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屎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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浠川县城离北京有十八个小时的火车路程。

从浠川县城往南,下一个长长的坡再上一个坡,就是王雨喜的湾口中学。

湾口中学的学生是这样吃饭的,他们每星期从家里背一个米袋到学校,在总务处交米,每天再由总务处把米称给饭堂,学生们把自己的铁饭盒放在食堂,由食堂放米加水蒸饭。

孩子总是吃不饱,即使每周交上的米加到六升仍不饱。

有一天学校门前有一辆拖拉机熄了火,老师让孩子们帮忙推车,孩子们都去了,他们不知道,这拖拉机上满满的一车米就是从学生的米里克扣下来的,学校要运去卖。

学生们真是冤啊,把自己的米运去卖还帮着推车!而且,教师饭堂里的剩饭每次都放到学生的饭里重新蒸,怪不得饭里总是有馊味。

真相大白之后就改由学生自己蒸饭,自己放米放水,再放进食堂的大蒸锅一起蒸。

好了,每周最多带三升米,足够了。

雨喜早上和张笑盈去锅炉房打开水,然后把暖壶放到饭堂墙根的一溜水泥地上,密密麻麻的暖壶挤在饭堂的四面边沿和台阶上密密麻麻看上去层层叠叠。

然后她们把从家里带来的米倒入饭盒加水再码进学校的大蒸笼。

然后去上课,

一百三十八个人挤在小教室里,一张条凳要挤五个人密密麻麻的,坐在后面根本听不清。

一下课就要去抢饭,一百多个人逃难似的挤出教室奔跑在去往食堂的路上。

如果你抢不到你的饭盒就被别人抢走了,那个大蒸笼,各人的饭盒紧挤着一片杂乱,圆的方的深的浅的大大小小一片挤着。饭盒里的米都是自家种的它跟自己的孩子亲呢,一路跟孩子来到了学校,但紧张的时刻来到了——

它刚变成米饭紧张的时刻就来到了,一片手一片手指,人也叫,米也喊,但它们互相听不见就像战乱中失散的亲人。就像亲人失散在一片硝烟中,白色的蒸汽中人挤人逃难似的混乱和慌张,大呼小喊头皮发紧,但你没有力气哭也没有用,有些人就是横行霸道的,有几个根本不是学生,校外的混混们他们专抢别人的饭吃。

力气小的女生到最后没有饭吃——抢不过别人连饭盒都要不回来,站在那里,哭,她说她饭盒都买了五次了,五次,她妈妈说再也不给她买饭盒了,她再也没饭吃了,她妈妈说她怎么这么没有用,连饭都抢不到吃,现在就抢不到,将来更抢不到了。

雨喜还好啊她个子那么小像玉米地里的一棵花生,但是她鬼精灵每次总能抢到饭吃,甚至还有人帮她抢呢,她的好朋友那个大高个女生张笑盈左冲右突攻进人群里,又披头散发突围出来,她胸前抱着两盒饭,连连大呼烫死了烫死了。圆的那盒是雨喜的,方的那盒是她的,她们又庆幸又骄傲头挨头肩并肩一路穿过饭堂和橱窗走到操场。

学校的操场真是大上面有一片一片的草,许多蜻蜒一上一下闪闪发光,有一个土台子远看很小走近却很大,每学期开学上面就摆一个书桌和一张椅子,校长讲话,“金风送爽……行为方式……要起早床不睡懒觉……叠好被子……洗脸要拧干毛巾”校长的声音被高音喇叭传到田野外。她们喜欢在操场上吃饭,樟树底下没有蠓虫,有两块石头正好可以坐。

玻璃瓶总是用来装霉干菜——萝卜缨或者芥菜或者白菜,从地里收回来晒到半干放上一袋盐,又蒸熟又晒干了再放进瓦缸里存着,经久不坏。吃的时候把干菜泡软加上猪油或者油渣,煮,煮,煮,霉干菜在锅镬里升起香气……张笑盈的霉干菜里经常有肉而雨喜没有,五花肉在霉干菜里一层肥一层瘦还有肉皮,她会把肉挑出来给雨喜吃。

抢过了晚上的饭之后她们回到挤着三十二个人的宿舍,

三十二个人睡八张架床春泱你八辈子都想不到!(这句话银禾是潜在的叙述者)一张单人床要睡四个人,两人睡床头两人睡床尾互相闻着对方的臭脚。

有人这样睡觉春泱你难以置信。(这句话海红是潜在的叙述者)

有一天雨喜去得早,她看见了蒸锅里的一坨屎。

是人拉的一坨屎——他不拉在饭堂的地上,也不拉在灶沿,他偏就要拉在蒸锅里,偏就要拉在蒸锅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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