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蒸汽中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老泪纵横之后,笔触流动飘飞——彼侄虽非此侄,但魂魄隐隐如千年之前,一样飘荡。末了,细细的墨迹飞成一缕烟,呜呼哀哉——干笔飞白,飞到天尽头。

古钱币上也有字,简直是一部中国书法史!篆、隶、楷、行,每种又有多少庄严法度,多少古朴飘逸险绝。高空坠石隆隆落下的那个点,它就落在这枚古旧的钱币上呢;一刀平五千那个“一”,千里阵云,在天边滚动伸展,在滚动中镶上了金边,映了落日的余晖;那个“戈”,在“咸三重宝”的咸字里,弓弩将发力千钧;走之旁,布满了所有的通宝,雷声远远奔来,水浪远远奔来,层层堆叠,犹如站在故乡的长江边,水声阵阵拍岸。

4,

就这样,

就这样道良沉入在书桌的字帖和古钱币中,你站在门口,简直看不见他,拳头大的斗室,只能望见三堆纸山,两大一小,书桌一堆,沙发一堆,椅子上也横七竖八地堆着好些。两座大山,一座叫太行山,一座叫王屋山,灰扑扑、锈兮兮的,空山不见人,不闻人语声,如果你仔细看,会看见纸里爬出一只虫子,扁扁的,头上两根须,尾部三根刺,春泱知道,它的名字叫“衣鱼”。也是有一点像鱼呢,只不过没有鳞,也不在水中,或者说,它的水就是陈旧的纸页,灰尘就是它的空气。

看不见道良——

他是变成了衣鱼呢?抑或是,他本来就是衣鱼变的?或者,他应该成为愚公移山中的那个愚公,每天挖山不止,海红和春泱,这些不懂书法的人,读《祭侄帖》只看到一片乱七八糟,字不像字,卷面不洁。她们是智叟,讽刺愚公挖山的人,她们说他的古钱币统统是假的。变成衣鱼,心向往之,在那个扁扁的壳里,也不必上五台山。

5,

三堆灰扑扑斑驳兮兮的纸动起来,其中的一堆,它抖动着像一匹野兽被关在纸笼子里,纸页抖掉了,出现了他脏兮兮衬衣的脊背,衣领和袖口都是脏的,如果是春秋季,他会穿一件西服,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最体面的服装,代表着思想解放的新气象,二三十年过去,西服早已变得陈旧过时,现在年长男性最时髦的衣服是中式服装,就连到中国指挥交响乐的国际著名指挥家,都会在演奏会上特意穿上订做的中式服装。

道良的西服不但陈旧,而且日益古怪,他每到换季就送到路边的小洗衣店干洗,取回家里再一穿,后面翘了起来,简直像一只秃尾巴公鸡。显然是小洗衣店为了省钱,根本不干洗,而是直接下了水,之后烫平了事。道良骂了奸商之后照穿不误,后面翘与不翘,他很快就忘记了。

人衣俱老。

他从纸堆里探出头,听见电钻的声音从隔壁啸啸锐叫,犹如一把尖刀穿过坚硬的墙壁,戳着了他的金错刀和瘦金体衣袂飘飘沉在其中的空气。头顶的天花板,有小孩奔跑的咚咚声和拖重物的嘎嘎声,就像千钧之重从他的神经拖过。

一点噪声他就会失控,到底是焦虑使耳边的声音放大了,还是老年听力退化,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声。

他忽然跳起来,奔到阳台,从角落里挖出一根撑衣竿,他举着撑衣竿冲进房间,在愤怒中使出全力往天花板上猛捅,“嘿哎!”他嘴里使着劲,竹竿那头却落了空,没捅着,显然还差了两三公分。他被激怒了,不由分说,原地就跳起来,一个七十岁多的人,举着一根竹竿,没命地往上跳。“咚咚咚”,鼓点似的节奏消解了他的焦虑,天花板上的白粉噗噗掉下来,落到他的头脑发和肩膀上——宛如雪花,在不合时宜的季节落到他身上,又如一夜白了头,啊,是一瞬间,内心的风暴把头发刮白了。

到了晚上,楼上的男人来敲门,人站在门口,像一座铁塔,黑而壮,而高,而眼露凶光。凶光发出了恶声:是谁敲的天花板,是谁?!把我孩子吓得直哭。道良蔫蔫的,不说话。历史的经验告诉他,不能硬碰。壮汉又继续他的恶声:下次再敲,我决饶不了你们!

——脚步声远去,道良陷在椅子说:知识分子有什么用,最没用!就看谁的力气大,大炮和诗……武器的批判……批判的武器……

左边的邻居,养了一只兔子,兔笼放在过道里,粪便和尿液混杂积淤,恶臭冲天,招来了一批又一批苍蝇,叮叮铛铛,蝇蝇嗡嗡,过道成了苍蝇的盛大集市。是谁又雪上加霜地喷了一气廉价香水(或者是所谓空气清新剂),反倒是给这恶臭施了肥料,这恶臭因而更加凶险茁壮,它臭得更怪异了。不但兔子,这家人还贪便宜,占用公共过道堆放大量废品,纸箱壳、旧报纸、饮料瓶,把本来就狭窄不堪的过道挤得更窄了。

楼下809的招数更加恶毒,他往道良家门口泼脏水,因为他认为墙壁和天花板渗水是楼上的道良家干的,809端着一盆脏水上来,“哗啦”一下,大红福字顿时水迹淋淋,洇了水的墨汁一道道落下来,是黑的,洇了红纸的水也沿着门面流淌,一道道红色的水痕,看上去就像一道道血迹。

“不是人,他们简直就不是人!”道良对着自家墙壁叫道,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法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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