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

四面风 克莉丝汀·汉娜 第2页,共2页

救济。

埃尔莎一想到这儿,肚子便有些发紧。她点点头:“所以得先往南走,去学校,然后回来,从这里往北走两英里到镇上。明白了。”

埃尔莎把鞋递给安特,见这双鞋让他如此开心,她感到很高兴。“好了,各位,”她趁他系鞋带的时候说道,“咱们出发吧。”

他们走上主路,往南走,加入了一群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孩子。大概有九个,年龄在六到十岁间。洛蕾达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埃尔莎则是唯一的成年人。

一辆平头校车一边轰隆着从他们身旁驶过,一边吐出石块、扬起灰尘。它看见那群从外地来的孩子,并没有停下来。

他们经过一家门口停着一辆灰色救护车的县医院,终于来到了学校。在绿色的草地和树木的映衬下,学校显得很迷人。一群有说有笑的孩子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他们外貌干净,穿着入时。那些从外地来的孩子则像木头一样静静地走在他们中间。

“瞧瞧他们,妈妈。”洛蕾达说,“新衣服。”

埃尔莎用一根手指托起洛蕾达的下巴,看见女儿的眼里满是泪水。“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怎么样,但你不准哭,”埃尔莎说,“不准因为这件事,因为你走到这一步所经历的一切而哭。你是马丁内利家的孩子,跟加利福尼亚人一样优秀。”

她握住孩子们的手,带着他们穿过草地,从飘扬的美国国旗下走过。

走廊里全是孩子。埃尔莎注意到那些朝他们投来的目光,也看到那些穿得比他们好的孩子避开了他们。布告栏上贴着野外考察和学校活动的传单,同时也为即将召开的家长会做了宣传。

埃尔莎走进她看见的第一间办公室。她和孩子们一起站在一个长长的柜台前。上面的标牌写着:芭芭拉·穆瑟尔,管理部门。

埃尔莎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那张桌子旁,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来。

“我来这里给我的孩子们报名上学。”

那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她穿着漂亮的蓝色连衣裙,系着布腰带,穿着长筒丝袜,以及合脚的棕色鞋子。埃尔莎注意到她指甲保养得很好,脸颊气色很好,也很丰满。

那女人走到柜台前,站在那里,隔着柜台正对着埃尔莎和她女儿:“你带了成绩单吗?转学的文件呢?学校的档案呢?”

“我们走得有些匆忙。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日子过得有些——”

“对你们这些俄州佬来说,日子确实不好过。嗯。”

“我们是从得克萨斯来的,夫人。”埃尔莎说。

“他们叫什么名字?”

“洛蕾达·马丁内利和安东尼·马丁内利。我们也叫他——”

“地址?”

埃尔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呃。”

那女人扭头喊道:“盖曼小姐,过来一下。有人来了,是些游民,俄州佬。”

“我们是从得克萨斯来的。”埃尔莎坚定地说。

那女人把一张纸推到埃尔莎面前:“你会读书写字吗?”

“噢,天哪。”埃尔莎说,“当然会。”

“姓名和年龄。”她递给埃尔莎一支笔。

埃尔莎写下孩子们的名字时,一位更年轻的女士出现在办公室里,她穿着洁净的白色护士制服,戴着洁净的白色护士帽。那位护士稳步走向孩子们,走到洛蕾达身边,用手拨弄起她的头发来。

“没有虱子。”护士说道,“没发烧……现在还没。这女孩多大?”那位护士问道,“十一岁?”

“十三岁。”埃尔莎答道。

“她识字吗?”

“当然识字,她在学校里表现很棒。”

护士检查了安特的头发。“很好,”她最后说道,“大多数你们这样的人到了十一岁还会在田里干活儿。我很惊讶,你女儿居然在上学。”

“我们这种人都是遇到了困难的勤劳的美国人。”埃尔莎说。

“跟我来。”穆瑟尔夫人说道,“别靠太近。”

埃尔莎和孩子们跟在那女人后面,她在大厅尽头停下脚步:“男孩去那里,去吧。”

安特抓着埃尔莎的袖子,抬头盯着她看。

“没事的。”埃尔莎说。

他摇摇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想要离开这里。

“去吧。”埃尔莎说。

安特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的肩膀往下塌着,显得很颓丧。他冷冷地挥了挥手,推开门,消失在热闹的教室里。“别磨蹭。”那位管理员说完后,又继续往前走。

埃尔莎只好逼着自己继续走下去。洛蕾达紧紧跟在她的旁边。

最后一扇门上印着一个“七”字,在门口,管理员停下了脚步。“你,”她对洛蕾达说道,“继续往里走。看到后面角落里的那三张桌子没?找一张坐下。走过去的时候,别碰任何东西,也别碰任何人。千万别咳嗽,拜托了。”

洛蕾达看着埃尔莎。

“你和其他人一样优秀。”埃尔莎说。

洛蕾达推开教室的门。

埃尔莎看到那些外貌干净、穿着入时的孩子暗暗嘲笑着她女儿。洛蕾达走过时,有几个女孩儿甚至挪开了身子。一个红头发的男孩捏住了鼻子,惹得一群人大声笑了起来。

埃尔莎用尽浑身力气,才转身离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

埃尔莎回到主路上,朝北走去。她经过通往营地的那个岔路口,又接着往前走。最后,她来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镇,那里竖着一个棉桃状的巨大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她来到加利福尼亚的韦尔蒂。主街有四个街区。她看到了一家用木板封住的剧院、一座前面竖着柱子的市政厅,还有一排商店。她从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发现没有任何一家的橱窗上张贴着招聘启事。

州救济办公室不在主街上,而是藏在一个广场上,那里满是公园长椅和开着花的树木。人们排起了长队,等着进去。

她走到队伍里。人们没有相互对视,也没有说话。

埃尔莎明白了。周围的男男女女们露出了冷酷且不情愿的表情,她看得出来,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到最后,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寻求帮助。他们耻于向政府开口,耻于向任何人开口,真的。像她一样,他们总是靠双手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依赖政府的施舍。

所幸的是,埃尔莎站在那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终于来到了队伍前列。一个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棕色的西装、整洁的白衬衫,衬衫外打着黑色的薄领带。一顶带檐的棕色帽子俏皮地戴在他头上。

“你是来这里申请救济的?”他抬起头来,轻轻敲着他的笔,说道。

“不,我打算找份工作,但有人跟我说,我得来登记,以防万一。”

“这个建议不错,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听取这个建议。姓名?”

“埃尔西诺·马丁内利。”

他在一张红色卡片上写了些什么:“年龄?”

“天哪,”她紧张地笑出声来,说道,“下个月三十九岁。”

“丈夫?”

她顿了顿:“没有。”

“孩子?”

“洛蕾达·马丁内利,十三岁。安东尼·马丁内利,八岁。”

“住址?”

“呃。”

“路边,”他叹着气说道,“在这附近?”

“往南走大约两英里。”

他点点头:“萨特路上的游民营地。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加利福尼亚?”

“两天前。”

那个年轻男子把听到的都写在了给她准备的红色卡片上,然后抬起头来:“我们会给所有进入本州的人做记录。你的居住日期是从你登记的时候算起的,而不是从你实际到达的时候算起的。只有在本州居住满一年的居民才能享受州政府的救济。四月二十六号再来吧。”

“一年?”埃尔莎皱起了眉头,“可是……我听说冬天找不着活儿干。那时候,难道人们不需要帮助吗?”

那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联邦政府的工作人员会给予你们一些帮助,提供一些物资,每两周一次。”他把头一歪,“他们的队伍在那边。”

埃尔莎转过身去,看见街上排着一条更长的队伍:“什么物资?”

“豆子、牛奶、面包,各种食物。”

“所以说,这些人都在排队等着领食物?”

“是的,女士。”

一些女人站在队伍中,瘦得跟杆子一样,羞愧地低着头。看到她们这副模样,埃尔莎感到非常难过。“我不会这样的,”她小声说道,“我能养活自己的孩子们。”

目前还没问题。

二十一

放学时,埃尔莎站在旗杆旁,等着孩子们。她感到一阵眩晕,努力支撑着,没让自己晕过去,这才想起早上离开时忘了给自己准备午餐。做好登记以后,她又花了几个小时在镇上奔波,想找活儿干。没过多久,她便意识到,没有商店店主或餐馆老板会雇用一个看起来像她这样衣衫褴褛、一贫如洗的人。

学校的铃声响起,孩子们涌出了学校。校车的车门“呼哧呼哧”地打开,欢迎部分学生上车。

她看见洛蕾达和安特朝她这边走来。

安特有一只眼睛青了,衣领也被扯破了。

“安东尼·马丁内利,这是怎么了?”埃尔莎问。

“没咋。”

“安东尼——”

“我说过了,没咋。”

她抱住了年幼的儿子。

“你都抱得我喘不过气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束缚。

埃尔莎迫使自己松手,安特便脱了身。他继续往前走,手里拿着一个被捏成一团的空午餐袋。

“这是怎么了,洛蕾达?”

“有个五年级的学生叫他‘无知的俄州佬’,安特让他收回他说的话,他却不愿意,然后安特用拳头揍了他。那孩子也还手了。”

“我去和——”

“老师们都知道,妈妈。校长当时走了出来,说那男孩不该用拳头揍安特,因为我们会传播疾病。他说:‘你最好别碰他们,约翰逊。’”

“他才八岁。”埃尔莎柔声说道。

洛蕾达没有回话。

“我去跟他聊聊,让他再忍忍。”埃尔莎说。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她对校园斗殴能有什么了解呢?对怎样才能成为一名男子汉又有什么了解呢?

安特一马当先,独自走在路边,显得很矮小、很脆弱。几辆打他们身旁经过的车扬起灰尘,冲他按喇叭,让他把路让开。

“要不要教教他怎么踢比他个头大的男孩的私处?”

“我可不会教我的儿子踢另一个男孩的……那个部位。”

“好极了。那就教他怎么做冰袋吧,让他成为别人的出气筒,告诉他我们将永远这么活着。”

“噢,洛蕾达,”她说,“我知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真的吗?他们午餐吃的是炸鸡和水果馅饼,妈妈。其中有个人还吃了一种叫特温奇的东西。闻起来可真香啊,我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有些女孩儿便嘲笑起我来。有个女孩儿说,看啊,她在吃土豆。另一个女孩儿说,也许是她偷来的。”

“这种女孩,都是些以嘲笑别人的不幸为乐的刻薄女孩,别太在意她们。她们只能算是狗屁股上的跳蚤的斑点。”

“我很伤心。”

埃尔莎想起上学时,别人曾叫她“那个谁”,然后说道:“嗯,我知道。”

他们拐了个弯,终于朝沟渠旁的营地走去,这时她大声呼喊起安东尼来。他便停下来等她:“爸爸会因为我打架而打我吗?”

“因为你自卫而打你?不会的。不过,从现在起,让我们用语言来回击别人,好吗?”

“嗯,好。那要是我说去你妈的呢?”

埃尔莎几乎笑出声来。她对未来感到很担忧。

“不,安特,你不能说这种话。”

安特的肩膀耷拉了下来:“那我还会挨揍的。我就知道。”

“他肯定会的。”洛蕾达叹了口气,说道。

埃尔莎所能想到的是,我们都一样。

*

当天晚上,他们在晚餐时吃了火腿土豆泥,然后,埃尔莎安排安特上了床,让他好好躺着。吃饭时,他们都没怎么说话。饭后,洛蕾达说自己受不了那种闷热的环境,便立即出了帐篷。埃尔莎给安特盖好了被子,坐在他旁边。

“会好起来的吧,妈妈,对吗?”做完祈祷后,他说道。

“当然会好起来的。”埃尔莎抚摩着他的头,用手指拨弄他的头发,摸着摸着,他就睡着了。

她慢慢下了床,低头看着他。

他眼睛周围的瘀青现在愈发明显。有人用拳头打了他的脸,还取笑了他……这让她想打什么东西。用力打。

她是不是不该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他们放弃了熟悉和热爱的一切,在这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可要是这里没有新的开始,那该怎么办?要是这里和他们离开的故乡一样,充满了苦难和饥饿,那该怎么办?要是这里更糟糕,那该怎么办?

她拿出从得克萨斯带来的破旧金属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低头看着那些钱:还有不到二十八美元。要是她不能很快找到活儿干,这些钱还能用多久呢?

她合上盒子,把它藏在一个装着锅碗瓢盆的箱子里,走到帐篷外,看见洛蕾达正坐在一个倒过来放的桶上。

营地里一片漆黑。埃尔莎听见了拉小提琴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洛蕾达抬起头来:“这声音让我想起了爷爷。”

埃尔莎只能点点头。一股思乡之情涌上心头,眼看着就快让她方寸大乱。

琼走近了他们的帐篷:“跟我来。”

洛蕾达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和埃尔莎一样,因为今天所经历的一切而饱受挫折,意志消沉。

她们三个穿越营地,经过敞开的帐篷和关着门的汽车。狗儿在她们周围跑来跑去,吠个不停。

在沟渠边一块平坦的空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大概有十五个人,都是些男人和女人,正闲站着聊天。两个男人坐在岸边,拉着小提琴。

琼领着埃尔莎和洛蕾达走到两个女人跟前,她们正站在一棵细长的树旁。“姑娘们,这是埃尔莎·马丁内利,还有她女儿,洛——蕾——达。”

两个女人转过身来,都笑了。埃尔莎看不太出来她们的年纪。快五十岁了吧,也许。两人看上去都很疲惫,笑容苍白,目光和善。

“欢迎你,埃尔莎。我叫米奇,”那个瘦一点儿的女人说道,“来自堪萨斯,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尘暴区。他们说得很对,姑娘。”

埃尔莎微微一笑,用手搂着洛蕾达:“我们来自得州狭长地带。我们很了解沙尘。”

“我叫娜丁。”另外那个女人用好听的嗓音慢吞吞地说道。她戴着无框圆眼镜,匆匆笑了笑,“来自南加利福尼亚。你们相信我居然离开了一个可以在水里钓鱼的地方吗?这些传单全都把加利福尼亚描绘成了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土地。呸。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才几天。”洛蕾达说,“不过感觉不止来了几天了。”

娜丁笑出声来,扶了扶眼镜:“嗯。这里的时间很奇怪。”

“你们登记申请救济了吗?”米奇问。

埃尔莎点点头:“我登记了,可是……好吧,我暂时还不需要救济。”

米奇、娜丁和琼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们没有说,你会的,但她们可能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股可怕的颓丧之情再度袭来,让埃尔莎有点儿反胃。

“跟我们一起吧,姑娘。”娜丁说,“我们可以相互帮助,一起过日子。”

*

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将近四周后,他们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洛蕾达和安特上学时,埃尔莎就去找活儿干。她不挑活儿,只要给钱,她什么都愿意干。她每天早上很早就出了门,沿着大路走,有时往北走,有时往南走,总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有人雇她在地里除草,或是洗衣服。多数时候,她都会空手而归。她每买一次食物,微薄的积蓄便会骤减。等豆子吃完了以后,她就得再买一些。安特不得不喝起罐装牛奶来。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

埃尔莎忙活了一整天,却没找着活儿干,此刻,她正在沟渠边,坐在她在路边找着的装苹果的板条箱上。天快黑了,这里大概有三十个人:女人在洗衣服,男人在抽烟聊天,孩子哈哈大笑,在玩捉迷藏。白天的酷热尚未退去,预示着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

有人吹起了口琴。一只狗伴着这声音,嚎叫了起来。安特和玛丽·杜威与露西·杜威成了朋友,他们三个人跑来跑去,玩着捉迷藏。洛蕾达没和任何人说话,自己坐着看书。埃尔莎知道她心意已决,不打算在这里交朋友。

琼拖着一个金属桶,来到沟渠边,坐在埃尔莎身旁。“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琼说,“天哪,到了夏天,这些帐篷里住着会很不舒服。”

“也许到时候我们都能找到活儿干,就可以搬走了。”

琼说:“也许吧。”听她说话的口吻,她应该不抱任何希望。“孩子们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老实说,不太好。不过我不会让他们辍学的。”

“加油。”琼一边说,一边看着远处聚集在沟渠边的人群。

埃尔莎看着她的朋友:“你会不会有感到厌倦、不想加油的时候?”

“噢,亲爱的,当然会了。”

*

来到加利福尼亚五周后,他们收到了托尼和罗丝寄来的第一封信。每个人都深受鼓舞。

亲人们:

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沙尘暴还没走。即便如此,本周又开了一次会。如果我们同意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等高耕作,政府就会给我们这些农民一些补贴,每英亩地给十美分。工作进展缓慢,可托尼又开始长时间待在拖拉机里了。你们知道,他宁愿坐在拖拉机里,也不愿去别的地方。公共事业振兴署花钱雇了些失业的人来帮我们。现在,我们只希望这些可怕的沙尘暴能够结束。如果下雨,所有这些辛苦的工作可能会有意义。

昨天,一个人来到镇上,承诺会带来雨水,自称是造雨师。我想说的是,这很值得一看。他把什么东西射向了天空。我们现在都在等着看这法子是否奏效。我想你不能用这种办法来提醒上帝吧,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们很想你们,祝你们一切都好。

希望埃尔莎的生日能够过得很热闹。那天一定是最高兴的日子!

爱你们的

罗丝和托尼

*

五月的最后一天,埃尔莎赶着孩子们去了学校,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这一次,她不打算去找活儿干,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有别的事情要做。

丈夫不在,不能帮她,可埃尔莎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于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分外沉重。有那么多的家务活儿要干,干活儿的时间却少得可怜。难怪这里的单身女性并不多。洛蕾达干的家务比她应该干的要多。见鬼,最近这段时间,营地里的每个人干的活儿都比他们应该干的要多。就连安特也毫无怨言地尽了自己的职责。他负责确保他们的柴火、引火柴以及纸张一直够用。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在营地里,或是沿路搜寻他能搜寻到的一切物资,他还从学校带了报纸回家。昨天,他发现了一个装苹果的破板条箱——这简直就是一份珍宝。

埃尔莎花了两个小时打了足够的水,又提了回去,洗完他们所有的衣服。等她把水煮开,过滤好,倒入他们从得克萨斯带来的铜盆以后,她已是大汗淋漓,筋疲力尽。衣服一洗好,她就把衣服挂在了帐篷内部的金属框架上。在里面晒衣服花的时间要稍微长一些,但至少它们不会被偷走。然后她又放了一些扁豆在水里浸泡。

家务活儿干完后,她拽着铜盆进了帐篷,接着又打起了水。她从沟渠里打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先煮开,然后过滤,最后倒入盆里。

最后,她合上帐篷的门帘,脱掉衣服——她有好几周没做过这件事了。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他们所有人,都学会了如何像囚犯一样挤在一起,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洗澡不再是一件必需的事,而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她走进澡盆,蹲了下来。水不冷不热,但依然让她觉得舒服极了。她用他们仅存的一小片肥皂洗了身子和头发,尽量不去在意那些她只能摸到头皮的地方。

周围的水变冷时,她开始颤抖,于是走了出来,擦干身子,把盆里的水留给孩子们洗澡用。她梳理着稀疏的金发,这时热量从帆布上往下散发,穿透了泥地。身边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她也不想要镜子。她把最干净的头巾包在头上。今天,她格外希望自己有帽子可戴。

女人们都会戴着帽子。

别去想她们,也别去想自己。

这是为了她的孩子们。

她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连衣裙。

最好的连衣裙,是去年用枕套的花边以及面粉袋的边角料做的。她最后一次穿这条裙子,还是在孤树镇的教堂做礼拜的时候。

别想这些了。

她小心翼翼地穿好裙子,拉上松松垮垮的棉布长筒袜,穿上破旧的鞋。然后她走出帐篷,走到午后炽热的阳光下。

琼站在自家帐篷外面,拿着一把扫帚。

埃尔莎回了回头,走了过去。

“我觉得你是在自找麻烦。”琼露出了担心的表情,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时候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琼说。

娜丁走了过来,加入了她们。“她真打算去?”她问琼。

琼点点头:“是的。”

“嗯,姑娘。”娜丁说,“我希望我跟你一样勇敢。”

埃尔莎很感谢她们能支持她。

她走出营地。主路上,有几辆从她身旁经过的汽车冲她按响喇叭,示意她别挡道,靠边走。她走到学校的时候,身上已经沾满了红色的细尘。

她尽可能将身上的灰尘刷掉。她不打算做个懦夫。她抬起头,穿过草坪,绕过办公室,朝图书馆走去。

门上有个牌子,上面写着,放学后家长会会在这里召开。

她推开门的时候,学校的铃声刚好响起,孩子们随即跑出教室,来到走廊上。

图书馆里,每一面墙上都排满了书。那里有一个收银台,还有一些明亮的顶灯。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小口喝着瓷杯里的咖啡。埃尔莎注意到她们的衣着很讲究——长筒丝袜、时髦的连衣裙、配套的手袋,剪了头发,做了发型。房间的一侧,有一张白色的长桌,上面用盘子盛着饼干和三明治,还有一个银色的咖啡壶。

那些女人转过身来,盯着埃尔莎看。她们聊着聊着,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干脆就不聊了。

埃尔莎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穿着用面粉袋做的干净连衣裙或是洗个澡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她不属于这里。她怎么会有别的想法呢?

不,这里是美国。我是个母亲,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孩子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一些人皱起了眉头。

她站在铺着桌布的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个三明治。把三明治举到嘴边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从那群女人中走了出来,毅然朝埃尔莎走去,她穿着合身的套装花呢裙和高跟鞋,戴着饰有缎带的毡帽,露出了浓密的卷发。她走近时,扬起了一条眉毛:“我叫玛莎·沃森,是家长教师联谊会的主席。我想,你是迷路了吧。”

“我是来开家长会的。我的孩子们在这里上学,而且我也对学校开设的课程很感兴趣。”

“像你这样的人无权干涉我们的课程设置。你们只会给我们的学校带来疾病和麻烦。”

“我有权利待在这里。”埃尔莎说。

“噢,真的吗?你是这个社区的居民吗?”

“呃……”

“你交过税吗,为这所学校出过钱吗?”

那女人动了动鼻子,仿佛埃尔莎身上有股臭味,然后拍着手走开了:“来吧,妈妈们。我们该给年底的抽奖活动制订计划了。我们需要筹一笔钱,给那些肮脏的移民建一所属于他们自己的学校。”

女人们跟在玛莎后面,活像一群小鸭摇摇晃晃地跟在鸭妈妈后面一样。

面对嘲笑和蔑视,埃尔莎还是老样子。她选择了退缩,像吃了败仗一样,离开了图书馆,走到外面此时已经空空荡荡的校园里。

快走到旗杆时,她停了下来。

不。

她再也不想做这样的女人,再也不想做这样的母亲。这些女人看着她,对她评头论足,以为她们很了解她。她们以为她是个废物。

可她不是,她的孩子们当然也不是。

你能做到。

她能吗?

她们就是恶霸,埃尔莎。如果是罗丝,她肯定会这么说。与恶霸斗,唯一的办法就是坚持自己的立场。

勇敢点儿,沃尔特爷爷肯定会这么说,如果有必要,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勇敢点儿。

她紧紧抓住手提包的包带,走回了图书馆。在图书馆门口,她顿了顿,但没过多久就推开了门。

那些女人——在埃尔莎看来,她们就是一群笨蛋——转过身来看着她,嘴巴张得大大的。

玛莎维持着秩序:“我想我们已经跟你说过——”

“我已经听你们说过了。”埃尔莎说,她心里真的很忐忑,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轮到你们听我说了。我的孩子们在这所学校上学,我也会成为这个协会的一员。我说完了。”她侧着身子走到后排,坐了下来,双膝紧闭,把包放在腿上。

玛莎凝视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埃尔莎一动不动地坐着。

“好吧。咱们也不能逼别人做一个懂礼仪、有教养的人吧。女士们,请坐。”

那些女人坐了下来,她们都很小心,不愿靠近埃尔莎。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整个会议期间,没人回头看她。事实上,她们一边刻意地回避她,一边彼此聊着天,用刺耳的声音谈论着一些事情:肮脏的移民……过得像猪一样……虱子……根本不知道……不应该让他们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埃尔莎听到了她们说的这些话,但不在乎。不在乎的感觉真好。

事实上,这几乎让她感到兴奋。这一次,她没让别人告诉她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休会了。”玛莎说。

没有人动。那些女人都笔直地坐着,面朝埃尔莎。

埃尔莎明白了。

她们不会从她身旁走过。

他们会传播疾病,你知道的。

埃尔莎假装要打喷嚏,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埃尔莎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朝门口走去,一点也不着急。经过餐桌时,她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所有吃的:用从商店买来的面包做的三明治,面包皮切掉了,里面夹着花生酱和泡菜,魔鬼蛋,一份果冻沙拉,还有一盘饼干。

为什么不呢?

反正她们觉得她是个肮脏的俄州佬。哪条挨过打的狗不会扑向残羹剩饭呢?

埃尔莎拿起那盘饼干,都倒进了手提包里。接下来,她解开头巾,把三明治装了进去,然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提包。

“别担心,女士们,”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门把手,“下次我会带些好吃的来。我确定你们都会爱上炖松鼠的。”

她走出图书馆,任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

半小时后,埃尔莎第一次闻到了营地的味道——五月的这一天,天气很炎热,有太多的人在没有卫生设备的情况下过日子,散发着一股恶臭。

在他们的帐篷旁,她发现洛蕾达和安特正坐在外面的箱子上玩牌。洛蕾达已经开始做炖扁豆了。炊烟从炉子的短金属管里冒了出来,向旁边飘去。

见埃尔莎来了,安特跳起来去迎接她,可洛蕾达仍然坐着。她女儿抬起头来,用最近有些发紧的嗓音说道:“嘿。”

安特拿出了一份当地的报纸,报纸被撕破了,上面还有污渍。顶端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拥入本州的移民中罪犯猖獗,每日有一千人进入加州。”“我在学校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我把它偷了回来,用来烧火。”他说。

“如果是在垃圾桶里,那就不是偷。”洛蕾达说。

“我准备了一份惊喜。”埃尔莎说。

“是好消息吗?”洛蕾达头也没抬,“还是又有坏消息了?”

埃尔莎用鞋尖碰了碰洛蕾达:“是好消息。跟我来。”

她赶着孩子们朝杜威家的帐篷走去。他们走近时,埃尔莎闻到了做玉米面包的味道。

埃尔莎冲着合上的门帘大声打着招呼。

门帘拉开了。五岁的露西站在门口,穿着用粗麻袋做的连衣裙,特别瘦,像一根苜蓿一样,旁边站着四岁的玛丽,玛丽紧挨着她,两个女孩儿看起来像连在了一起。

露西微微一笑,她的牙齿掉了两颗。“马丁内利太太,”她说,“你们来这儿干什么呀?”

“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埃尔莎说。

帐篷里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汗味,埃尔莎看见琼坐在一个箱子上,在烛光下做着针线活儿。

“埃尔莎。”琼站起来,说道。

“快出来,”埃尔莎说,“我带好东西来了。”

他们聚在外面,围在小小的炉子旁,炉子上的黑色铸铁煎锅里正烤着玉米面包。琼在炉子旁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四个孩子“扑通”一声在杂草丛生的泥地里坐下,全都盘着腿,静静地等待着。

埃尔莎打开包,拿出一把饼干。

安特眼前一亮。“哇哦!”他把双手捧在一起,伸出手来。

埃尔莎给他的两只手中各放了一块霜糖饼干,然后把一小块花生酱泡菜三明治递给琼,琼摇了摇头:“孩子们更需要这些。”

埃尔莎看了琼一眼:“你也需要吃东西。”

琼叹了口气。她吃起了那块三明治,咬了一小口,轻声呻吟起来。

埃尔莎尝了一块饼干,糖、黄油、面粉。只咬了一口,她就仿佛再次回到了罗丝的厨房里。

“进展如何?”琼小声问道。

“他们选了我当主席,还问我连衣裙是在哪里买的。”

“这么好吗,啊?”

“我拿走了他们所有的好吃的。这是最精彩的部分。”

“我为你感到骄傲,埃尔莎。”

埃尔莎不记得有谁对她说过这种话,甚至连罗丝都没说过。令她惊讶的是,这句话竟让她深受鼓舞:“谢谢你,琼。”

孩子们一起笑着,跑开了。一顿甜食大餐竟能让他们恢复活力,这一幕让人印象深刻,也很鼓舞人心。后来,他们又吃了三明治。

就剩她俩时,琼小声说道:“我遇到麻烦了,埃尔莎。”

“怎么了?”

琼把一只手放在平坦的腹部上,悲伤地看着埃尔莎。

“有宝宝了?”埃尔莎低声说道,又低下身子,坐在琼旁边的一个板条箱上。

在这里出生?

天哪。

“我该怎么养活这个孩子呢?我认为我的乳房里再也不会有奶了。”

曾经,埃尔莎会说,上帝会做好安排,她也会相信这个说法,但她的信仰与这个国家一样,遭遇了相同的危机。现在,女人们只能互帮互助。“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埃尔莎说完,又补充道,“也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他让你在生命中遇见了我,也让我在生命中遇见了你。”

琼伸手去抓埃尔莎的手,握住了它。直到那一刻,埃尔莎才知道朋友会对她产生巨大的影响。一个人会让你深受鼓舞,让你挺直腰板。

二十二

亲爱的托尼和罗丝:

六月的加利福尼亚很美。棉花地里开满了鲜红色的花。想象一下,这些花绵延数千英亩地,远处还能看见群山。

我们在这里交的朋友保证,等到能摘棉花的时候,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活儿干。

我必须承认,很难想象我自己会在别人的地里干活儿。我敢肯定,这会让我想起你们,想起我们花在照料葡萄、水果、蔬菜上的大把美好时光。

我们思念你们,经常想起你们,并且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爱你们的

埃尔莎、安特和洛蕾达

*

六月,埃尔莎发现,要是她在早上四点醒来,与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一起排队,她通常都能在棉花地里找到活儿干,要么是除草,要么是间苗。虽然不是每天都这样,不过大多数日子里,她工作十二小时能挣到五十美分。挣的钱不多,但她花得很小心,所以他们还能活下来。洛蕾达的鞋子穿破以后,埃尔莎没给她买双新的,而是剪下几块硬纸板,把它们小心地塞进了鞋里。

今天,度过了漫长而疲惫的白天后,她和其他人一起走回了家,这些人都来自沟渠旁的营地,他们在韦尔蒂农场找到了活儿干,农场在加利福尼亚有将近两万英亩棉花地。最近的地在营地以北约三英里处,得经过韦尔蒂镇。杰布走在她身旁,他和他家的男孩们干完了活儿,也在往回走。“有传言说,韦尔蒂那边可能会削减工资。”他说。

“他们怎么可能降我们的工资呢?”埃尔莎说。

另一个男人说:“我听说,有太多绝望的人拥入了这个州,每天有超过一千人。”

“只要能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拿多少钱都无所谓。”杰布说。

“那些该死的农场主给我们的钱可能会越来越少。”另一个男人说,“我叫艾克,”他伸出一只长着纤细手指的手,跟埃尔莎打了个招呼,“我住在韦尔蒂的营地里。”

埃尔莎握了握他的手:“我叫埃尔莎。”

五十美分。这就是她今天挣来的钱。这笔钱花不了多久,而且谁也说不准,这样的工资水准还能维持多久,她什么时候会重新找到活儿干,到时候她能拿到多少工资。要是明天他们只给她四十美分,那该怎么办?除了同意,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旦我们开始摘棉花,情况就会好一些了。”杰布说。

那个叫艾克的男人发出了声音:“我不知道,杰布。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棉花的价格下跌了,该死的《农业调整法案》又给那些种植商施加了压力。为了提高价格,政府希望棉花少种一点儿。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如果种植商挣的钱变少了,我们也会遭受重创。”

“那夏天的那几个月呢?”埃尔莎问,“棉花一旦间完苗,还得过好几个月才能采摘。到时候还有什么活儿可干呢?”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很快就会到北边去摘水果。我们会在秋天回来摘棉花。”

“值得花这笔油钱吗?”埃尔莎问。

杰布耸耸肩:“我们不挑活儿,埃尔莎。只要我们去得了,只要我们有空,我们就会干活儿。”

埃尔莎朝前方看去,看见有些女人正在自家门口做饭。她听见小提琴的旋律响起,这让她微微一笑。

洛蕾达和安特待在自家的帐篷外,坐在放在地上的桶上。他们旁边的炉子上炖着一锅豆子。

“妈妈?”洛蕾达说,“我得跟你谈谈。”

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最近,洛蕾达的怒火猛然蹿了起来。她抱怨得不多,也没翻白眼或是气冲冲地离开,可不知怎的,这让情况变得更糟了。埃尔莎知道,自己的女儿最近一直以愤怒为食,她迟早会爆发的。“当然可以。”

“待在这儿别动,安特。”洛蕾达起身说道。

埃尔莎跟着洛蕾达朝沟渠走去,他们居然管它叫河,真是可悲。

在一棵开满了花的细长的树下,洛蕾达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埃尔莎:“学校两天前就放假了。”

“我知道,洛蕾达。”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是唯一一个在白天待在营地里的十三岁孩子?”

埃尔莎知道接下来洛蕾达打算说些什么,她早就料到了,并且感到惧怕:“嗯。”

“七岁的孩子都在田里干活儿,妈妈。”

“我知道,洛蕾达,可……”

洛蕾达凑近了些:“我又不是聋子,妈妈,我听到人们说的那些话了。加利福尼亚的冬天很难熬,没活儿可干。我们得等到明年四月才能得到州政府的救济。所以,我们唯一的收入就是从地里干活儿挣来的钱。这些钱必须够我们在找不到活儿干,也得不到救济的情况下撑四个月。”

“我知道。”

“明天我打算和你一起干活儿去。”

埃尔莎想说——想尖叫着喊出——不行。

可洛蕾达说得对,他们需要省下钱来过冬。

“只能在夏天干活儿,然后你就得回去上学。”埃尔莎说,“琼可以照看安特。”

“你知道的,他肯定也想干活儿,妈妈。”洛蕾达说,“安特很壮实。”

埃尔莎从她身旁走开,假装自己没听见。

*

到了七月,棉花地里又一次无活儿可干,得等到摘棉花的时候才会重新有活儿干。尽管如此,每天都有新的移民步行或是驱车进入圣华金河谷。干活儿的人越来越多,活儿却越来越少。报纸上充斥着愤怒和绝望,发声者是本地市民,他们担心自己缴纳的税款被用来帮助那些非本地居民。他们说,学校和医院已人满为患,无法满足这么多外地人的需求。他们还担心破产,担心原有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担心移民引发的犯罪和疾病浪潮会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安全。

埃尔莎召开了一次探险家俱乐部会议,问孩子们到底是愿意待在沟渠旁的营地里,还是愿意跟着杜威一家——以及营地里的许多居民——北上去中央谷地,找摘水果的活儿干。像往常一样,他们很难做出选择,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的生活很不稳定。到底是花钱,还是把钱省下来呢?

最后,他们做出了和大多数移民一样的选择:他们把行李装进箱子里,拆掉帐篷,重新装上卡车,准备上路。他们跟在杜威一家后头,向北进发。到了约洛县,他们搬到了另一片满是帐篷的田地,扎了营。在那里,他们学会了摘桃子。埃尔莎不愿意把安特带到地里去,但她别无选择。她是个单亲妈妈,儿子还太小,不能成天一个人待着。尽管全家人都在摘桃子,但他们挣的钱只够他们有饭吃,有衣服穿。他们当然没能存下钱来。

摘完桃子以后,他们再次拔营离开。夏天剩下的日子里,他们加入了移民大军,从一块田地换到另一块田地,从一种作物换到另一种作物,学会了采摘各种亟待采摘的作物,也学会了不让那些需要有人帮忙采摘作物,却不希望看到采摘作物的人,同时盼着他们事后就离开的“体面人”看到。他们没去镇上,没去电影院,甚至没去图书馆。他们就待在营地里相依为命。琼教埃尔莎用细玉米粉做油炸玉米饼,埃尔莎则教琼用粗玉米粉做波伦塔蛋糕,要是给这种蛋糕淋上一满勺汤或炖菜,蛋糕会变得特别美味。他们吃的是用罐装番茄汤、通心粉以及切块的热狗做的炖菜。在那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他们一直在等一句话。

*

棉花熟了。

九月,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中央谷地。埃尔莎和孩子们半夜收拾好行李,开车回到圣华金河谷,回到了他们在加利福尼亚的第一站,沟渠旁的那块营地。

他们在车上度过了炎热而漫长的白天,终于拐上了通往营地的那几道车辙,车辙很深,地上很干,周围全是杂草丛生的田地。杰布的老爷车在他们面前,不断扬起尘土。“天哪,”安特一边透过落满虫子的脏兮兮的挡风玻璃往外看,一边说道,“看看这个。”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营地的人口已然急剧增长。如今,这片田地里肯定有两百顶帐篷,里面挤满了绝望的美国人,他们想找些活儿干,却发现压根儿找不着。这地方看起来就像遭到了龙卷风袭击一样,所有坏掉的汽车和垃圾都散落在地上。

杰布向右驶去,离开了那堆帐篷和用硬纸板做的棚屋。他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相当平整,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的帐篷并排搭建,而且每家都能保有一些隐私。

埃尔莎把车开到他的车旁边,停了下来。

“得走很远才能到河边。”洛蕾达说罢便摇了摇头,又嘀咕道,“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管那叫河。”

埃尔莎假装没听见:“咱们行动起来吧,探险家们。该扎营了。”

他们忙活起来。他们搭好帐篷,拖出炉子,拍打露营用的高低不平的肮脏床垫,让羽毛分布得更均匀。他们把桶堆在铜盆里,放在帐篷前,旁边放着洗衣板和扫帚。

“棒极了。”埃尔莎提着两桶水走了回来,“我们又回到了起点。终于回家咯。”

埃尔莎把一张报纸揉成一团,看见了上面的标题(“救济使国家财政陷入瘫痪”),然后在炉子上生了一把火。

洛蕾达站在她身旁:“你知道已经开学了吧,对吧?”

“嗯。”

“你知道我不打算回去上学了,对吧?”洛蕾达说。

埃尔莎叹了口气。她只想——真的,她一直想——做个好母亲。要是洛蕾达不能接受教育,那她怎么才能达成这个目标呢?可是,他们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将近五个月,尽了最大的努力干活儿,埃尔莎的名下却依然只剩不到二十美元。北上去采摘作物用掉了不少汽油,挣的工钱少得可怜,买物资也得花钱,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无法继续前进。更何况冬天就要来了。他们能否活下来,得看摘棉花能挣到多少钱,而洛蕾达能摘跟埃尔莎一样多的棉花,这意味着双份的工钱。

“嗯。”埃尔莎说,“我知道你得摘棉花,可安特得上学。就这么定了。”她看着女儿,“一摘完棉花,你就回去上学。”

*

第二天早上,洛蕾达在日出前醒来,留神听着脚步声。早上四点,她听见了自己一直等待着的那个声音:帐篷的门帘前传来了杰布的声音:“该走了。”

洛蕾达和埃尔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早已穿好了衣服,她们拿起卷好的十二英尺长的帆布袋子——是她们各自花了五十美分买的——走出了帐篷。

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埃尔罗伊和巴斯特,正站在帐篷外。

他们一行五人走到外面的主路上,拐向右边,继续走,一直走到韦尔蒂农场的第一片田地。

已经有差不多四十个人在排队,其中有一些也许睡在了路边,以确保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这群人里有男有女,还有年仅六岁的孩子;有墨西哥人、黑人、俄州佬,大多数都是俄州佬。毛茸茸的白色棉絮飘浮在空中,落在洛蕾达脸上,卡在她的头发上。

一排卡车停在那里,随时准备装满棉花,它们的拖车上挂满了铁丝网。

日出时,铃声响起。等着摘棉花的人群变得焦躁起来。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选中。到现在为止,已经有数百人在排队了。

通往棉花地的大门打开了,一个戴着高顶宽边帽的高个子红脸男人走了出来,打量着人群,在人群中走动,挑选采摘工人。“你。”他指着杰布,说道。

杰布朝门口冲去。

“你,”他对埃尔莎说完后,又对洛蕾达说道,“还有你……”

洛蕾达冲进地里,走到分配给她的那排棉花前。

她猛地拽了拽长长的帆布袋,把皮带一甩,挂在肩上。

铃声再次响起,洛蕾达把手伸向最近的那株棉花,痛得大叫起来。她把手抽回来时,手上已经沾满了血。这时候,她才看到棉花上的尖刺。它们看起来像织补针。龇牙咧嘴的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动作更慢,可她仍然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撕裂了。她咬紧牙关,继续采摘着。

一连好几个小时,猛烈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到最后,洛蕾达只能闻到热气、灰尘和汗液的味道。她的喉咙很干,连呼吸都很痛。她把水壶里的水喝光了——水壶很烫,差点儿烫伤她——此时里面已滴水不剩。她的袋子越来越沉,手还很疼。

临近中午时,她拽着身后沉甸甸的布袋,把它拖入在巨大的磅秤前排好的队列中。她解开带子,放下重物,立刻明白了队列里其他摘棉花的人为什么没有解开带子:这可不是个好主意。现在,她不得不用自己流着血、疼痛不已的双手拖着布袋朝磅秤走去。

终于轮到她的时候,她双腿一软,松了口气。一个工头在她的布袋下面挂了一条链子,然后把布袋挂在秤上。

“六十磅。”那个工头在一张票上盖了个章,把它递给了她,“你可以拿它去镇上兑换现金。如果你想保住工作,那就再摘快点儿。”

洛蕾达取回自己的空袋子,后退几步,回去干活儿了。

*

九月既漫长,又炎热,还很辛苦,他们在棉花地里日复一日地干着活儿。埃尔莎的手流着血,背很疼,膝盖也受伤了。高温不断袭来。他们弯着腰,把手伸进剃刀般锋利的尖刺里摘棉桃,从黎明一直摘到黄昏。地里没有厕所,所以,每个月的某些时候,女人们会遇到些麻烦,更何况洛蕾达才刚开始来月经。

尽管如此,但至少还有活儿干。一直有活儿干。

到了十月中旬,埃尔莎和洛蕾达经过学习,每人每天已经可以摘将近两百磅棉花。这意味着两人一天的收入加起来有四美元。在她们看来,这可是一大笔钱,哪怕把工资的领条兑换成现金的时候,镇上会收取百分之十的费用。她们进展很慢,花了很长时间才迈入两百磅的门槛,但人人都知道,就采棉花而言,学习的速度因人而异。

*

十一月,天气变得凉爽宜人,最后一点儿棉花也已摘完,这时候,埃尔莎的金属钱箱里已经塞满了美钞。她囤积了食物,买来成袋的面粉、大米、豆子和糖,以及罐装的牛奶和一些熏肉。营地里没有冷藏设备,没有冰,于是她学会了新的烹饪方法——一切食材都来自袋子或是罐头。没有新鲜的意大利面或西红柿干,也没有自制的烤面包或坚果味的橄榄油。孩子们渐渐爱上了吃加了玉米糖浆的猪肉炖豆子、烤薄牛肉片、篝火烤热狗,还有撒了糖的油炸苏打饼干。洛蕾达管这些叫美式食物。

埃尔莎试图尽量多为冬天囤积些物资,可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以后,她发现孩子们在晚餐时特别开心,肚子也吃得饱饱的,这让她很有挫败感。

营地里的许多居民——包括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又离开了,想去更远处的地里再多干几天活儿,可埃尔莎决定按兵不动,琼和她的女儿们也一样。

洛蕾达也该回去上学了。

这周六的早上,埃尔莎起了床,打扫了帐篷里的泥地。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一夜之间,地上就像长蘑菇一样,悄悄地冒出了一些脏东西来。她把垃圾扫到外面,拉开帐篷的门帘,让新鲜空气进来。

帐篷之外,一层凉爽的灰色雾气笼罩着营地,雾气之中,大片的帐篷若隐若现。她从他们回收的废旧水果箱里拿出一份旧报纸——他们把能找到的每一张纸都放了进去——一边煮咖啡,一边看当地的新闻。

香气诱使洛蕾达踉踉跄跄地走出帐篷,她的黑头发纠结在一起,刘海儿早就长到了下巴以下。

“你居然让我睡到了现在!”她低吼道。

“今天不用干活儿。”埃尔莎说,“你周一开始上学。”

洛蕾达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把桶往炉边拉,坐了下来:“我倒宁愿摘棉花。”

埃尔莎希望自己拥有拉菲的语言天赋,能像他一样侃侃而谈,编织梦想。洛蕾达现在需要这个,需要一点火花来重新点燃心中那团火焰,此前,她惨遭父亲抛弃,又遭遇了种种困难,那团火早就熄灭了。

不幸的是,埃尔莎不太了解梦想,可她了解学校,也了解若是不适应校园生活,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有个想法。”她说。

洛蕾达用怀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们先吃早餐,然后去别的地方。”

“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尽管女儿的绝望伤到了埃尔莎,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埃尔莎用罐装牛奶煮了燕麦粥,在上面撒了糖,就这么匆匆为孩子们做了一顿早餐,然后催他们穿衣服。到了九点钟,他们从营地出发,步行穿过一片笼罩在透明的灰色雾气中的棕色田野。

“我们要去哪里,妈咪?”安特牵着她的手,问道。

她很喜欢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依然会牵她的手。

“去镇上。”

“哦——”洛蕾达说道,“我们要去排队取我们这周挣的那一点儿钱,真是太好玩了。”

埃尔莎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儿:“探险家俱乐部的成员不许在周六冒险时闷闷不乐。这是条新规则。”

“谁选你当的主席?”洛蕾达问。

“我选的。”安特咯咯笑了起来,“妈——咪当主席,妈——咪当主席。”他一边反复呼喊,一边走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

埃尔莎将一只手按在心口处:“简直太荣幸了。嗐……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女人也能当主席。”

洛蕾达终于笑出声来,情绪也好了一些。

他们走上主路,一直走到韦尔蒂。等他们到达那座竖着棉桃形欢迎标牌的古雅小镇,雾气早已被异常温暖的阳光驱散。远处的群山上新积了一层雪。主街两旁的树木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妩媚,尽显万般风情。

“在这里等着。”埃尔莎在韦尔蒂农场办公室外说道。在里面,她排起了队,等着轮到自己兑换现金。

“给你。”服务台的办事员说完后,接过她价值二十美元的领条,给了她十八美元。埃尔莎尽可能把钱卷紧,在心里计算着他们总共存了多少钱。如今看来,那似乎是一大笔钱,但她知道,到了二月,钱就剩不了多少了。

但她今天不打算想这些。她回到街上,孩子们正站在一根路灯杆旁等待着。

在某些时刻,她会变得格外机敏,看到孩子们时,她正好处在这样的时刻:洛蕾达,瘦得像鸡骨头似的,穿着破旧的连衣裙和不合脚的鞋子,一头蓬乱的头发越长越长,早就看不出原来的发型是什么样子了。安特,骨瘦如柴,无论埃尔莎多么努力地想让他保持干净,他的头发总是很脏,万幸的是,他还穿得下巴斯特那双旧鞋子。

走过去迎接他们时,埃尔莎勉强笑了笑。她握住安特的手,沿着主街走,街上的商店今天都开着门。经过小餐馆的时候,她闻到了咖啡和新鲜出炉的糕点的味道。他们经过饲料店的时候,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一捆捆干草和一袋袋谷物的味道。

目的地到了:他们今早离开营地的时候,她便想好要来这里了。

贝蒂·阿尼的美容院。

她每次来镇上,都能见到这个漂亮的小店,都能见到衣着入时的女人顶着时髦的发型从里面走出来。

埃尔莎朝美容院走去。美容院坐落在一栋老式平房里,门前有一个围着篱笆的院子。

洛蕾达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妈妈。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的。”

埃尔莎知道,不应该再次许下空头承诺。她也知道,不论你被打倒多少次,你都得不断站起来。她紧紧握住安特的手,推开了门。

洛蕾达没有跟上去。埃尔莎知道,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别这样,洛蕾达,勇敢点儿。

埃尔莎和安特走到正门口,然后她推开了门。

头顶响起了丁零当啷的铃声。

从里面看,美容院占据了曾经是平房客厅的整个空间。镜子前摆着两把粉色的椅子。角落里的一台机器旁,电源线像蛇一样盘了起来,堆在地上。粉色的墙壁上挂满了电影明星的照片。

一个身穿白色长礼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店中央,手里拿着扫帚。她看上去非常时髦,几乎时髦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烫过的齐颌短发染成了银灰色,眉毛跟铅笔一样细。她长着克拉拉·鲍似的嘴唇,涂成了法式的亮红色。见他们挤在一起,她“啊”了一声。

洛蕾达溜到埃尔莎身旁,握住她的手,使劲拉了拉:“我们走吧,妈妈。”

埃尔莎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女儿,洛蕾达。她十三岁了,摘了一个季度的棉花后,她周一就要开始上学了。她觉得自己会被人取笑,因为……呃……”

洛蕾达在她身旁呻吟起来。

“让我先跟我丈夫谈谈。”那位美容师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

“她很有可能报警去了。”洛蕾达说,“她一定会说我们是流浪汉,甚至还不如流浪汉。”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回到店里,面朝他们,从兜里拿出一把梳子。“我叫贝蒂·阿尼。”她一边说,一边向他们走去,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她在洛蕾达面前停下了脚步。她离她很近,但没有特别近。

求你了,埃尔莎一边想,一边紧紧抓住洛蕾达的手,请对我女儿好一点儿。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大块头男人拿着一个大纸箱,从另一个房间来到店里。

“这是我丈夫,内德。”贝蒂·阿尼说。

“我明白了,”埃尔莎说,“你和内德想让我们离开,回到我们这种人身边去。”

内德摘下帽子。“不,夫人。我们是三〇年来这里的。那时候谋生很难,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他把纸箱递给她,“这里面有一些外套和毛衣之类的衣服。这里的冬天可能会很冷。我们的卫生间里可以洗淋浴,有热水。请不必客气,随便用。在困难时期,洗个热水澡,有新衣服可穿,也许能帮上些忙呢。”

贝蒂·阿尼对洛蕾达亲切地笑了笑:“我也明白,一个女孩儿需要换个发型来迎接上学第一天。谁都知道,就算不用操心这一切,十三岁也不是个轻松的年纪。”贝蒂·阿尼打量着洛蕾达,“你真漂亮,宝贝儿。让我来施展魔力吧。”

二十三

洛蕾达坐在天鹅绒面料的簇绒座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贝蒂·阿尼把洛蕾达的黑头发剪得很齐,长度刚好到下巴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弄卷,让头发像瀑布一样从大偏分所在的那一侧垂下来。即使被香皂洗得很干净,她的脸依然晒得很黑,这全拜在棉花地里干活儿所赐。洛蕾达新换了一条紫色连衣裙,使她那双蓝得让人惊叹的眼睛愈发显眼。贝蒂·阿尼还说服了埃尔莎,让她允许洛蕾达在嘴唇上涂一点儿淡粉色的口红。

“我都忘了我之前长什么样了。”洛蕾达摸着她柔软的发梢,说道。

贝蒂·阿尼站在她身旁。“你也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她转过身去,“埃尔莎,轮到你了。”

洛蕾达很不愿意从椅子上下来。那种感觉很神奇,仿佛那把椅子是通往某个假想世界的大门,在那个世界里,甚至连住在沟渠边的人也会变成公主。

老实说,她的腿稍微有点儿发抖。在镜子里,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自己那张脸,她还看到了这一切发生前的那个自己,一个心怀信念、心怀梦想的人,一个注定会大有作为的人。她怎么会忘记这一切呢?

这给了她新的希望,或者说,让她重新寻回了希望,但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她谢过贝蒂·阿尼,从镜子旁走开。两人交换位置时,妈妈碰了碰她的肩膀。

“嘿,这是你的自然发色吗?”埃尔莎坐下时,贝蒂·阿尼说道,“很漂亮呢。”

洛蕾达往后退了退。她看都没看在地板上摆弄玩具汽车的安特一眼,便走了出去。

现在,连这里的空气都闻起来不一样了。

她站直了身子,突然意识到,田野里的生活让她弯下腰来,日渐消瘦。她曾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试图成为一个无名小卒,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穿着带有小圆领的连衣裙——对她来说,这条裙子就是新的——自信地大步向前。她那双磨损的棕色鞋子几乎没有让她烦恼,毕竟鞋子配了一双带有花边的白袜子。

她在佩珀街上找到一家图书馆,这家图书馆虽然在镇上,但位置不太好找,它坐落在一块漂亮的草坪上,门口竖着一根白色的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美国国旗。

一家图书馆。

棒极了。

她推开门,径直走进去,站直了身子:家人一直想培养她成为这样的女孩。这个女孩相信教育,梦想着成为一名记者,或是成为一名小说家。总之,要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书本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孤树镇,在自己的卧室,开着灯,读着书……

家。

“需要我帮忙吗?”

“嗯,麻烦您了,我想找本书读。”

图书管理员绕过桌子,走了出来。她是个结实的女人,留着灰色的复古卷发,戴着黑框眼镜:“你有借书证吗?”

“没有。”洛蕾达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在得克萨斯的时候,她一直都有借书证,“我们……刚到这个州不久。”

“那好吧。”图书管理员亲切地笑了笑,“十三岁?”

“是的,夫人。”

“在上学?”

“是的,夫人。”

图书管理员点点头:“跟我来。”

她领着洛蕾达穿过图书馆的书库,走到一张给学生用的大木桌前,桌上到处都是报纸:“你可以坐在这里。我给你找本书来。”

洛蕾达坐在橡木桌子旁,桌上有一盏灯。她情不自禁地“啪啪”按着开关,把灯打开,然后关上,又再次打开,惊叹着想用电就能用电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

图书管理员拿着一本书回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洛蕾达·马丁内利。”

“我是奎斯多尔夫太太。你下次再来取你的借书证,不过我打算暂时把这个给你。”她把一本破旧的《旧钟的秘密》放到了桌上。

洛蕾达摸了摸那本书,把它举到脸前,吸入记忆中的香味,这让她想起了夜读的时光……放学后和斯特拉一起读书的时光,听爸爸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光。洛蕾达就像一朵在干旱中曾被吸干,后来又感受到第一滴春雨的花儿一样,觉得自己恢复了活力。“您有没有我可以带给我弟弟的书?他八岁。或许也可以再给我妈妈带一本?我会把它们还回来的,我保证。”

奎斯多尔夫太太打量着她,最后微微一笑:“马丁内利小姐,我相信你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

*

当天晚上,孩子们入睡后,埃尔莎再次打扫了帐篷里的地面,然后重新整理了他们用现成的装水果的硬纸盒做的食物储藏柜。他们有糖、面粉、熏肉、豆子、罐装牛奶、大米和黄油。真是让人大饱眼福。可是,即使大萧条让局势变得愈发糟糕,食物价格还是在上涨。五加仑煤油要一美元。两磅黄油要五十美分。六磅大米要将近半美元。价格飞涨,速度之快,令人毛骨悚然。

今天,她花七十五美分给他们三个理了发。她希望到了冬天,自己不会为此感到后悔。

她扛起今天得到的那箱衣服,飞快地出了帐篷,走到琼那边,琼正坐在柴火炉旁的椅子上,借灯笼的光补着袜子。杰布和他家的男孩子们开走了车,希望能在葡萄园里找些秋天能干的活儿。不过没人觉得他们能在一年中这么晚的时候找到活儿干。

“嘿,琼。”埃尔莎从暗处走到灯笼暗淡的光芒下,说道。她和孩子们已经从那箱衣服里挑出了合他们身的衣服,把剩下的都留给了杜威一家。

“埃尔莎,你看起来真漂亮!”

埃尔莎放下那箱衣服的时候,觉得脸颊在发烫:“贝蒂·阿尼尽力了。”

琼用脚指头碰了碰离她最近的木桶:“请坐。”

埃尔莎坐在桶上,瘦削的屁股却被硌得直疼,但她没有理会。天哪,美容院的椅子坐着可真舒服。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

埃尔莎把箱子里的衣服看了个遍,最后终于找到了她在找的那件。她的手指摸到了异常柔软的羊毛:“哪种话?”

“从来没人说过你很漂亮吗?”

埃尔莎不再翻找衣服,抬起头来:“我特别喜欢说谎的朋友。”

“我没说谎。”

“我……不太擅长夸人,我想。”埃尔莎说罢,捋了捋丝滑的齐颌短发,把脸上的头发往两边拨。她拿出一条柔软的淡紫蓝色毯子,递到琼面前:“看看这个。”

琼接过毯子,低头盯着它看。“他昨天蹦跶得很起劲儿。”琼把一只手放在圆圆的肚皮上,说道。

埃尔莎知道,琼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能感受到子宫里的动静,每次胎动,都会让她既喜悦,又恐惧。“我昨晚做了个梦。我在一家小餐馆里找到了活儿干。我当时正给那些戴着和裙子相配的帽子的女人们上苹果派。”

琼点点头:“我想我们都做过那样的梦。”

*

到了冬天,圣华金河谷遭受了重创,坏天气不断,也无活儿可干,可谓雪上加霜。雨水日复一日地从钢丝绒色的天空中落下,豆大的雨滴“嗒嗒”地落在汽车和沟渠边密布的锡皮棚屋上。泥潭出现后,长了腿似的到处游荡,又变成壕沟。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留下的棕色污渍让万事万物都褪了色。

每花掉一块钱,埃尔莎都深感痛心,她每天都在反复算账。可即便她很节省,积蓄也在变少。她痛恨自己和孩子们在这个月别无选择,只能买套鞋。他们没能在救世军或长老会的捐赠箱里找到合脚的鞋。

到了十二月底,她的积蓄越来越少,足以让她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摘棉花挣来的钱不足以让他们撑过这个冬天。她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了养活孩子们,她需要一些帮助。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心碎。她直到四月才能拿到政府给的救济金,但她可以从联邦政府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食物。这比拿着勺子和碗在救济站排队要好,但她也知道,如果稍不注意,她未来也有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老实说,要是她没听说救济站已无力救济更多的人,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排队了。她不想从没有其他选择的人手中夺走免费食物,尤其是在她还有些钱的时候。

“这没什么好害臊的。”埃尔莎告诉她时,琼说道。

在这个相对安静的早晨,她俩站在埃尔莎的帐篷里,一起喝着咖啡。洛蕾达和安特几小时前便上学去了。雨水重重地敲打着帆布帐篷,震得柱子格格作响。“真的吗?”埃尔莎看着她的朋友,说道。

她俩都心知肚明。这种事确实值得害臊。美国人不应该接受政府的施舍。他们应该努力干活儿,靠自己获得成功。

“我们都没得选。”琼说道,“你不会得到太多食物——只有豆子和大米——但每一点食物都很重要。”

事实就是如此。

埃尔莎点点头:“嗯,要是我就这么站在这里,希望生活起些变化,那肯定不会有人帮我。”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琼说。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

琼离开帐篷,拉上了身后的门帘。埃尔莎扣上连帽外套,穿上大号套鞋,开始朝韦尔蒂走去。天气不太好,她走得很慢。

将近一个小时后,埃尔莎身上溅满了泥浆,被雨水淋得蓬头垢面,走进了联邦救济办公室前长长的队列中。她又排了两个小时。等她走进办公室时,她已经猛地颤抖起来了。

“埃尔——斯——斯——伊诺·马丁内利。”她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办公桌前的那个年轻男人说道。他在一个装满红色卡片的锡盒里翻来翻去,拿出了一张卡片。

“马丁内利,抵达本州的登记日期为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独自育有两个孩子,没有丈夫。”

埃尔莎点点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八个月了。”

“两磅豆子、四罐牛奶、一条面包。下一位。”他在卡片上盖了个章,“两周后再来吧。”

“这些东西够我们吃两周?”她问。

那个年轻男人抬起头来。“你看到有多少人需要帮助了吗?”他说,“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真的很缺钱。救世军在第七街有个救济站。”

埃尔莎拿起她那箱吃的,把它抱在怀里,感觉有些不自在。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出了门,重新回到雨中。

“加入我们,大胆发声。河谷的工人们团结起来!”

埃尔莎看了过去,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角落里,大声喊叫着。他穿着深色的防尘长罩衫,戴着兜帽。雨水猛地打在他身上。

他举起一只拳头以示强调:“团结起来!别让他们吓唬你们。来参加工人联盟的会议吧。”

埃尔莎看见人们从他身旁走开。被人看到和共产党员在一起是要付出代价的,没人承受得起这样的代价。

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车灯闪个不停。两名警察下了车,抓住那个男人,开始揍他。

“你们看见没?”那名共产党员大喊道,“这里可是美国。这些警察居然会因为我的思想把我拖走。”

警察把他推上警车,开着车离开了。

埃尔莎重新把那箱吃的抱在怀里,开始长途跋涉返回营地。等她走到营地所在的那块田地里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如今,有将近一千人住在这里,比他们刚到这里时人数的四倍还多。

埃尔莎蹚过深及脚踝的泥浆,朝自家帐篷走去。

有几个人在外面转悠,搜寻着任何他们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在杜威家的帐篷旁停了下来:“有人在家吗?”

掀开门帘的是露西。埃尔莎看见他们一家人——六口人都在——都聚在里面。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跟其他人一样,也没找到活儿干。

琼疲惫地笑了笑,她的手放在大肚子上。她连衣裙上的纽扣已经崩开,其中还有一个不见了:“嘿,埃尔莎。进展怎么样?”

埃尔莎把手伸进箱子里,取出两罐牛奶,又拿了几片面包,是从她得到的那条面包上掰下来的。不算太多,但聊胜于无。两家人不管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一起分享。“给你们。”她一边说,一边主动把食物递过去。

“谢谢你。”琼向她投去理解的目光,说道。

埃尔莎回到自家帐篷,迅速走了进去。此时地上已全都是泥。怪不得人们会生病。安特坐在他们共用的床垫上,做着作业。

洛蕾达坐在装苹果的板条箱上,正把一颗黑色的纽扣缝到她从美容院得到的紫色连衣裙上。见埃尔莎来了,她抬起了头:“怎么样?”

“还行。”埃尔莎的手很冷,差点儿把箱子掉到地上。

洛蕾达起身,拿一张毯子裹住了埃尔莎,埃尔莎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垫边上。

“你应该去看看有多少人在排队,洛蕾达。”埃尔莎说,“救济站那边排的队得有我这边的两倍长。”

“困难时期。”洛蕾达木然地说道。他们总是提到这个词。

“要是托尼和罗丝知道我们得靠救济金生活,他们会怎么说呢?”

“他们会说,安特需要喝牛奶。”洛蕾达说。

埃尔莎算是明白了托尼在他的土地寸草不生时的感受。人一旦寻求起施舍来,就会生出一种根深蒂固的强烈羞耻感。

贫穷会消磨人的意志。它就像一个将你紧紧围住的洞穴,洞穴上有一些透出光芒的小孔。每一天都一成不变,让人绝望,在一天行将结束之际,又有一些新的孔眼将被堵住。

*

圣诞节这天的早晨,天气很晴朗,这是近一周以来的第一个晴天。埃尔莎在宁静中醒来,感到很幸福。她睡了个懒觉。他们都睡了懒觉。近来,没必要在黎明前起床。找不着活儿干,学校也放假了。

她慢慢起了床,行动起来就像老妇人一样。她确实觉得自己老了。严寒、饥饿以及恐惧使她衰老。她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和孩子们一起爬回床上,依偎在被子里睡觉。这是她逃避现实的唯一办法。可她知道那有多危险。想活下来,必须有毅力,有勇气,还得努力。人实在是太容易屈服了。不管她有多害怕,她每天都必须教孩子们怎么才能活下去。

她抓起水壶,去外面煮起了咖啡。

整个营地和她一道醒来。人们走出帐篷,见到突如其来的阳光,像鼹鼠一样眨着眼。大家微笑着,挥着手。有人在拉小提琴,一只班卓琴也加入进来,有人在某处唱起了歌。

埃尔莎把一张毯子裹在肩膀上,随着音乐声走到聚在沟渠旁的一群人跟前,沟渠里如今涨满了棕色的水,水流很湍急。她发现琼和米奇一起站在一棵树旁。有一些男人坐在石头或是倒下的树上,演奏着他们从全国各地带来的乐器。女人们站着,身旁放着打满了水的桶。

琼和米奇唱了起来:“主啊,命运的轮回,最终能否……”

其他人也加入进来。

“……永远,永远不被打破。”

埃尔莎觉得这歌声正在她心中升腾。歌声勾起了她的回忆,让她想起了自己最美好的过去,想起了和罗丝与全家人一起做礼拜,想起了托尼演奏小提琴,想起了慈善餐会,甚至想起了拉菲有一次在拓荒者纪念日和她一起跳舞。

她回了帐篷一趟,叫醒孩子们,催促他们走到外面,去沟渠边。他们三个站到了琼和米奇旁边。

不一会儿,杰布和杜威家的孩子们也出现了。有一群人围在他们周围。

埃尔莎握着孩子们的手。他们站在泥泞的沟渠边,仰望着明亮的天空,唱着圣歌和其他圣诞歌曲。到了最后,他们都不在乎当地教堂拒绝他们入内,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又脏又破,也不在乎圣诞晚餐注定会很寒碜。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力量。唱到不被打破这句的时候,埃尔莎和琼相互对视起来。

等到那几个男人终于停止演奏时,人们几周来头一次直视其他人的眼睛,并祝对方圣诞快乐。

他们走回了帐篷,一路上埃尔莎一直抓着孩子们的手。

洛蕾达添了把火,接着倒了两杯咖啡,给了埃尔莎一杯。

安特把一张凳子和两个装水果的板条箱拖到外面。他们坐在帐篷前,离温暖的炉火很近。他们用钉在一起的锡罐和引火柴做了一棵树,又用他们能找到的各种东西——器皿、发带以及布条——装饰了这棵树。

埃尔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皱巴巴的小信封,拆开了那封上周就已送达的信,是邮局的普通邮件。

“爷爷奶奶寄来的信!”安特说。

埃尔莎展开信件,大声读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女儿和孙子孙女:

本周,沙尘暴再次袭来,之后又来了一阵寒流。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个冬天冷得让人厌烦。我们很羡慕你们能待在暖和的加利福尼亚。帕夫洛夫先生告诉我们,到如今,你们一定见过棕榈树了,也许还见过大海。景色肯定很壮观。

你们的爷爷觉得土壤保持方案有着光明的未来。持续的干旱让我们种植的大部分作物遭受了重创,但这个月下了一场小雨,小雨过后,我们看到有一些嫩芽冒了出来。

不过,多亏了圣母玛利亚,井里还有水。家里有足够的水用,也有足够的水喂鸡,于是我们还能生活下去,也希望能再次收获庄稼。我们从政府那里拿到的每英亩十美分的补贴让我们得以维持生计。

你在上一封信里谈到了摘棉花。我得说,埃尔莎,很难想象你在田里干活儿的模样,但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再接再厉,安稳度过困难时期。

困难是暂时的,爱是永恒的。我们随信给我们亲爱的孙子和孙女寄了一些小礼物,希望他们能牢牢记住我们。

爱你们的

罗丝和安东尼

埃尔莎从信封里拿出两枚硬币,分别给了两个孩子一枚。

安特眼前一亮。“钱币巧克力!”他大声说道。

“我的手提箱里还有些礼物,”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捧着一杯咖啡暖手,“毕竟我认识一个喜欢窥探的小伙子。”

安特转身走进帐篷,拿着两个包裹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用报纸包了起来,另一个用油布包了起来。

安特撕开他的包裹。埃尔莎用营地里一辆遭人遗弃的汽车的座椅布料给他做了一件漂亮的背心,还给他买了一根好时牌巧克力棒。

安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知道这根巧克力棒得花五美分,这可是一大笔钱。“巧克力!”他慢慢剥开包装纸,让一个棕色的尖角露出来,又像老鼠一样一点点地把那尖角吃掉,细细品味着。

洛蕾达打开了她的礼物。埃尔莎补好了洛蕾达的鞋,用轮胎的橡胶做了个新鞋底,这个鞋底要比之前的硬纸板鞋底更耐用、更舒服。鞋子下面放着洛蕾达崭新的借书证以及《隐藏的楼梯》。

洛蕾达抬起头来:“你又去了一趟图书馆?冒着雨去的?”

“奎斯多尔夫太太给你挑了这本书。不过那张借书卡才是真正的礼物,它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洛蕾达。”

洛蕾达的手指虔诚地摸着那张卡片。埃尔莎知道,借书证——他们这辈子都觉得拥有借书证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意味着未来还有希望。挣扎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安特非常兴奋,屁股在凳子上弹来弹去:“我们现在能把礼物给妈咪了吗?”

洛蕾达走到卡车前,拿出一个包着报纸的小包裹。

“快打开!”安特蹦蹦跳跳地站了起来,说道。

埃尔莎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不想撕破报纸,也不想弄丢捆包裹的布条。现如今,所有东西都很重要。

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皮面日记本,本子里全是白纸。前几页被撕掉了,封面也因为泡过水而有些损坏。几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滚了出来,“扑通扑通”落在地上。

洛蕾达看着她:“我知道,有时候,你需要把一些话说出来,但我们是孩子,于是你就憋着不说。我觉得,把那些话写下来也许会让你好受一点儿。”

“我也这么觉得。”安特说,“铅笔是我从学校里拿来的!都是我一个人拿的!”

日记本让埃尔莎想起自己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一个心脏不太好的女孩儿,读了很多书,梦想着去大学研究文学。她曾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写作。

你是不是瞒着我们,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才艺?

埃尔莎讨厌自己偏偏在这时候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这时候,她对孩子们的爱几乎让她自己感到惊讶,而且她觉得,即使身陷困难与失败的泥沼,自己依然培养出了优秀的孩子,培养出了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充满爱心的人。

“我会写点儿什么的。”埃尔莎说。

“那你会让我们读吗,妈咪?”安特问。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

塞萨尔·查维斯(césarchávez,1927—1993),美国劳工领袖、民权活动家。

此处的桃乐丝(dorothy)指的是《绿野仙踪》(ithewonderfulwizardofoz/i)里的女主角。

10美制加仑约等于37.9升。

上文中的“从来么有”对应原文为ain't,此处的“从来没有”对应原文为haven't,ain't在口语中用得多,可替代haven't,但许多人认为该用法不规范。在此为做区别,故将ain't译成了稍显不规范的“从来么有”。

此处的情况同之前一处的情况,都是把ain't来当成haven't使用,故译文做同样处理。

在意大利语中,玉米叫作polenta,该单词音译即为波伦塔。波伦塔蛋糕(polentacake)即一种以波伦塔为主要原料的甜点,是意大利一款传统的蛋糕。

此处的“度”为华氏度,100华氏度约为37.8摄氏度。

尘暴区的原文为thedustbowl,直译过来即“灰碗”。20世纪30年代,美国大平原地区爆发了沙尘暴,这场持续了近10年之久的生态灾难导致了大平原尘暴区的出现。大平原尘暴核心区涉及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内布拉斯加、堪萨斯、俄克拉何马及得克萨斯六个州的部分地区。在这些地区,沙尘暴刮走农作物和土壤,呛死牲畜,甚至危害民众的身体健康。恶劣的生存环境迫使有些农场主沿着美国第66号公路拥向加利福尼亚。thedustbowl亦可指黑风暴事件,即1930至1936年(个别地区持续至1940年)期间发生在北美的一系列沙尘暴侵袭事件。

3美制加仑约等于11.4升。

约翰·缪尔(johnmuir,1838—1914)是美国早期环保运动的领袖。他写的大自然探险著作,包括随笔、专著(特别是关于加利福尼亚的内华达山脉的作品)广为流传。

神奇面包(wonderbread)是美国的一个面包品牌,创立于1921年,早在1930年,该品牌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销售提前切好片的面包。

原文为pennycandy,直译过来即“一分钱糖果”,“一分钱糖果”是一个宽泛的术语,是指任何一种单独出售的糖果,它们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大包装的一部分出售。从历史上看,这种糖果在美国和欧洲的商店中非常普遍,且最初每件糖果的售价都是一美分。

原文为rover,在英文中,该词指漫游者、流浪者。

原文为spot,在英文中,该词可指斑点,若用作狗名,也可意译为“点点”。

原文为okie,指俄克拉何马人,也可指流动农业工人,尤指20世纪30年代美国俄克拉何马州因农业萧条而到处流浪寻找工作的工人。

1英里≈1609.34米。

原文为antsy,相当于安特(ant)的昵称,故在此译成“小安”。

原文为squatters,指那种擅自占用他人房子或土地的人,此处为翻译简洁,做了一定修改与调整。

冰袋(icepack)主要用于消肿去痛。

特温奇(twinkie)是一种软夹心小蛋糕。

等高耕作,或称横坡耕作,是指在坡面上沿等高线所实施之耕犁、作畦及栽培等作业。这是一种保持水土、提高抗旱能力的保土耕作方法。

公共事业振兴署(worksprogressadministration),大萧条时期美国总统罗斯福实施新政时期建立的一个政府机构,试图以此解决当时大规模的失业问题,是新政时期兴办救济和公共工程的政府机构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存在于1935年至1943年。

家长教师联谊会(pta,全称为parent-teacherassociation)是由家长、教师和其他学校工作人员组成的正式组织,旨在促进家长参与到学校的教育工作中来。一般在日本、美国及英国等国家中常见该组织。

魔鬼蛋(deviledeggs),西餐菜品名,因其常在万圣节制作和食用而得名。常作为传统西餐中的开胃菜。

此处原文为godwillprovide,一般译为“神必预备”,可见于《圣经·旧约·创世纪》,亚伯拉罕打算献祭自己的儿子以撒的情节。“神必预备”的中译取自新标点和合本。此处为了使行文更通顺,译文做了一定的调整。

《美国农业调整法案》(iagriculturaladjustmentact/i,此处原文为iagadjustmentact/i)是美国于1933年颁布的,旨在稳定农业生产、稳定农业收入水平、保持农业长期稳定发展的法律文件。依据该法,建立了隶属农业部的商品信贷公司,其资金主要从美国国库获得。

克拉拉·鲍(clarabow,1905—1965),美国好莱坞女星、性感偶像。

《旧钟的秘密》(ithesecretoftheoldclock/i)是“南希·德鲁神秘故事系列”(nancydrewmysterystoriesseries)的第一卷,作者是卡罗琳·基恩(carolynkeene,该名系诸位创作该故事系列的作家的统一笔名)。该书首次出版于1930年4月28日。

歌词出自著名的基督教圣歌《命运的轮回是否会被打破》(iwillthecirclebeunbroken/i)。

好时(hershey,全称thehersheycompany),是北美最大的巧克力制造商之一。

本书同属于上文提及的“南希·德鲁神秘故事系列”,是该系列的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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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孤独》《冬季花园》《为爱而行