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蒸汽中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1,

现在,经过了十多年的退休生活,史道良的家更加不同流俗了,即便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也难以猜透这个家的古怪名堂。

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味,令人不安,似乎是,醋和铁锈两相混杂,它浓一阵又淡一阵,裹着热蒸汽涌过来。走到厨房,一看,一只奶锅正坐在炉子上,里面小半锅醋,泡着几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币,醋咕嘟咕嘟沸腾着升起小气泡,钱币呢,当然,在锅底沉着,纹丝不动——这是道良新淘来的古钱币,他要用醋煮一煮,以辩别真伪。

第二,门厅的墙上有一只大铁夹子,上面别了一摞黄兮兮的草纸,每页纸上都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中风”,简直就像咒语或者巫术。如此恶毒的字眼,谁会挂在自家门厅?

第三,屋子里有一株奇长奇壮的龟背竹,气根密集,阔叶层叠,藤蔓缠绕得不成样子,把一个家搞得像一个密林里的洞穴——这株龟背从北墙和东墙之间的墙角出发,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越过了钢琴、衣架、沙发、茶几,越过整面东墙,一直漫延到南墙的窗口,它粗大的主径被主人用绳子扎着固定在墙壁上端的挂镜线上。龟背竹,它每一个节都长出长长的气根,气根们从天花板越过辽阔的墙壁一直长到地板,又从地板上堆着的几摞杂志底下钻出来,深褐色,粗壮,顶端有一个尖头,猛一看,就像一条活蛇!这株龟背养了不知有多少年,它根部只有一盆土,叶子却层层叠叠,大的足足有脸盆那么大,重得坠到了半空中,坐在沙发上,一仰头就撩到了眼睫毛。如此茁壮的龟背奇观,除非在原始森林或者暖房,有谁在家常住宅里见过?

第四,在门厅里用木板隔出了一小间,猛一看,活像是这家的一个巨大的废纸篓,里面虽然也有一桌一椅,靠墙还有一个书柜,贴着书柜还挤了一张极窄的单人沙发,但不细看是绝对看不见它们的。无论是椅桌还是沙发,统统堆上了各种书报杂志,不同的开本、新新旧旧、灰的白的黄的,站在门口看,只能望见三大堆纸堆——

书桌上层层叠叠有两三尺,鲁迅全集中的某一本,鲁迅的年谱、索引、研究资料,毛泽东的文选,瞿秋白的《多余的话》,以及与之相关的报刊。报纸杂志,都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有用,要细看,用红笔醒目地标出,留着细读之后剪下来,贴在不同的本子上。这类东西太多了,解密,揭密,正反不同的角度,报摊上的“旧闻”“旧文汇”等等,层出不穷,三两天就有要留下的,常常是前一天的还搁在那里未处理,新的又来了,一日一日的积下来,越积越高,要理清根本不可能。沙发呢,堆的都是字帖,王羲之、张旭、怀素、米芾,欧颜柳赵,黄庭坚,宋徽宗,大多是从旧书摊上低价淘来的,原价三十元,这时十元就买到了,碰上张旭狂草,那就要买两本,一本放在案头,另一本拆开,选上一页配一只玻璃框挂在墙上。除了字帖和杂志,这几堆灰扑扑的纸堆里还散摆着不知从哪里淘回的古钱币,它们从秦朝、汉朝、唐朝、宋朝、明朝、清朝一路翻越了千年百年来到这里,锈迹斑斑……

2,

道良成日里焦虑不堪,一焦虑就绝望,就厌世,就声称要上五台山当和尚(大多数时候没到上山打游击的地步)。

他的念头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清晰的时候,在这间长着茁壮龟背竹的屋子里,就会出现一处白墙黑瓦的寺院,寺院内外,长着无数苍劲的大松树,比颐和园的古松更粗拙,风一吹,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明朝的散文涌上来,唐朝的诗歌也涌上来“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小时候背诵的古诗使他想起父亲史永年,铺天盖地的金黄色的油菜花也就妩媚地在他北京的斗室里汹涌起来,松动跨斜的书桌也仿佛抖擞了精神,骤然变得明亮。于是他无限向往地,跟随着油菜花和古松树,飘飘忽忽地去到一处不知是不是五台山的古寺院,长长的台阶,念经、打坐,灰色的和尚服,黑布鞋,小腿上打着绑带……

有时候,到潘家园或报国寺淘到了几枚古币,他就把乡野的油菜花和古寺院忘记了,从早到晚,坐在他的斗室里,反复玩赏。几年前偶然买了一本《中国古钱币史》,迅速迷上了古钱,每周出门淘宝,按图索骥,在书桌乱纷纷的纸堆中,积攒了越来越多的陈铜旧铁。

春秋战国的刀币,秦半两、三孔布、空首耸肩尖足布,唐朝的开元通宝,辽代的天显通宝,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估计大多是假的,但他坚信是真的。无论是谁,提一个“假”字,他的脸立即就会拉下来。他热爱古币上的文字、图案、锈斑、手感、气味,大观通宝、崇宁通宝,上面宋徽宗亲书的瘦金体真是漂亮,他又摹又捻地叹着;那个皇宋通宝,是九叠篆,宋字和宝字,叠成九道横,繁复得气派;清咸丰年宝福局铸的咸丰重宝,红铜的,有茶杯口那么大!沉手甸甸的;王莽的“一刀平五千”,就是张衡的“美人赠我金错刀”里的金错刀呢,一字和刀字,镶了真金,一刀等于五千枚五铢钱。道良用一只长方小木匣,小心放好。

书桌上,青铜币、黄铜币、红铜币,保护钱币的塑料膜、硬纸壳、专放钱币的“钱币收藏册”,看得散了页的《钱币鉴赏》、订书机、墨水瓶、胶水瓶、笔筒、笔架,随处放着的钢笔、铅笔、红笔,放大镜有两三个,一大两小,还有一只像大圆规那样的显微镜,能放大八十倍,两支架一掰开,灯就亮了,古钱币上泛着浮渣的绿锈斑斑,在显微镜下是一层密密的绿松石,闪着润泽的蓝绿色光芒,每颗都圆圆光光的,大大小小密密铺了一层,真是无限神奇,无限美妙!挪开显微镜,它又还原成绿锈渣,你再也想不明白,刚才那宝石般的光芒,那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珠圆玉润,它们到底从何而来?此刻它又到哪里去了?

绿色的锈斑,那是碱式碳酸铜;若灰白色的锈斑,那就是氯化铜,在显微镜下是茫茫盐碱地——苍茫中仿佛有芦苇,有大雁飞过。也像月球的表面,荒凉灰白中有近似的环形山,地貌天成与地球不同,寂寂神秘;红色的锈,则是氧化亚铜,在显微镜下犹如火星的地表——铁红色的荒凉辽远寂寞;火山喷涌的岩浆,岩浆死后的黑色,这种黑锈的氧化铜,犹如某处大火烧焦的现场。

最震人眼目的是蓝色锈斑,放大了八十倍才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它隐藏在庸常的钱币上,忽然意想不到地跳出来——那种蓝色,妖娆而神秘,而高贵,如同极其遥远的星空,只能仰望,不能捉摸;一刀平五千,那把金错刀,黄金被两旁的锈斑掩埋了,或者,被历代过手的人挖剩了星星点点,啊,“美人赠我金错刀”,放大八十倍,沙漠岩石间闪出黄金的屋顶,宛如宫殿掩映。

经由光学的隧道,平淡的古币改变了容颜,漠漠千里,广阔、渺远、幽深,间杂神秘和鬼魅,道良沉浸在这堆东西中,日甚一日。

3,

但他终于又要抬起头来。

他要看字帖,对字的特殊敏感和兴趣来自父亲史永年.自幼年始,他就能从一个字的字形中看到人形,正楷的五字,他一看总是马上联想到孙中山坐像,那种端正、威严、有力;六字呢,是一个人甩开胳臂大步走,这个字要写得好不容易,三点和一横的关系最微妙;桃字,它的木旁,像一个人叉着腰;子,如同一个嘻笑驼背者;足,大头娃娃憨憨地走路。道良把毛泽东手书的“中国电子报”压在在玻璃板下,那一个中字,中间一竖长且直且坚,像一个高个的人迎风直立。

我们的史道良,他的各种字帖从沙发堆到书桌,他抄起一本,翻开一页就看起来,一个字,端详半天。米芾的大字行书那一个风字,真像一个人的衣服飘洒开了,于是他从这个风字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在江西五七干校劳动的身影,站在地头,手里拿着镰刀,一阵风吹过,衣袂翻起。颜真卿的正楷他不喜,个个都像罗圈腿,字字都像驼着背,但颜的草书又要另说。道良捧着《祭侄帖》,宛若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其实颜真卿其时五十岁,远没有道良现在这么老)抖抖擞擞地拎着毛笔,一边泪流满面。他多处涂抹,随意迸溅,悲泣、苍凉、无力,无心书写,那个“命”字,悲伤得肩膀都搭拉下来了。道良就看见他的侄子史大社,1979年在对越战争中阵亡年仅十九岁,看见了父亲史永年,同样的白发人哭黑发人,同样的颤抖毛笔泪流满面。史大社,史永年的长孙,道良哥哥仁良的长子,银禾美禾的大哥,史家全家的光荣和骄傲,珍贵的玉石,庭院的兰花,阶庭兰玉,光华芬芳。他化作《祭侄帖》里的一片泪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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