事全村人人都知道,道良也听到过无数次,这是真的,但是孙中山和汤化龙的故事他没听说过。
道良找出《辞海》翻给海红看,汤化龙,光绪进士,君主立宪派,1918年在加拿大被刺死。梁启超用杜甫句子写了一副挽联: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走向共和的历史就是这样曲折地在乡野流传。银禾坚信,这是真的。
9,
她还逞能。她能着呢,她样样都是要学会的,没有一样,能难得倒她。
抽水马桶坏了,一按把手,是松的,不出水,
不得了!
书斋里的人都是没有用的,道良只管他的古钱币,他把头埋在那只八十倍的显微镜里,“一刀平五千”里那粒金正在沙漠里闪耀着宫殿的光芒呢,他头都不抬。
海红说,怎么办怎么办呢,找人来修吧。但她害怕打电话。
这时候,我们的史银禾她就站出来了,读书写字的人,越读越跟百事隔。一个马桶都搞不定。这个马桶,银禾看它也是生的,但她不怕生,又拍又摸,嘀嘀咕咕,她说:你当我怕你,我不怕。她又说:我就不信。
她搬开水箱盖,手探进去,摸到了那只吸在下水口的胶皮堵,哈,是连接皮堵的细铁棍松动了,她套上螺丝口,一拧,好了。
到了下一次,马桶成了她的熟人,又冲不出水了,没等海红叫,她笑眯眯就进了厕所,熟门熟路,搬开盖,一看,是连接把手和细铁棍的线断了,她从针线篮里找一根粗线,两头一系,接上。
油烟机那个大家伙,她也立志要把它搞定。
来了一个清洗油烟机的安徽人,这人一来就把烟机的电线扽断了,然后他试机,机器自然不转,他就说是里面的马达坏了,须换一台新的,接着,是两边的页片坏了,都要换,还有两截烟道,早裂了,也要换,加上灯和按钮,统统换上了这个人自己带来的零件,价格也是他定的,加在一起,将近五百元!
这个人站在厨房里,冷冷地问:有创可贴吗?拿来给我。他又问:有板兰根吗?又问:有康泰克吗?每样都尽可能找来给他,他似乎嫌少,目光仍是冷冷的凛然一股杀气。他又说话了,他像一名法官,傲然问道:你们都是有工资领的吧?这个人拿着五百元钱连同创可贴板兰根康泰克走了。
他眼睛里那股子杀气让人无法动弹,根本就忘了试机,人走远了才想起来,一按开关,不动,再一按,还是不动。刚刚换上了新零件的油烟机,难道就坏了?或者,他把坏掉的马达换到了我们的烟机里,把好的那只换走了。
人真有这么坏么?抬头问苍天。
再也不敢找人来了——他上门,无故呵斥你,要你给他药,把你的好机器折腾坏,再超出十倍地收你的钱,他简直就是,愚弄加上抢劫。你只好再花大几百元买一台新的。
按照道良的说法,是社会一转型,人心就变坏了,挖空心思骗钱,这个社会,几乎也烂透了——从此更加防备了这个世界,本来厕所厨房都要装修,现在就不敢装了,因为装修更容易上当,花了钱找气来受,甚至比不装修还糟糕。
银禾不生气,她笑眯眯地总结出经验:
再有洗油烟机的人来,第一是要紧紧盯着他的手,不让他一上来就把电线扽断,第二是要开机给他看,我们的机器是转的,不转就是你弄坏了。还有,应该让他把身份证拿出,把号码记下来。然后呢,她将要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都不眨,看他是怎样拆的,拆下有几样东西,又是怎样装的。银禾对油烟机有把握着呢,她拍胸脯说:等她看熟了,就不用请外人来了,她来干!
10,
春泱练习的东西,银禾也要跟着学——因为她是银禾啊,世界上的事情样样她都爱玩的。
有个暑假春泱决定学拉二胡,她认为二胡只有两根弦,一定好学,二来呢,全班都没人会,如果她学会了多牛!第三,家里就有一把现成的二胡,爸爸还会拉《二泉映月》。
春泱一来劲,银禾也跟着来劲。二胡她更加胸有成竹了,她家也有呢,她伯也会拉呢,她认为她必然比春泱学得快,因为她银禾是个手巧的人。
她笑眯眯的声明:我也拉。
殷勤地帮细父把二胡从书架顶上取下来,看着细父调弦擦松香。道良让春泱拿二胡,运弓,银禾在旁边也帮忙指点,“不对,是这样”她在王榨村里就是有些好为人师的——二胡么,她知道得很。等到春泱放了二胡,银禾立即就接了过来。她一拉,可不好听,拉锯杀猪似的,1嘎——5嘎——,她再拉,仍是5嘎——2嘎——,
于是银禾断言:这个二胡不够滑溜。
道良让春泱写毛笔字,用宣纸订了一个大本子,每天一页。
银禾颇欣喜,赶紧说:我也要练字——她打算要练到能写对联的地步,“等过年回村我就给人写对联!”她说着就捉起了毛笔。毛笔这东西她是比二胡更稔熟,说起来,她娘家算是书香人家,爷爷史永年,每年年根给人写门对春联,哪次不是她帮着裁纸晾纸的?
——这个家庭有着毛笔字的传统,谁要练字都会得到极大的鼓励。银禾开始落笔了,她要把纸转上45度角斜着放,她的字是要斜着写的,每个字都朝一头歪着——就像大风刮过庄稼地,玉米们、水稻们、棉花们,倒伏在地里。因为她是银禾啊她把纸斜着放置,写完之后再正着看,玉米们才能直过腰来。
银禾写字就像一项特技,道良又笑又叹说:把字写躺倒,真是算本事。
每天写字,不好玩。她跟春泱一样,没长性,拉二胡和练毛笔,都是三分钟热度。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坚持的素质,二胡,光运弓就要练一年呢,毛笔字,一个点,不要说写成“高空坠石”,就是稍稍像样些,也得成年累月不懈追求。她是不为难自己的,一不好玩,立即扔了。
她又画画。下午两三点,阳光照到衣柜上,做饭还早,她就用一支圆珠笔,在春泱用废的作业本上画画。她找出一本有插图的书,照着描。一个女人,坐着纺线,有点像二妈,二妈下巴有一大块黑痣,于是她在女人的下巴上也画了一块痣。好了,她对着光,举起来,“画得挺好的”她自己称赞道,满意地咧开了嘴。她又照着书描画了两只鸟,又描了一只白兔。画过之后心满意足,她把它们小心放在装针线的铁盒子里,打算留给女儿雨喜看。
11,
她会打架!因为她是银禾,她英勇无畏,帮叔叔跟楼下的男人打了一架。晾衣裳的撑竿都打断了,现在这撑竿还放在厕所的角落里。谁看见这根撑竿不念她的好?她是这家的功臣!
功臣是这样做成的:
道良家是909,楼下那家是809,这幢楼的防水性能不好,常常是,十楼往九楼漏,九楼往八楼漏,八楼继续往七楼漏,但八楼的809不干,他要到道良家砸门,他说,你们家漏水,为什么不修?你们必须修!道良说,不是我们的问题,我这里也一样漏水,是楼上漏下来的,你来看看,漏得比你家还厉害。809说,我不管,你们就是要修,漏到我家就是不行。道良说,我修了不管用啊,修了还会照样漏,水是从十楼上面漏下来的。
809是钢厂工人,下岗了,心里有一股火,他身高一米八几,走起路来咚咚有声,砸起门来呢,是隆隆地轰响,道良全家听得心惊胆颤的。
道良躲在门背后,不愿开门,听见动静消失才开始长叹:知识分子最没用啊,对付流氓没办法。他感到自己很受欺负。
鸵鸟政策却激怒了809,他端了一盆洗过衣服的脏水上到九楼,“哗”的一下,全泼到了道良家的门扇上,那里贴着道良手书的大红“福”字,脏水流过红纸和墨汁,染成一道道红黑水痕淌在门上,宛如深深浅浅的血迹淋淋,简直触目惊心。
又悲愤又绝望道良又骂流氓又声称要上五台山出家,然后他在家里闷坐。但是809又来敲门了——
银禾在家,银禾开门,银禾怒目而视。
忽然两人就打了起来,银禾返身抄起撑衣竿,如同一个准备拼刺刀的士兵,她膝盖半弯站成了马步,撑衣竿斜斜地端在胸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民兵,她喝道:你恶!我不怕你恶,你来试试!809捞过撑衣竿一把折断了。
此事最后以道良打110报警而告终。
12,
银禾对这座城市很是有些她的见解,在她看来,这里可笑的事情太多了,管磁粑叫年糕,管腌菜叫梅干菜,东洋笋呢,叫茭白,明明是莴苣,却要叫莴笋,真是可笑;还老要锁门,小孩上学要接送,也可笑;城里人竟不信有鬼,那就不但可笑而且可气;地上要搞那么干净,更可笑,干净有什么好呢,一个干,一个净,都是不祥的,要留一点才有福气;还不能拖椅子,说是影响楼下人家,就是胆小——为什么胆小,因为家里没个儿子,所以她有些可怜她的叔叔。
银禾本来特别敬畏她叔叔,小时候叔叔回乡下看爷爷,银禾总是磨磨蹭蹭的往跟前凑,叔叔一叫她,她撒腿就跑。乡下全家,她伯、她爷爷、她大哥,都以叔叔在北京中央(乡下认为,凡在北京工作就是在中央工作。)做事为荣。
自从帮叔叔打过架后她就认为叔叔不太有用,而她自己较有用。
于是叔叔的意见她就不大听得进去,她用她那一套对付生活——厨房的下水道堵塞了,一盆水倒下去,忽然脚底下湿了,原来是脏水从厨柜下面冒了出来。叔叔让她打电话找人来捅下水道,她不找,叔叔再催,她还是不找,置若罔闻。她还跟海红说,下水道堵塞是叔叔不会倒水,她会倒水就不会堵住,她是怎么倒的呢,一盆水,决不哗的一下倒下去,而是慢慢倒,倒成细细的一线,这样就不堵了。再说,花一百元钱捅下水道,捅完不久照样堵,急着捅它干嘛。这事使道良十分生气,他冲银禾说:你怎么这么能凑合?不想过了?他崩着脸,自己去找人上门。他跟海红说:农民,农民就是农民,一辈子都教育不好!
银禾喜欢和叔叔一家三口谈论自己的女儿王雨喜。她认为,她的雨喜比春泱能干多了。
雨喜聪明,初中只读了两年,就自己不读了,自己找工,北到南,南到北,广州东莞深圳,那么远的新疆,她也去干了活。
一个人走南闯北,太有本事了!果扣(方言:聪明),好伢!
雨喜会用电脑视频聊天。银禾到顺义大山子看同乡,有人有电脑,她在电脑视频看到了远在深圳的雨喜,就像看电视一样,她简直欢喜得要哭出来。
细父鄂东方言,指父亲的弟弟,即叔叔。
伯,儿女称呼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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